话说日本战国 5

 风云再起

怒气冲冲的 丰臣秀吉 立刻下令调兵, 再征朝鲜! 此时正值日本天皇年号 庆长元年, 故称“庆长之役”。 朝鲜和 大明 因其发生在丁酉年, 则称“丁酉再乱”。

1596年底, 日军开始陆续向 釜山 增兵。 原本由于明日双方谈判, 驻扎在朝鲜的日军已减少至只有数千人马。 这次动员令一下, 原本稀稀落落的 釜山 街头又很快挤满了日本兵。 10月, 日军新任总司令 小早川秀秋 率本部人马1万开抵 釜山, 更使 釜山 驻军猛地增至2万。 小早川秀秋 是那个在 碧蹄馆 打败明军的 小早川隆景 的养子。 此时 小早川隆景 已经病死, 所以率军远征的重任便责无旁贷地落在 小早川秀秋 年幼的肩头上。 丰臣秀吉 还格外开恩, 将整支侵朝部队的指挥权也交给了他。 可古人说得好, 虎父犬子, 更何况 隆景 和 秀秋 只是养父子关系? 年仅15的 小早川秀秋 到底有多大能耐, 侵朝的各路日军将领们都在心里犯嘀咕。

幸亏 丰臣秀吉 也觉得让一个15岁的孩子统率十余万大军太过儿戏, 说不定又要蹈 小牧·长久手 的覆辙, 因此特地又加派了几员亲信同时赴朝, 参赞军机。 其中包括 文禄之役 时的总司令, 23岁的 宇喜多秀家, 还有18岁的 毛利秀元, 以及50高龄的 黑田孝高。 众所周知, 这 黑田孝高 自 丰臣秀吉 还只是 织田信长 手下军团长的时候就跟着 丰臣军 南征北战, 参与过统一日本的几乎所有战役, 乃是 丰臣家 最重要的谋臣。 在这样的老资格面前, 虽然司令部里那娃娃们地位稍高, 但也都不得不对其言听计从吧。 可以说, 黑田孝高 代表了日本战国时代最高的战争艺术和智慧。 如果他亲自出阵都不能攻下朝鲜, 那全日本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达成目标的人了。

除了 釜山 的2万大军, 另有 立花宗茂, 小早川秀包, 高桥直次, 浅野幸长 等率军1万重新占领了 安骨浦, 西生浦, 加德岛, 竹岛 等倭城, 为后续的侵略大军打好了桥头堡。 (看来日军撤出以后, 朝军根本懒得派兵占领或摧毁这些倭城, 才使日军那么容易就杀了个回马枪。 无能啊!)

1597年2月10日, 丰臣秀吉 正式调集12万1100大军西征朝鲜, 入朝兵力由是增至14万1900, 规模与 文禄之役 的15万8800不相上下! 这14万兵力当中, 九州兵 自然又占了大半, 高达5万6700。 剩下的 四国兵 2万4400, 西本州, 4万。

与 文禄之役 不同的是, 庆长之役 的战略目的不再是以闪电战迫使朝鲜政府投降, 转而协助日军攻打 大明, 而是以武力夺取土地和人口, 进而推翻朝鲜政府, 建立日本的殖民统治! 因此, 夺取首府 汉城 什么的已不再是战略重点, 稳扎稳打地从南向北吞并朝鲜成了 庆长之役 的主要特征。 为达成这一目标, 丰臣秀吉 兵分左右两路, 分指 全罗道 和 庆尚道。 下表为各路日军陆军的兵力配置。

总司令小早川秀秋
左军将领兵力右军将领兵力
宇喜多秀家10,000毛利秀元30,000
小西行长7,000加藤清正10,000
宗义智1,000黑田长政5,000
松浦镇信3,000锅岛直茂, 锅岛胜茂12,000
有马晴信2,000池田秀氏2,800
大村喜前1,000长宗我部元亲3,000
五岛纯玄700中川秀成2,500
蜂须贺家政7,200
毛利吉成2,000
生驹亲正2,700
岛津义弘10,000
岛津忠丰800
秋月种长300
高桥元种600
伊东佑兵500
相良赖房800
总兵力49,60065,300

水军:

将领兵力
藤堂高虎2,800
加藤嘉明2,400
胁坂安治1,200
来岛通总 等800
总兵力7,200

虽然在出兵规模上与上次相若, 但日军上下官兵的心情却是大不相同了。 想当年, 日军从朝鲜南海岸杀到 平壤城 下, 神阻杀神, 佛阻灭佛, 何等威风! 再加上 丰臣秀吉 以处女比喻 大明, 更使他们睥睨天下诸雄, 皆微微不足道。 可自从 大明 李如松 领兵入朝, 几场硬仗下来, 日军才明白听信 丰臣秀吉 的鬼话实在太傻太天真。 这次卷土重来, 参加过 文禄之役 的老兵们几乎都是抱着肉包子打狗的心态出战, 准备孤注一掷, 与明军作殊死之斗。 因此, 庆长之役 将会更加血腥, 更加残酷。

日军登陆的消息很快传到 汉城。 虽然整天提心吊胆,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没办法,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吧。 都元帅 权慄 立刻点起重兵, 抢先占领了通往 汉城 的天险 草梁道。 这当然是吸取了当年 申砬 在 忠州之战 得来的教训。 可精明的 权慄元帅 怎么也料不到, 这次日本人根本就没想直扑 汉城。 朝军主力又被放错了地方。

朝鲜政府的另一手准备自然是立刻遣使, 快马向老大哥, 北京 求援。 北京 正恨 丰臣秀吉 无礼呢, 也很快做出反应。 3月5日, 廷议决定再度出兵援朝。 命 兵部侍郎 邢玠 总督军门。 辽东布政司 杨镐 为 辽东经略, 经理朝鲜军务。 命 麻贵 为大将, 杨元, 刘綎, 董一元 等为副将, 统兵5万4000, 即日入朝抗倭! 其中, 杨元 部3000人马率先抵达 汉城, 然后马不停蹄地奔赴 全罗道 重镇 南原, 开始构筑防御工事。

另命水军副总兵 陈璘 提兵2万1000, 战船550艘, 驻扎 旅顺, 随时准备从海路入朝参战。

1597年春天, 多灾多难的朝鲜再次被笼罩在密重厚实的战云之下。

  风雷之击 - 漆川梁之战

输掉 文禄之役 的关键之一就是海路不通。 因此, 日军决定在发动陆地攻势之前, 一定要把朝鲜水军消灭干净!

第一步, 自然就是除掉 李舜臣。 由于朝鲜政府暗弱昏昧, 日本人的反间计获得极大成功, 几乎让 李舜臣 死在自己人手里。

没有了领头的狮子, 解决剩下的小喽啰就好办多了。 朝鲜政府还唯恐日军太过劳累, 更任命 元均 顶替三道水军使之职。 谁都知道这个 元均 除了畏敌怯战, 就只会在功劳簿前争风吃醋。 有这样的统帅, 朝鲜水军想不被灭也难了。 (虽然中了反间计, 但朝鲜政府如果派个比 李舜臣 差不多或更厉害的角色统帅水军, 日本人还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谁知他们千挑万选竟挑了 元均 这么个蠢材! 看来国家兴亡, 与外国无涉, 都在本国统治阶层的一念之间!)

果然, 元均 甫一到任, 便废除了 李舜臣 颁布的所有军法号令和诸项制度。 许多曾经跟着 李舜臣 出生入死的将领和士兵不是被贬逐, 就是遭流放。 很明显, 元均 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给自己立威啊, 顺便也方便培植培植自己的势力。 安插自己的亲信能方便打仗也就罢了, 可这个 元均 上任以后竟不理军务, 反而成天喝得酩酊大醉, 然后倒头就睡。 稍微有清醒的时候, 也忙着体罚士卒, 给那些 李舜臣 的旧部小鞋穿。 最后, 这小子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 带着自己的小妾入住中军大帐。 众将士大哗, 再也不肯尽心服从主帅调遣。 有些人甚至在私底下说跟着这样的主帅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真的遭遇日军, 干脆转头就跑好了。 整支水军队伍在大敌当前之际, 反而离心离德, 号令不行, 几至溃散边缘。

相比朝鲜水军, 日本水军则是信心满满, 士气高昂。 自 文禄之役 以来, 他们吃够了朝鲜水军的苦头, 回去后便卧薪尝胆, 大力发展海船与火炮技术, 并努力操练水上战法。 这次卷土重来, 就是要报 文禄之役 的一箭之仇! 日军在 釜山 聚齐全部水军, 600艘战舰, 但并没有主动出击, 反而如 姜太公 般坐起了钓鱼台, 严阵以待。 奇怪, 难道他们准备守株待兔, 让朝军自己来送死吗?

果不其然。 6月初, 老相识 要时罗 又钻到了 庆尚右兵使 金应瑞 的大营, 报告了一个绝密消息: 日军运输队不日即从海上开到 釜山, 朝鲜水军只需全力迎击, 必能全歼之。 这可是继关于 加藤清正 渡海的情报之后, 要时罗先生 为朝鲜人提供的又一次重要军情啊。 可不能再浪费机会了! 金应瑞 立刻通知 都元帅 权慄, 两人都对此情报深信不疑。 权慄 立刻下令, 趁日军初到, 立足未稳, 元均 率所部朝鲜海军攻击 釜山, 全歼日本全部海军力量!

6月19日, 元均 舰队从 闲山岛 出发, 向东开进。 半路上, 遇到了 岛津义弘 和 高桥统增 部下的小股巡逻舰队, 只经过短暂的交火, 元均 即下令全军撤回大本营。

首次攻击无功而返。 权慄 对 元均 这种三心二意的态度十分恼火, 再次督促他向 釜山 进攻。 连朝廷也开始怀疑 元均 是否真的能胜任 三道水军使 的职位了。 无奈, 元均 只得再次收拾收拾, 发动第二次攻击。

7月7日, 朝军舰队离开 闲山岛。 虽已被贬, 但一直心系水军的 李舜臣 在 元均 出发之前卜了一卦, 卦像呈“风疾水恶, 雷电交击”, 乃大凶之兆。 果然这一出发, 元均 和大半朝鲜舰队便再也没能活着回来。

乌纱帽受到威胁, 元均 这次出兵显得格外焦躁。 傍晚时分, 朝军舰队开到离 釜山港 不远的 绝影岛, 累了一天的朝军将士正准备休息。 忽然, 海平线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日军舰队, 约600余帆。 元均 大惊, 顾不得部下远来疲惫, 下令全军迎击。 日军迟不出现, 早不出现, 偏偏在朝军最疲弱的时候出现, 不能不说朝军的动向一直都在其掌握之中了。 要时罗 的反间计做得真出色呀。

日军舰队统帅是 藤堂高虎, 加藤嘉明 和 胁坂安治。 这些号称战国名将的家伙在 李舜臣 面前如同三岁小孩, 不堪一击。 但对付 元均 之流, 却是绰绰有余。 此刻正值西北风急, 朝军逆风作战, 在日军优势兵力前, 30艘朝军战舰被很快击沉。 元均 被吓得魂飞魄散, 来个180度大转弯, 下令全军急撤。 一会全军攻击, 一会全军撤退, 毫无章法可言。 朝军上下将士不明所以, 立刻陷入混乱状态。 藤堂高虎 等人大喜, 更是催兵猛攻。

残军退到 加德岛。 朝军上下又累又渴, 纷纷跑到岸上找水喝。 不料, 日军早在岸上布好埋伏, 正等着朝鲜人往口袋里钻呢! 朝军士兵刚上岸, 忽听一声炮响, 四周突然杀出3000多日军, 在猛将 岛津义弘 的率领下杀入朝军阵中, 如猛虎扑羊一般。 400名朝军士兵瞬间丢了脑袋, 剩下的也都丢盔卸甲, 逃回船上。

元均 领兵再退, 一路溃退到 巨济岛 北岸的 漆川梁 才敢停下来歇口气。 可能是被日军打蒙了脑袋吧, 元均 竟把全军停在了 漆川梁, 整日躲在船舱里喝闷酒, 再也没发布任何一道命令。 漆川梁 是位于 巨济岛 和 漆川 之间的一道狭窄水域, 且多有浅滩, 非常不适合船身高大的朝鲜战船行驶或停泊。 部将们数次想进言, 要求水军转停其他海域, 可根本连 元均大人 的面也见不到。 权慄 也听说进攻 釜山失利, 立刻出动陆军接应水军的残兵, 却怎么也联系不上。 元大人 此刻可能正在醉梦中看见自己升官发财的样子吧。 (想升官发财绝对不是错, 可也不能达到目的后就尸位餐素, 只拿权利不尽义务啊! 元均 使用卑鄙手段挤走 李舜臣, 爬到了他的高位, 却没有能力接管水军, 保卫海疆, 最后闹得国家山河破碎, 民众生灵涂炭, 这不是祸国殃民又是什么?)

元均 这一醉, 就是7天! 整整一个星期, 朝军舰队就呆在 漆川梁, 一动不动, 和砧板上的鱼差不多。 可得胜后的日军却并没闲下来庆功。 他们正忙着调兵遣将包围 漆川梁, 以图一举消灭朝鲜水军, 永绝后患呢!。 7月15日, 日军开始集结。 500艘日军战舰在 藤堂高虎, 加藤嘉明, 胁坂安治 和 岛津忠恒 的率领下, 悄悄从 安骨浦 出发, 逼近 漆川梁。 同时, 岛津义弘 率陆军2000从 加德岛 移至 巨济岛 的 西北角, 打算从陆路会同水军, 夹击朝军。 包围圈布置完毕。

7月16日, 半夜刚过, 还在睡梦中的朝鲜水军忽听三声炮响, 顿时四周火光冲天, 喊杀声不绝, 大惊。 “日本人杀来了, 快逃命吧!” 人人抱头鼠窜,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整支朝鲜水军还没接仗, 便已溃败。 500艘日舰没遭到任何抵抗, 争先恐后地冲入 漆川梁。 日本兵跳上敌舰, 见人便杀, 然后烧船。 混乱中的朝军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任人宰割。 部分朝鲜溃兵退至 巨济岛, 数百人纷纷跳船, 希望游上岸逃生, 却不幸受到早已久等的 岛津义弘 的热情招待, 更添无数冤魂。 看着满海峡着火的朝鲜战船, 锅岛直茂 的儿子 锅岛胜茂 诗兴大发, 直夸见此美景, 远胜观赏 吉野 的樱花盛会。

待得天色渐明, 惨烈的战斗才渐渐平息。 是役, 朝鲜水军几乎全军覆灭, 三道水军统制使 元均, 全罗道右水使 李亿祺, 忠清道水使 崔湖, 兴阳县监 斐兴立, 皆死于乱军之中。 据生还者描述, 元均 的旗舰好不容易冲出了日军包围, 但日军仍在后面紧追不舍。 旗舰刚靠岸, 朝鲜水兵便都一哄而散, 逃命去也。 谁也没功夫搭理老迈肥胖的 元均。 元均 跑不动, 终于在一棵松树下被追上。 其结局如何后人不得而知, 但想必不是当场被格杀, 就是被拖回日军大营砍了。 (下为 元均 被俘图。 日军拖着被捆得像猪猡一样的 元均, 准备回营请功。)

元均 的死活轻如鸿毛, 但 全罗道右水使 李亿祺 的战死实在是朝鲜水军不可估量的损失。 据目击者称 李亿祺 与日军死战, 直至全军覆没, 最后自沉于海中。 自 文禄之役 爆发以来, 李亿祺 便作为 李舜臣 最得力的左右手, 转战于朝鲜沿海, 立功无数, 是朝军不可多得的将才。 他的战死, 预示着 李舜臣 将孤军奋战, 独撑海上危局, 直到与 大明 水军会师的那一天。

唯一生还的高级将领只有 庆尚道右水使 裴楔。 裴楔 早看出全军停泊在 漆川梁 的危局, 数次向 元均 进言, 但都被置之不理。 裴楔 无奈, 只得约束自己属下12艘战舰, 要他们保持高度戒备状态。 果然不出所料, 日军来袭, 朝军大溃。 只有 裴楔 旗下的12艘战舰由于早有戒备, 才逃得大难。 裴楔 回到 闲山岛, 深知日军不久即来, 守是守不住了, 干脆一把火把兵舍, 粮草, 军器烧了个干净。 岛上民众也被指引到安全地带避难。

可惜, 在大多朝鲜人看来, 裴楔 的行为与临阵脱逃无异。 连 李舜臣 也指责他连 元均 都不如。 至少 元均 最后还是为国捐躯了。 可 李舜臣 也不想想, 没有 裴楔 保留下来的12艘战舰为种子, 朝鲜水军靠什么本钱翻盘再来? 不幸的 裴楔 大概对只剩12艘船的朝鲜水军丧失信心了吧, 在 鸣梁海战 前又想逃走, 最后被抓回来处决。

反观葬送了整支舰队的元均, 在战后竟被朝廷追封为一等功臣, 与 李舜臣, 权慄 二人并列为三! 而像 李亿祺, 还有守 晋州 的 金时敏, 守 延安 的 李廷馣 等真正立了大功的, 只能被封为二等功臣而已。 世道不公, 竟至于此啊!

7月21日, 漆川梁 的败报传到 汉城, 朝廷大惊。 危难之际, 朝廷终于又想到了 李舜臣, 那个 文禄之役 中不败的神话, 赶忙下令 李舜臣 官复 三道水军统制 之职, 去抵抗来势汹汹的日军。 可是仅仅12条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舜臣 又凭什么扭转乾坤?

  南原之战

漆川梁之战 打响了 庆长之役 的第一枪。 8月1日, 日军陆军在 釜山 集结完毕, 在 黑田孝高 等人的调配下, 原 文禄之役 中的两位先锋官又被委以重任: 加藤清正 领兵直扑 西生浦, 然后从东线杀入 全罗道, 小西行长 则汇合水军, 从南海岸线发动攻击。 两军目标都非常明显: 左右两路夹击, 尽快拿下 全罗道!

日本人为什么对 全罗道 一往情深? 原来朝鲜多山, 惟 全罗道 拥有辽阔平原, 加上水量充足, 气候宜人, 是朝鲜国的天下粮仓所在。 文禄之役 期间由于朝鲜军民的奋战, 全罗道 免遭蹂躏, 同时也保全了万亩良田。 此次日军再来, 特别耐心等待数月, 直到8月金秋时节才开始攻打 全罗道, 就是奔着抢粮来的啊! 如果日军的战略目标得逞, 将能大大减轻由于山高路远而造成的后勤压力。

休战期间, 朝鲜人也没闲着。 前面提到朝鲜政府大量抽调民伕, 加固城池防御。 在 全罗道, 朝鲜人就在 公山, 金鸟, 龙纪, 富山 等地修筑了山城, 以防日军再来。 庆长之役 打响后, 面对来势汹汹的日军, 都元帅 权慄 下令各地守军暂避锋芒, 坚守山城待援。 “红衣将军”郭再佑 退无可退, 也躲入 昌宁 的 火王山 上, 差点学了‘狼牙山五壮士’, 与日军同归于尽。 可 火王山 实在太过险峻, 日军围上来看了一眼, 摇摇头, 便撤走了。

8月17日, 加藤清正 率部杀到了 庆尚道 的 黄石城 下。 前 金海府使 白士霖 正巧在城内, 却怯于日军兵威, 只坚守了一天, 便弃城而逃。 剩下的 安阴县监司 郭逡 率军民死战, 皆没于城内。 郭逡 的两个儿子 郭履祥 郭履厚 抱着父亲的尸首痛骂日兵, 至死骂不绝口。 郭逡 的长女, 和 郭履祥 的妻子 慎氏 都已经逃出城外, 但一听说父兄丈夫战死, 于是双双自缢于郊外林中。 战后, 朝鲜政府谥 郭逡 “忠翼”之号。

庆尚道 名士 赵宗道 本可以在城破之前走脱, 但他认为狼狈逃窜非大丈夫所为, 男子汉要死就死得堂堂正正, 便赋诗一首明志:“崆峒山外生犹喜, 巡远城中死亦荣。” 带着妻子共死于国难。 (崆峒山, 甘肃 名山, 相传 黄帝 曾移驾此地问道。 这里是比喻 宣祖 曾往 平安道 避难。 巡远城, 即 安史之乱 时 张巡 和 许远 共守的 睢阳城。 想不到 张睢阳 竟能成为许多外族人竞相模仿的榜样, 其浩然正气真乃永垂不朽!)

郭逡, 赵宗道 等可谓是名副其实的民族脊梁。

正在 加藤清正 忙着在 庆尚道 攻城略地之际, 小西行长 也从毫无防备的海岸线北上, 侵入 全罗道。 一路上, 日军烧杀抢掠, 远胜当年 文禄之役。 据日军随军僧侣 庆念和尚 在其所著《朝鲜日日记》记载, 日军但凡见到身着白衣之人, 不论男女老幼, 尽皆砍死。 (朝鲜人身着白衣者, 多为两班士大夫阶层) 更有许多百姓死于非命, 村庄尽被焚为平地。 手段残忍, 行径野蛮, 令人发指。

8月12日, 小西行长 自 蟾津江 入海口登陆。 紧随其后的, 便是左路军司令官 宇喜多秀家, 率领部将 岛津义弘, 岛津忠丰, 蜂须贺家政 等共4万9600兵马。 其兵锋所指, 乃是 全罗道 第一重镇, 离海岸线只有20余里的 南原城。 (下图朝鲜南部地图)

前面提到 大明 受朝鲜之请, 派兵援朝。 首先抵达朝鲜的便是曾在 文禄之役 中立过大功的 杨元将军。 辞别 宣祖 后, 杨元 便径直率兵3000南下, 于6月21日抵达 南原, 协助当地的3000朝军守城。 在 杨元 的指挥下, 南原城 很快被加固成了一座陆上巨型堡垒: 城墙被整整加厚一丈, 护城河更被掘至两丈深。 守军还拖来三门大炮, 部署在城楼之上。 城外的百姓都被劝入城内避难, 他们的房屋则都被付之一炬, 以免落入敌手, 成为敌人的掩护。

南原城 地处一块广阔的平原上, 四围一马平川, 城外除了一条小河可以勉强抵挡敌军攻势以外, 可说是毫不设防。 虽然 南原 城高壁厚, 但如果日军倾全力来攻, 将城池团团包围, 只怕也无法坚持多久。 为此一些朝鲜将领向 杨元 建议干脆放弃 南原, 把军队和百姓全部移到十里之外的 蛟龙山城, 改在那里与日军打防御战。 蛟龙山城 海拔500多米, 山路险峻, 易守难攻, 肯定能令日军大吃苦头。 可惜 杨元 拒绝了这一建议。 在这位与 女真 作战多年的老将看来, 平地城的防御才是自己的拿手好戏。 更何况自己在 汉城 时已向 宣祖 信誓旦旦, 保证守住 南原, 可没说过要躲到什么 蛟龙山城 去做缩头乌龟啊。 为了杜绝部下的怯敌之心, 杨元 干脆下令一把火烧了 蛟龙山城, 绝了大家的后路。 (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

待得 漆川梁 的败报传来, 南原城 中人人都知一场艰苦的攻防战势不可免, 更加用心增筑防御。 杨元 更派出使者, 向各地请求援兵。 很快, 全罗道兵使 李福男 率兵700至。 (一省军区司令只能拿出那么点兵?) 光阳县监司 李春元, 助防将 金敬老 等也陆续到来。 与此同时, 明军将领 陈愚衷 也率兵3000抵达了 全州。 可不知什么原因, 杨元 写给 陈愚衷 的求援信统统石沉大海。

上岸后, 宇喜多秀家 等还想休息数日, 以待兵卒恢复体力, 再考虑攻城。 可日军探哨来报, 南原城 中已聚集了2万人马, 严阵以待。 更有2万朝鲜和 大明 的联军正没日夜地向 南原 开拔。 宇喜多秀家 一听大惊, 赶忙下令围城, 打算趁自己还有兵力优势之前夺下 南原! 可 宇喜多秀家 哪里晓得这个探哨是个大活宝, 为了领赏只管谎报军情。 南原城 哪有2万人马? 更遑论2万增援部队了。

8月13日, 日军先锋数百人开抵 南原城 下, 也不急着攻城, 只是对着城内放了一阵铁炮, 便在烟幕中三五成群, 四散于城外田亩之间。 守军见日军人少, 以为有机可乘, 出城以“胜字铳”与日军铁炮对轰。 可惜, 在见识了自家火器与日军铁炮质量上的差距, 并扔下几具尸首后, 南原 守军赶紧灰溜溜地撤回了城内。 城上的掩护部队以弓矢和火炮轰击日军追兵, 可惜由于射程不够, 不但没有伤到日兵, 反而被人将火力点侦查得一清二楚。

下午, 日军大部队陆续开到 南原城 下: 南面, 主将 宇喜多秀家 带着 胁坂安治, 藤堂高虎; 西面, 乃是 小西行长 的原第一军团; 北面, 岛津义弘, 来岛通总, 加藤嘉明; 东面, 毛利吉成, 蜂须贺家政, 生驹亲正 等11员大将。 全军近5万人马将 南原城 围个水泄不通! 相应地, 明朝联军也在各门布置迎敌: 北门, 朝军 李福男, 金敬老, 西门, 明军偏将 毛承先, 东门, 明军主将 杨元, 李新芳, 南门, 明军偏将 蒋表, 个个刀剑出鞘, 严阵以待。 按惯例, 日军又很不识相地向 南原城 内劝降, 自然遭到主将 杨元 一顿痛骂, 将使者赶出城去。 (下图, 杨元 扯毁劝降书, 怒斥日军来使。 此画现供于 南原 忠烈祠。 但不知泱泱中华大地, 哪里还有祭奠这些英烈的地方? 如果没有, 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韩国人忘恩负义?)

第二天, 大雨滂沱, 把城外整个日军军营变成了一个大水洼。 但日军仗着人多, 不管三七二十一, 冒雨向东西南北四门同时发动进攻。 攻守双方喊杀震天, 在城头每一处可交火的地方, 都有士卒以弓矢和铁炮互相射击。 数不清的日兵籍着火力掩护, 像蚂蚁一样以云梯攀城, 却遭到城上比雨点还密集的落石袭击, 死伤者籍枕。 由于城高壑深, 日军攻了一天, 无法越雷池半步。

骤雨整整下了两天, 直至15日入夜, 方才初停, 一轮明月辉映夜空, 把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经过两天的苦战, 明朝联军士兵已经十分疲累了, 而且箭矢石块都几乎消耗殆尽。 日军主将 宇喜多秀家 心底雪亮: 要攻陷 南原, 就在今夜! 借着月光, 城头守军的布置被观察得清清楚楚。 3000明军分别驻守东西南三门, 1000朝军守在北门。 由于北门地势最低, 杨元 料定必被日军重点攻击, 所以派了重兵防守。 相反由于南门地势最高, 防守因此比较松懈。 宇喜多秀家 当即决定, 声东击西, 佯攻北门, 却把突破点放在南门。

日军首先将城外四周快要秋收的稻麦全部收割, 捆好备用。 晚8时, 随着一声炮响, 大批日军同时从北, 西, 南三面发动进攻。 北面 岛津义弘 的部队负责佯攻, 虽然喊杀声大, 把守军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 但主力却背对着 南原, 防备随时有可能来援的明朝联军。 西面 松浦镇信 一马当先, 与两名家臣最早爬上城头, 竖起了 松浦家 的军旗, 日军士气大振。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日军重点攻击的南门。 据《朝鲜记》(作者 大河内秀元, 太田一吉 家臣)记载, 日军首先对城头发射铁炮, 打得守军抬不起头。 借着铁炮掩护, 收割好的稻麦被填到城下壕沟内, 堆成一座小山。 后继的士兵随即在稻麦堆上竖起云梯。 如此, 就算南门城墙再高, 也能爬上去了。 守军大骇, 从城上丢下火把, 希望能烧毁稻麦堆。 不料这两天大雨, 稻麦吸水, 根本烧不起来! 成千上万的日军呼喝着蜂拥攀援, 随即挤满了城头, 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敌众我寡, 经过短暂但悲壮的血战, 南原城头各处很快飘扬着各式各样的日军军旗。 一进入城内, 日军就在宽阔平坦的街道上遭到明军骑兵的迎头痛击。 可日军实在太多, 虽有些许吃惊和混乱, 但他们很快4~5人对付一骑, 用人海战术压倒了明军骑兵。 据《朝鲜记》记载, 大河内秀元 本人就在肉搏战中受了5处伤, 但也独力或协助友军杀死了数个敌兵。 在向城中心挺进的过程中, 大河内秀元 遇到一个身着锦衣战袍的骑士, 一看就知道是个大官。 没办法, 虽然身上多处负伤, 但 大河内秀元 仍是硬着头皮奋战, 最后竟被他杀死了对手。 当他拿着这位高官的首级回到营地时, 只见那些被俘虏的朝军士卒瞪着他, 个个眼含热泪, 满腔悲愤, 才弄明白原来此人乃是 光阳县监司 李春元。

天亮时分, 战斗基本结束, 4000多守军在绝对劣势下英勇奋战, 全军覆没。 明军将领, 总兵中军 李新芳, 千总 毛承先, 蒋表, 朝军将领, 全罗道兵使 李福男, 南原府使 任铉, 光阳县监 李春元, 接办使 郑期远, 助防将 金敬老 等皆壮烈战死。 李福男 是朝军中屈指可数的猛将之一。 在日军文献《征韩录》中提到, “李福男 骁勇善战, 部下士卒也甘与城池同命运, 端的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最后由于众寡不敌而战死, 实在令人伤感。” (下图 李福男 奋战 南原城)

为报复明军和朝军军民的抵抗, 日军对 南原城 展开了 庆长之役 的第一场大屠杀。 《胁坂家书》记载, 16日天色刚明, 日军顾不得洗去脸上的血污, 便满山遍野地追杀从 南原 逃出的军民。 成群的人被日军围到墙角, 乱枪戳死。 据估计此后10日间, 被屠杀的军民多达1万。 庆念和尚 的《朝鲜日日记》也提到惨不忍睹的 南原城, 尸体布满了通往北方的道路, 令这个出家人不停地感叹和思索生命的苦难。

战后, 日军共聚得守军首级3726具, 但只有 李春元 的首级能被确认, 并被保存下来。 剩下的首级则因为太重, 不便运输, 都被割了鼻子后丢弃。 鼻子则用盐腌好, 由专职点收鼻子的 奉行官 押送回日本, 向 丰臣秀吉 请功。 此后, 明军和朝鲜军民的鼻子被作为战利品, 源源不断地送至 丰臣秀吉 跟前, 成为 庆长之役 中日军暴行的血证。

明军主将 杨元 却没陷在城内。 眼看 南原 就要失守, 杨元 带着部下300亲随奋力冲出西门, 希望能杀开一条血路。 日军岂肯让明军主将走脱? 混战中, 杨元 身中两发铁炮, 幸亏不是伤在要害。 待得他冲出重围, 往后一看, 300家将只剩不到100了。 杨元 带着残兵跑到 全州, 想与 陈愚衷 会师。 谁知 全州 已是一座空城, 陈愚衷 和他部下的明军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难怪 杨元 写了无数求援信, 统统毫无回音呢。 原来 陈愚衷 见势不妙, 早就两脚抹油, 开溜了! 杨元 无奈, 只好继续北逃。

日军随后杀到 全州, 兵不血刃, 夺下了 全罗道 最重要的城市。 这标志着 文禄之役 中日军无法染指的 全罗道, 如今已全部沦陷。 苦守 南原 的主将 杨元 由于出战不利, 回到 汉城 后被军法从事, 斩首示众。 陈愚衷 被杖责100, 遣回老家, 永不叙用。 (一说与 杨元 一同被问罪斩首。 后两人首级被传至朝鲜示众, 刘綎 设祭坛奠之。)

  奇迹 - 鸣梁海战

虽然羊已经跑得差不多, 但朝鲜政府最终还是在彻底完蛋之前, 把牢给补上了。 当 漆川梁 大败的消息传来, 权慄元帅 不等朝廷命令, 立刻要求 李舜臣 南下, 收拾水军残局。 7月22日, 朝廷正式颁布委任状, 恢复 李舜臣 “全罗道水军左使, 兼庆尚, 全罗, 忠清三道统治使”之职。 虽然官复原职, 可如今 李舜臣 手下只剩可怜兮兮的12艘 板屋船 战舰了, 与原来的200多艘相比如同光杆司令。

所幸历尽磨难的 李舜臣 并未气馁。 在前往 全罗道 的路上, 他尽力安抚百姓, 收编溃散的士兵。 朝鲜军民听说 李舜臣 回来了, 都极为振奋。 不久, 一艘 板屋船 从北而来, 使朝军战舰数增至13艘。 (战斗力猛地提升了近一成。)

朝军新败, 士气低迷。 为了重振军威, 李舜臣 重拾奖惩制度, 雷厉风行地处罚了一批惑乱军心的将领, 并重赏勇敢的士兵。 在对部下的训话中, 李舜臣 提到:“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古人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今我们只能以决死的意志来保卫国家了!” (右图, 李舜臣 手书‘必死即生, 必生即死’, 正是《吴子兵法》中‘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 ,幸生则死’的奥义。)

与此同时, 李舜臣 还上疏朝廷, 驳斥 汉城 中许多官员对海军悲观的态度, 并希望 宣祖 收回裁撤水军, 放弃 全罗道 沿海的成命。 疏曰:“自壬辰至于五六年間, 賊不敢直突於兩湖者, 以舟師之扼其路也, 今臣戰船尙有十二, 出死力拒戰則猶可爲也。 今若全廢舟師, 是賊之所以爲幸, 而由湖右達於漢水, 此臣之所恐也。 戰船雖寡, 微臣不死則不敢侮我矣 。” 这即是有名的 李舜臣 《出师表》。 (“臣不死则不敢侮我矣”, 问朝鲜上下, 敢发此豪言壮语者, 除了 李舜臣 还有何人?)

抵达残兵集结地 回龙浦 后, 李舜臣 发觉离日军太近, 便全军西撤到 兰浦。 但这并为能朝鲜水军赢得多少时间。 8月28日, 8艘日舰出现在 兰浦 外海, 看起来像是探路的, 但实力也不比全部朝鲜海军低多少。 已成惊弓之鸟的朝鲜士兵见日本人已到, 本能地撒腿就要跑。 李舜臣 见形势危急, 亲自披甲执锐, 登上旗舰, 一马当先杀进敌阵。 众部下见主将玩命, 不自觉血往上冲, 找回了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的勇气, 跟着杀出军港, 将日舰赶了回去。

经此一战, 朝鲜水军终于重新找回了那支当年 文禄之役 时无敌雄师的感觉。

当然, 吃了小亏的日本人肯定不会甘心, 得知朝军竟还有残余水军, 日军数百艘战舰如怒涛般的反扑将随时重来。 鉴于此, 李舜臣 又下令放弃 兰浦, 移师 珍岛。 珍岛 位于 全罗道 海岸线的最西侧, 之后便是茫茫 黄海。 如果 珍岛 失守, 日本海军便能长驱直入, 直指 江华岛, 威胁 汉城! 可以说, 李舜臣 把全军带入了背水一战的境地! 但为什么 李舜臣 要选在此危地与日军决战呢? 除了给全军造成退无可退, 必须决死一战的压力外, 他还有什么别的谋略吗?

不错, 除了人和, 李舜臣 还打算借用天时地利, 与敌展开最后一搏。 珍岛 离朝鲜半岛陆地极近, 之间的水域称为 鸣梁海峡, 距离最狭窄处仅250米。 如果在此地迎击, 日军舰队再庞大, 也无法展开, 只能以小部队与朝军对阵, 可谓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之地。 更奇妙的是, 此地水文极为复杂, 不但水流湍急, 高达 9.5 -11.5 节, 且有很多暗流, 漩涡。 每当潮汐瞬息变化, 涛声轰鸣如雷, 故称‘鸣梁’。 不要说外国人, 就连大多朝鲜人也敬而远之。 但对 李舜臣 来说, 再也没有别的地方能比 珍岛 更理想的决战战场了。

果然不出所料。 9月7日, 13艘日舰再度出击, 占领了被弃守的 兰浦。 以此为桥头堡, 日舰舰队主力源源而来。 不到一个星期, 兰浦 已挤满了数百艘战舰。 而 兰浦 离 珍岛, 仅2小时路程! 形势对朝军来说, 真可谓危若累卵。 李舜臣 将13艘战舰布置在 鸣梁海峡 的出海口西侧, 全军炮口指向海峡之内, 严阵以待。 13艘 板屋船 都被临时安装了带刺的顶棚, 做成简易版的 龟船, 以防日军仗着人多攀船。 同时, 李舜臣 还安排了数十艘小渔船, 远远地躲在日军能勉强看见的水域, 造成朝军兵力雄厚的假象。

日军占领 兰浦 之后, 13艘战舰便马不停蹄地西进。 9月7日下午4时许, 两军终于在 鸣梁海峡 出海口遭遇。 虽然数量相似, 但小小的探路部队怎是 李舜臣 对手? 13艘日舰很快招架不住, 掉头就跑, 但并未跑远。 入夜, 13艘日舰掉头再来, 妄图偷袭, 谁料 李舜臣 早有防备, 无法得手。 无奈的日舰只得退回 兰浦, 拉齐同伙一起找 李舜臣 算账。

9月16日, 世界海军史上最辉煌的战役, 鸣梁海战 打响。 清晨, 在主将 藤堂高虎 的率领下, 加藤嘉明, 胁坂安治, 来岛通总 等率全军330艘舰艇, 其中战舰130艘, 运输舰200艘, 从 兰浦 倾巢出动, 一齐杀入 鸣梁海峡。 由于航路狭窄, 日军舰队被分为4~5小队, 鱼贯前行。 早晨的海流由东向西, 日舰顺风顺水, 速度非常快。

眼见第一小队即将开出 鸣梁海峡, 李舜臣 立刻下令全舰队从隐蔽处杀处, 堵在日军阵前。 虽然早知此海域有朝军零散舰队活动, 但由于船速实在太快, 日舰还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经过一阵短暂的慌乱, 日军看清敌人才寥寥十余艘船, 信心倍增, 企图一口吃掉这些不知好歹的车前螳螂。

李舜臣 的旗舰再度一马当先, 冲在最前, 很快被日舰重重包围。 剩下的朝军战舰见敌人实在太多, 心生惧意, 都在后面犹豫不敢上前。 李舜臣 大怒, 想回头督促部下出战, 可周围日舰实在太多, 已经冲不回去了。 万分危急期间, 李舜臣 对着最近的一艘僚舰大叫:“跑有什么用? 就算你们现在逃脱, 又能躲过军法从事吗?!” 那些想逃跑的将领和士兵如梦方醒, 又感于主将勇猛无畏的精神, 都纷纷杀入敌阵, 与日舰杀成一团。 乱军之中大批日军爬上一艘朝舰, 幸亏临时加盖的外壳保护, 朝军终于能以钩镰枪, 弓箭, 火铳等武器将日军赶下海。

在 李舜臣 的指挥下, 朝军集中火力攻击一艘貌似旗舰日舰, 火炮火矢齐发, 直至将其击沉。 从落水阵亡的日军将士中, 有人认出了其中赫然有主将之一, 来岛通总 的尸首! (朝鲜记录称其 马多时, Matashi 的音译, 即‘来岛’。) 在前面提到 文禄之役 的 唐浦海战 中, 李舜臣 击毙日军主将 来岛通之。 这次他的兄弟又在 李舜臣 手下遭遇同样悲惨的命运, 呜呼哀哉。 自此, 控制日本 濑户内海 的海贼势力 村上水军, 其三大支柱之一的 来岛水军 遭到毁灭性打击, 再也未能回到历史的舞台。

双方激战良久, 日军竟不能冲破朝军防线分毫。 13艘朝鲜战舰如同怒海中的礁石, 在百余艘日舰惊涛骇浪似的攻击前巍然不动! 终于, 朝鲜人的海平线上出现了胜利的曙光: 鸣梁海峡 的乱流来了, 日军早上的顺水行舟的优势顿消。 有的船还在前进, 有的却被潮水往后推。 数百艘船狭窄的 鸣梁海峡 内, 被乱流冲得七零八落, 不成阵型。

见到日军陷入混乱, 朝军上下士气大振。 李舜臣 下令全军发动总攻, 日军更是首尾不能相顾, 藤堂高虎 下令全军急退, 但乱流之中, 日军站都站不稳, 又怎么摇得动橹? 聚在一起的日舰在乱流的带动下互相碰撞, 不是被僚舰撞沉, 就是被撞几个窟窿, 更加惨不忍睹。 早前战舰数量上的优势, 此时此地反倒成了日军的致命伤! 混战之中, 连 藤堂高虎 也身中数箭, 受了重伤。 主将之一 菅达长 之子 菅正阴 战死。 残存的日舰灰溜溜地全部退回 釜山。 (下图 鸣梁海战 示意图)

据 李舜臣 日记记载, 鸣梁 一战, 朝军共击沉日舰31艘, 击伤无数, 而朝军13艘战舰无一损失。 更重要的是此战之后, 日本水军上下将士听到 李舜臣 的大名便怕, 再度采取 文禄之役 期间的缩头乌龟政策, 彻底放弃了打通通往 黄海 水路的战略。

朝鲜人对 鸣梁海战 的记录中, 李舜臣 曾在战前拉了一根大铁索, 横亘在海峡最窄处。 当日军舰队来时, 铁索被沉入海底。 一旦日舰遭遇乱流, 被朝军水军反攻, 海峡两岸被动员起来的百姓则一齐推动绞盘, 将铁索升起, 阻止日舰后撤。 这样, 日舰想跑也跑不动了。 可是这段记录实在太过离奇, 不但这样大的铁索难以在仓促间弄到, 动员太多百姓更容易泄露朝军奇袭的军事机密。 李舜臣 和其侄子 李芳, 以及 柳成龙 等人的第一手记录都不曾提到这根传奇般的铁索。 因此后世大多历史学家都认为这条铁索是朝鲜人夸张和渲染出来的, 不予采信。

可不管如何, 李舜臣 以13艘新败之水军, 力抗十倍于己的强敌, 并取得击沉31艘敌舰的辉煌胜利, 纵观世界海军史, 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李舜臣 的大名从此远播欧亚, 他以自己的实力向世人证明了“天才”这个词的真正意义。 后来的许多海军名将, 如曾为英国击败 拿破仑 的海军的 Horatio Nelson(1758~1805), 就在著作中高度赞誉 李舜臣。 明治维新 后的日本海军将领更把 李舜臣 捧为不可企及的海军界传奇。 东乡平八郎 就说:“虽然我也认同世人将我和 Horatio Nelson 相提并论, 但我们都不可能及得上 李舜臣。 他是无人能比的!”

 转折 - 稷山之战

南原之战 后, 日军左右两路兵团继续向 汉城 推进。 8月18日, 左路军团夺取 全州。 不久, 右路军团也开至 全州, 与左军会师。

汉城, 明军大营已乱成一锅粥。 此时明军提督 麻贵 已领了数千人马抵达 汉城, 正准备南下 公州, 迎击日军呢。 可 南原 失守的消息一传来, 麻贵 立刻就丧失了信心, 非但不打算继续进击, 反而写了一封信给 军门 邢玠 和 经略 杨镐, 建议为避日军兵锋, 全军撤回 鸭绿江 北岸, 隔江防守。 (这第二任提督比 李如松 差远了。 傻子都知道如果依了 麻贵 之言, 朝鲜将不复为 大明 属国矣。)

幸亏 邢玠 身边的 海防使 萧应宫 看出其中厉害, 立刻策马直奔 汉城 阻止 麻贵 撤军。 为了督促明军的战斗意志, 邢玠 和 杨镐 相继从大本营 平壤 赶到 汉城, 向在 汉城 的全体明军8000多将士训话, 要求大家奋力死战, 阻击任何试图侵入 汉城 的日军。 人心才渐渐安定。 随即, 杨镐 随 麻贵 一同率军南下至 水原 督战。

按 麻贵 的命令, 明军副总兵 解生, 参将 杨登山, 游击 牛伯英, 颇贵 等率领明军5000挺进至 忠清道 的 稷山 布防。 稷山 位于 全罗道 与 汉城 之间的必经之路, 山高势险, 山谷间仅有一条羊肠小道穿过。 明军将兵力分成三部, 一部驻扎在谷底小道, 另两部则分头埋伏在两侧高山之间, 静待日军到来。

果然不出 明军 所料, 日军夺下 全州 后, 便派了 黑田长政 军团5000人北上, 经 稷山 杀奔 汉城。

原来日军会师后, 各部军团将战略目标进行了适当调整。 原属右军的 锅岛直茂 与 长宗我部元亲 两部被配置到左军, 协助巩固 全罗道。 剩下的右军, 共计 毛利秀元, 加藤清正 和 黑田长政 等共5万人马则继续北上, 侵入 忠清道。 9月6日, 右军占领了毫无防备的 清州。 忠清道 沦陷。 同一日, 右军继续挺进至 天安。

天安 位于 京畿道 和 忠清道 边界。 再往北, 便是 稷山。 明军侦骑早已探到了日军动向, 主将 解生 下令全军勿动, 等着日军通过谷底时, 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9月7日清晨, 黑田军 前锋进至 稷山, 正欲翻越间, 忽然一声炮响, 从正前方, 与两侧高山上杀下无数明军。 日军大骇, 慌乱间仓猝迎敌。 稷山之战 打响。 日军人少, 又毫无防备, 顷刻间便被明军分割包围, 眼看就要全军覆灭。

日军方面的记录则稍有出入。 黑田家 的记载提到9月7日清晨, 日军前锋突破了 稷山, 并在山顶上看到正在向南挺进的明军。 此刻明军势大, 而日军前锋仅区区数百。 进攻吧, 这点人还不够明军塞牙缝的。 想跑又怕被军法从事。 进退维谷间, 日军副将 毛屋武久 向主将 黑田图书助 进言:“我所见过以庞大兵力对决的无若 长篠之战。 现在前面的明军数倍当年的大战, 我军若撤, 必被追杀, 到时候不但全体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说不定还会连累主公 长政公。 眼下不如冒死奋击, 如果侥幸能吓退敌人, 那我们就能全身而退了。” (按史料, 明军在 稷山 的兵力不过5000多, 而 长篠之战 织田武田德川 三方的兵力高达近4万。 难道是 毛屋武久 老眼昏花了?) 黑田图书助 从其言, 决定孤注一掷, 主动向明军发动自杀式进攻!

不管是谁抢先动手, 事实是双方甫一打照面, 便已拼尽全力, 与敌拉开生死之战。 据《乱中杂录》(作者, 朝鲜儒生 赵庆男)记载, 明军三路出击, “锣响三成,喊声四合,连放大炮,万旗齐颤,铁马云腾,枪剑分飞,弛突乱砍,賊尸遍野,一日六合,贼势披靡。” 兵力悬殊, 日军渐渐不支。

所幸, 前线的厮杀声, 铁炮轰鸣声传到了数里外的 黑田长政 大营。 此时前线探马尚未赶到, 黑田长政 也不知为何枪声大作, 难道是士兵们饿了, 在打鸟充饥? 立刻派部将 后藤基次, 黑田三左卫门 和 野村市右兵卫 前去查看。 三将赶到前线, 乖乖不得了, 明军铁骑正不知几千几万, 正围着 黑田图书助 的数百人, 前后冲杀呢。 眼看 黑田军 前锋就要全军覆没了。 后藤基次 等又惊又怒, 连忙冲入明军阵中, 与前锋部队汇合, 企图救出 黑田图书助 等人。

明军也不知哪里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 全无防备之下竟被 后藤基次 冲动了阵脚。 此时已近黄昏, 双方厮杀了一天, 精疲力尽。 明军主帅 解生 见 后藤基次 骑着马在山上往来驰骋, 不知日军究竟来了多少援兵, 于是下令后撤。 日军将士能捡回一条命都已啊弥陀佛了, 哪里还敢追赶? 不久, 姗姗来迟的 黑田长政 主力终于赶到前线。 双方各自安营扎寨, 养足精神, 准备来日厮杀。解生 当夜鼓励诸将说:“今看贼势,明当决死以退。努力敢死,毋坐军律。”

9月8日, 天刚蒙蒙亮, 但昨日已杀红眼的两军将士都毫无困意, 早早便奔赴战场, 恨不得生吞了对方。 黑田长政 首先下令全军摆出 鹤翼阵, 以猛将 后藤基次, 母里友信 分统左右两翼前锋, 杀向明军。 此时明军已得 麻贵 从 水原 火速派来的2000援兵撑腰, 更是有恃无恐, 放开战马便与日军杀了个血肉横飞。 《乱中杂录》载:“贼兵齐发,张鹤翼以进,白刃交 挥,杀气连天,奇形异状,惊惑人眼。” “适抚院下千总 李益乔、把总 刘遇节 引兵骤至,并力协攻良久,贼始大败退去。” 在辽东明军得意的骑射的战术下, 日军铁炮也无法扳回败局。 可怜的 黑田军 大溃, 而明军骑兵在后面追杀不已。

正危急间, 日军总大将 毛利秀元 引兵3万赶到, 救下了被杀得无路可逃的 黑田长政。 这下战场上兵力优势立刻转向, 轮到日军耀武扬威了! 明军见日军势大, 也只好停止追杀, 退回 稷山。 当夜, 麻贵 下令不必再与日军纠缠, 放弃 稷山, 退守 水原。 据后人估计, 此战日军战死500多人, 而明军也有200多损失, 是 庆长之役 以来最大规模的野战。

第二天, 日军占领了无人防守的 稷山。

虽然得了 稷山, 但遭重创的 黑田军 已使日军士气大受打击。 想不到数千明军竟然这么凶狠, 后面 汉城 更不知有几万明军在严阵以待呢! 毛利秀元 只仗着人多向 汉城 进发了一小会, 抵达 京畿道 竹山 一带, 便再也没有勇气北进了。 而后, 鸣梁之战 大败的消息传来, 日军不得不卷起铺盖南撤, 距离 汉城 仅70余公里的 竹山 也就遗憾地成为日军在 庆长之役 中能够侵入朝鲜土地的最北端。 (比起 文禄 那会的 平壤, 真是不能同日而语啊。)

稷山一战, 明军以血肉之躯挡住了势如破竹的日军, 保全 汉城, 迫使日军再不敢北向, 实是功不可没。 更重要的是, 拥有铁炮的日军在陆战失利, 使 南原之战 以来已成惊弓之鸟的朝鲜人重新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宣祖修正实录》记载, 稷山之战 当天, 汉城 人心惶惶, 都把明军当作朝军, 不看好胜利。 杨镐 奏请 宣祖 李昖 出城巡视, 安抚人心。 宣祖 起先不愿, 又拗不过天朝派来的的大员, 只得勉强出行。 (依 区胜 看, 李昖 改名 李忪 得了, 竟连 杨镐 这样的都比不上。 怎一个‘忪’字了得!) 只见满城官吏百姓早就准备了行李扁担, 准备逃难了。 宣祖 赶紧把皇族们送出城西避难, 自己也随时脚底抹油。 直到 稷山 捷报传来, 汉城 才稍稍恢复安宁。

依此看来, 稷山之战 与 鸣梁海战 一样, 决定了 庆长之役 明朝联军战略反攻的转折点。

  悠长的海岸线

鸣梁, 稷山 两战, 日军惨遭滑铁卢, 但也仅是前锋部队稍遇挫折, 并未能动摇其根本。 如果日军籍着优势兵力, 奋起反击, 汉城 到底能不能守住也仍未可知。

可为啥日本人那么容易就放弃北进了呢? 据在 稷山 之战被俘虏的日兵交待, 日军各部收到了从 太阁 丰臣秀吉 处直接下达的命令, 要求无论胜负, 全军退守朝鲜南海岸线。 劳民伤财远征朝鲜, 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打了一半就跑? 丰臣秀吉 老糊涂了?

不是老糊涂。 原来 太阁殿下 本就体弱多病, 加上封贡闹剧一通刺激, 老人家早已经卧床不起了! 已无力坐镇后方运筹帷幄, 丰臣秀吉 只得下令全军暂退, 凭借倭城, 固守一冬再说。

倭城之坚固, 前面已经提及。 经过日本人数年经营, 西至 顺天, 东至 蔚山 都筑起了一座座相似的堡垒。 比起 文禄之役 时仅有的 熊川 至 西生浦 倭城, 庆长之役 的倭城所占战线长达250余公里, 几乎是之前三倍有余。 以下为各倭城守将名单及地理位置。

倭城将领兵力
顺天小西行长13700
南海岛宗义智1000
泗川岛津义弘10000
固城立花宗茂7000
巨济岛柳川调信1000
金海, 昌原, 加德岛锅岛直茂12000
釜山毛利吉成, 宇喜多秀家40000
西生浦黑田长政5000
蔚山加藤清正10000

  遗恨 - 蔚山攻防战

日本人虽然退了, 但其酷爱烧杀抢虏掠的热情却不见稍减。 9月19日, 刚吃败仗的 黑田长政 军便杀害了300朝鲜平民, 并割下他们的鼻子请功。 9月26日, 吉川广家 更残忍地割取了1万零40个鼻子!

最为甚者, 加藤清正 在退往 蔚山 的路上劫掠了 庆州, 并一把火烧毁了附近一座古老的名刹: 佛国寺。 (记得 加藤清正 也自称是虔诚的佛教徒。 可一当兽性发作, 屠杀同为佛门弟子的朝鲜人的时候, 他的慈悲和怜悯, 和他的羞耻心又向着哪里?)

明军和朝鲜人看着日军所过之处, 满目疮痍, 恨得眼睛喷火。 为了给横死的朝鲜人讨还公道, 明朝联军决定向日军倭城发起主动进攻。 兵锋所指, 首先便是罪大恶极的 加藤清正, 和其驻守的 蔚山。

稷山之战 后, 明军大部队陆续向 全罗 和 庆尚 两道集结, 欲寻日军主力决战。 10月15日, 提督 麻贵 率军攻入无人防守的 全州。 次日, 南原 光复。 可惜, 大战之后, 两座大城都几乎被夷为平地。 以 麻贵 自己奏章里的话说, “尸如山积, 片瓦不存。”

11月中, 大明 辽东军 主力开至 汉城。 12月19日, 经略 杨镐 的率军3万多抵达离 蔚山 不远的 庆州。 其麾下, 左军 李如梅 1万2600人, 右军 李芳春 1万1630, 中军 高策 1万1690. 同时, 南原 的 麻贵军 也移师东向, 与主力会师。 明军总兵力由是猛增至4万, 规模与当年 李如松 攻打 平壤 时相仿。 看来与 平壤 一样, 蔚山 明军是要定的了。

为了牵制其他倭城日军增援 蔚山, 邢玠 特另调两路大军: 中军屯 宜城, “东援 庆州, 西扼 全罗(明史)”, 西军与朝鲜军回合, 佯攻 顺天 等城, 牵制 小西行长。 明军密使 李大谏 则私下和 小西行长 暗通款曲, 希望 小西行长 假装抽不开身。 小西行长 岂肯放过这借刀杀人的良机? 自然求之不得。

大战在即, 朝军 都元帅 权慄 也率部1万2000增援。 联军总兵力高达5万8000。 12月, 大军齐集 庆州。

联军浩浩荡荡, 杀奔 蔚山, 城内的日军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早在明军到来之前的11月中旬, 加藤清正 已知 蔚山 是明军必攻之地, 因此派亲信 浅野幸长 加紧修筑城防。 蔚山 以东1公里外有一座小山, 名称 岛山。 浅野幸长 日夜赶工, 在 岛山 上筑起一座高15米, 周长1.4公里的城堡, 其中分为本丸, 二之丸, 三之丸三道以大石条砌城的城墙。 城最外端也围起一道号称“总构”的土墙, 以保卫石墙之外的设施。 这还不够, 石墙之后, 又竖起12座箭塔, 严阵以待。

工程浩大, 但时间却极为紧迫。 为了在明军赶到之前完工, 日军上至武士足轻, 下至民夫苦役, 全部上阵, 搬木头, 打石条, 挖地基, 忙得不亦乐乎。 工地的喧闹彻夜不停, 吵得随军的和尚 庆念 根本无法入睡。 但是为了能在这场战争中生存下去, 这点噪音又算什么? 庆念和尚 一咬牙, 忍了。 (《朝鲜日日记》) 为了保证工程进度, 工头们努力将工人的体力逼到极限, 许多人由于疲劳困乏, 或者犯了什么小错, 都会遭到工头劈头盖脸的一顿乱鞭, 哀号之声不绝于耳。

与日军做对的不仅是时间, 还有朝鲜那难以忍受的苦寒天气。 许多人由于终日在外劳作, 生了冻疮, 工程进度就更慢了。 再加上大冬天的缺粮, 蔚山 的粮食很快就不够吃。 管事的便把一些因工伤或冻伤已不堪驱使的劳工赶到郊外, 弃于荒野, 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也。 这些苦人儿千里迢迢被迫从日本来作苦力, 临了又被一脚踹开, 真是惨不堪言。 虽然 丰臣秀吉 曾亲下命令要求将日籍劳工安全送回日本, 但战火一起, 谁又有闲暇去照顾这些做牛作马的苦力? 身逢乱世, 人不如狗啊。 历经200多年的战国时代, 想必这些被丢弃的孤魂野鬼都习惯了吧。

不单自己人, 步步逼近的明朝联军也不肯放过可怜的劳工们。 11月16日, 一群外出伐木的劳工被明军突袭, 全都掉了脑袋。 这表明虽然主力未到, 但 蔚山 周围已在明军监控之下了。

12月22日傍晚, 蔚山城 外烟尘滚滚, 5万8000大军人喧马嘶, 该来的, 终于来了。 只是有一点令日军非常郁闷, 玩命地日赶夜赶, 但 岛山 筑城还是没完工呢!

一小队明军在 游击 摆寨 的率领下, 首先向 蔚山 本城展开攻击。 守城日军见明军人少, 以为立功的时候到了, 纷纷出城迎战, 并‘轻易’地将明军击退。 日军不见好就收, 还在后面紧追。 正追得开心呢, 忽然, 四下一声呐喊, 不知从哪里冒出大批明军伏兵, 将日军团团围住了。 受困的日军情知不能免, 横下心来与明军拼个鱼死网破, 终于被他们冲出一条血路。 他们不敢再回 蔚山, 只得往 岛山 倭城撤退。 明军随即占领 蔚山, 擒获日军勇将, 并斩首500。 首战告捷。

随即, 明朝联军开始在 岛山 周围布阵。 城内的总管 浅野幸长 见事态危急, 立刻拍飞马向仍在 西生浦 驻扎的 加藤清正 报告。 加藤清正 立刻星夜启程, 终于赶在联军完成包围圈之前, 带着50几个人由水路溜进了 岛山城。 真是好险, 如果联军包围的速度再快上半拍, 使得 加藤清正 无法入城, 很难想象没有主将的 岛山 还能坚守下去。 可能是天助日本人吧, 当 加藤清正 手握薙刀, 站立船头, 如天神降临般地出现在 岛山 城外的时候, 城内守军欢呼雀跃, 士气猛涨。

终于在拂晓时分, 近6万联军将 岛山 完成了包围圈, 将这座新城围得跟铁桶相似。 庆念和尚 早上一起来, 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联军士兵, 惊得目瞪口呆。 放眼望去, 只见联军人马以 岛山 为圆心, 分成数十圈, 一圈圈地将日军围住。 从天上鸟瞰, 仿佛一个大标靶。 (和今天 北京城 的七环八环相似。) 由于到处都站着人, 连哪是平地, 哪是高坡都分不清了。 面对庞大的敌军, 日军唯一的凭借便是这还未竣工的 岛山城。 但这个新城到底能在6万铁蹄的蹂躏下坚持多久, 任谁的心中都没谱。

人多势众的联军也不客气, 招呼也不打, 背负着千百万朝鲜人的血海深仇, 于23日清晨向 岛山 发动全面攻击。 一时间, 明军阵中万炮齐鸣, 炮弹如下雨般, 劈头盖脸地向 岛山城 内招呼, 处处开花, 顿时一片火海。 许多房屋还没被造好, 就被付之一炬。 日军被炸得鬼哭狼嚎, 四散躲避。 突然, 一颗炮弹在 加藤清正 身后爆炸。 等烟幕散开, 只见 加藤清正 的一个亲兵只剩下两条腿还站在原地, 但上半身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火炮轰击暂歇, 紧跟着便是漫天的箭雨。 籍着掩护, 游击 茅国器 率浙江兵首发, 向 岛山 展开第一波攻击。 这支前锋部队号称‘飞军’, 当者披靡。 由于 岛山 外围城墙尚未完工, 日军很快便坚守不住, 纷纷向三之丸却退。

毛利辉元 的家臣 冷泉元满 见明军追杀得凶, 而自己人还有很多落在后面, 没法入城, 情急之下, 大喝一声, 提起薙刀便反冲入明军阵中。 据城内士兵目击, 冷泉元满 的薙刀被舞得如水车一般, 风雨不透, 接连杀死了十五六个对手, 但最终力竭, 被围上来的明军乱刀砍死。 (这么勇猛, 不知是 上泉信纲 的什么人。) 毛利家 另两员武将, 阿曾沼元秀 和 都野家赖, 听说挚友战死, 悲愤莫名, 深恨自己当时由于另有任务而无法支援老友。 两人一商量, 便杀出三之丸, 冲到 冷泉元满 的尸体旁, 一同切腹自尽。

被 毛利家 几个不要命的一冲, 明军攻势稍缓。 日军弓兵将领 吉见广长 立刻阻止部卒摆出半圆阵, 以弓箭射击追杀的明军, 终于掩护同袍全数退回三之丸内。 紧接着 吉见广长 命令部卒将大批刀剑倒插在大门外, 做成一个临时的防护障。

可惜虽有数员猛将以死相拼, 却并不能劝退士气如虹的明军。 稍事休整后, 明军再度向三之丸发起冲锋。 冒着城墙上密集的铁炮射击, 明军士兵前赴后继, 踏着战友的尸体冲到三之丸门外。 许多士兵爬到门板上, 希望能撼动大门。 门后日兵拼命顶住。 无奈明军压在门板上的人越来越多, 忽听“喀拉”一声, 大门后梁由于撑不住压力, 终于垮了。 明军士兵大喜, 更是努力往城内挤, 日军也一拥而上, 妄图将明兵顶回去。 双方在大门前一场混战。

眼见明军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座已塌陷的城门前, 日军守将急中生智, 抽调一队铁炮手, 偷偷打开三之丸另一扇门, 突然在明军侧翼施放排枪。 这招出其不意, 更具奇效, 终于迫使明军稍稍却退。 但两军刚一分开, 立刻便以火枪弓矢互射。 第一天的战斗便在横飞的弹雨和双方士卒的叫骂声中草草收场。

虽没攻陷三之丸, 但能摧毁 岛山倭城 外围, 并将城内设施大半付之一炬, 明朝联军的收获也算颇丰。 汉城朝廷闻讯大喜, 国王和百官间弹冠相庆, 都以为拿下 加藤清正 脑袋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朝鲜君臣的乐观态度也并非没有道理, 此时 岛山城 里的日军可说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不单被明朝联军重重围困, 赖以防守的城堡还未完工, 甚至由于联军来得太快, 连粮食水源都准备不足。 再加上被烧毁不少, 在联军第一波攻击以后, 城内的粮草仅够3日之需的了。

24日, 明军再度向三之丸发起攻击。 由于前一天大门被打破, 终于被蜂拥而上的明军突破, 日军退守二之丸。 许多日军民伕来不及逃走, 全被明军杀死。 大量物资和建筑亦被焚毁。 明军又随即向二之丸发动进攻。 让日军庆幸的是, 二之丸工程在联军到达之前已修筑完毕, 终于让敌人尝到他们搭上老命换来的倭城防守的威力。 据载, 从二之丸城墙火力点上射出密集的子弹给明军极大杀伤, 许多战士没能冲到城墙下, 即已被打倒。 但后面的战士仍不肯稍退, 反而扛着梯子, 挠钩等攻城器械拼命向城下靠拢。 日方记载, 曾有一次50多个明军士兵以挠钩搭上城墙, 企图以拔河的方式将城墙拽倒。 日军连忙集中火力, 从左右两边同时朝这批士兵射击。 一些士兵顶不住火力而逃开, 但仍约有10人紧拉着绳子, 不肯放手, 直到全部被射死。 城头守军被这批明军视死如归的气概所震慑, 敬佩不已。

鉴于日军铁炮实在太犀利, 且居高临下, 射程远超明军弓箭, 一些明军士兵便想以硬木盾牌挡下子弹。 他们将盾牌绑在背上, 倒走着前进。 另有弓手张弓搭箭, 猫着腰, 以盾牌手为掩护, 企图靠近二之丸放箭。 可惜明军小看了铁炮子弹的穿透力, 以硬木盾牌也无法抵挡, 这次攻击也很快被击退, 弓手盾手都抛下武器四下逃散。 可旋即一些盾手又跑回到城下, 冒着铁炮火力, 埋头寻找刻着自己名字的盾牌。 大概在他们看来, 盾牌代表着自己的荣誉, 比性命更可贵吧! (人在盾在, 人亡盾亡!)

入夜, 对二之丸的攻击暂告停歇。 城外, 尸如山积, 血流成河。 日军报告损失多达660余人, 而明军的伤亡更不知凡几, 场景惨烈, 宛如阿鼻地狱。 这一天刚好是 镰仓时代 得道高僧 亲鸾禅师(净土真宗 及 一向宗本愿寺 的开山鼻祖)的祭日。 包括 庆念和尚 在内的许多人都在默默祈祷, 万一不幸也战死了, 自己能托 亲鸾 的福, 一样羽化成仙。

自此以后, 明军围住 岛山城, 日夜攻打, 但非常不幸地都在 岛山城 坚固的防卫面前败下阵来。 29日, 领议政 柳成龙 亲临前线观战。 据《惩毖录》记载, 攻城之际, 岛山城 上铳弹乱发, 明军战死者的尸体在城下堆了数重。 《明史》也记载, “岛山视蔚山高,石城坚甚,我师仰攻多损伤。” 短短一句话, 轻描淡写地掩过了多少战死者年轻的生命, 及其后方孤儿寡母呼唤亲人的血泪! (下图, 蔚山攻防战的日本屏风画局部, 及一幅现代场景画。)

明军苦, 城里的日军更苦。 天天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城头, 一刻不停地防御明军的攻击不算, 吃的也很快没了, 天天得饿着肚子打仗。 战马是第一批倒霉的替代食品, 但也没能撑多久。 有些士兵饿极了, 竟趁着战斗间隙, 不顾危险, 跑到城外明军的尸体上找食物, 希望能翻出个窝头什么的。 相对食物, 饮用水缺乏才是更要命的。 日军筑城的时候, 不知是没想到还是来不急, 竟然没在二之丸内打口水井。 为了解渴, 日军不得不派人半夜偷偷溜出城外, 从泡满尸体的小河里打水。 天晓得这样的河水带着多少尸变的病菌, 日军此举无异饮鸩止渴。 但也没办法啊, 活过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日军在战死者身上翻找干粮, 也从漂着尸体的河中取水

日军偷水的举动很快被联军方面知悉。 《惩毖录》载, 杨镐 命朝军将领 金应瑞 率勇士在日军取水路上埋伏, 果然一举抓了百余个敌人。 在联军将士看来, 再过不了几天, 城内日军不是渴死, 也得饿死了, 届时 岛山城 将不攻而破!

可不知为社么, 龙王爷突然同情起这帮曾经杀人放火的强盗来。 眼睁睁看着日军就要渴死, 26日, 突然天降暴雨, 甚至将明军苦心准备的火攻计划也给打乱了。 城内日军的兴奋之情可想而知。 士兵们载歌载舞, 纷纷脱下头盔接雨, 都夸说日本乃是神国, 天照大神 的子孙自然受老天庇佑云云。。。

水的问题解决了, 可新问题又接踵而至。 此时正值三九寒冬, 雨雪天气给攻守两方的作战计划都带来极大不便, 敌我将士都在刺骨的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 明军的马匹牲畜在数日之内被冻死上千头。 照理说, 多在城内的日军至少能躲在石头砌成的房间内烤火, 比联军稍占优势。 但令他们惊疑不定的是, 远处的山头总有一位明军指挥官骑在马上, 纹丝不动, 昼夜不息地盯着城内日军的动静, 只当苦寒的天气不存在。 日军士兵被盯得心底发毛, 以致怀疑那个一动不动的将军可能只是个稻草人罢了。

28日, 连日的大雨终于稍停, 太阳公公难得地露出笑脸。 一时间大地回暖, 仿佛已到春天。 任谁也想不到老天爷温柔的背后竟隐藏了致命的杀机。 趁着交战间隙, 几个日军士兵找了个朝阳的空地, 抽空享受难得的日光浴。 又累又饿的他们很快沉沉睡去。 他们的伙伴巡逻了一天回来, 发现这几个家伙仍是睡着一动不动, 用枪捅捅, 没有反应, 再摸摸鼻息, 才惊觉他们全都在睡眠之中死去多时了。 这些可怜的日军士兵被温暖天气的表象蒙骗, 而事实上, 当时的气温仍是极低。 在这样的环境中饿着肚子睡觉, 冻死也不足为奇了。

饥寒交迫, 内外交逼, 据日军俘虏招供, 原本有近万人马的 岛山城 内, 如今有战斗力的只剩下1000左右了。 眼看 加藤清正 就要顶不住压力, 授首 岛山。 可此时 蔚山 激战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鲜南部, 不用说主力将领如 宇喜多秀家, 黑田长政 等等, 连远在 顺天, 本来与联军串通的 小西行长 也不得不派出了2000援军, 支援 岛山。 刚开始由于路程远近不同, 援军陆续抵达, 人数还少, 明军后翼将领 李如梅 还能靠火炮将敌人拒之门外。 可随着援军越来越多, 已非几颗炮弹就能打发。 主将 杨镐 开始头大了。

眼下形式很明显, 日军援军已经抵达, 并不停在远处山头向 岛山城 里的友军摇旗呐喊, 为其鼓气。 被他们这么一闹, 岛山城 就更难攻下了。 本来 加藤清正 已对继续坚守失去信心, 正忙着和明军商讨开城投降等事宜呢。 俄而救星到了, 加藤清正 立刻耍赖, 撤销谈判, 只留下明军特使在原地干瞪眼。 而明军由于连日攻城, 早已是疲敝之师。 不但拿城里的无赖没办法, 要是日军来个内外夹击, 杨镐 还得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 杨镐 决定, 在日军援军完全抵达前, 向 岛山城 发动最后一击。 如能破城, 自然最好, 不然就撤围, 不使联军陷入首尾难故的窘境。

1月4日凌晨, 联军向 岛山 发动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攻击。 只见成千上万的明军同时在 岛山城 四壁搭起云梯, 蜂拥而上。 自他们身后, 火矢火炮如雨点般射入日军阵中。 绝境之中的日军更是拼死反击, 他们不停地用刀砍断云梯绳索, 或以点燃的松明往下砸。 但给毕竟给明军最大杀伤的, 还是日军的王牌, 铁炮。 加藤清正 很有先见之明, 深知铁炮部队是 岛山城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拼着自己不吃不喝, 也要保证铁炮手们得到最好的给养。 因此就算被围城13天, 大部分日军士兵早已饿得有气无力, 但铁炮部队仍能起身作战, 并保着 岛山城 撑过了最后的危急关头。

随着倒在城下的明军尸体越积越高, 杨镐 终于觉悟今天是不可能攻下 岛山城 的。 唯今之计, 只剩B计划, 乖乖撤围退兵了。

最早离开的是 杨镐 和他的亲随。 可不知为什么, 杨镐 并没有将撤军计划即时传达给部下, 因此整个联军的行动显得慌乱而无序。 据 岛山城 内的日军观察, 明军士兵将城下战友的尸体拖回去的时候, 就已不成阵型。 只是 岛山城 内的日军求神拜佛, 巴不得明军早点离去, 现在高兴都来不及呢, 也没有力气抬脚出城去追。

倒是新赶到的援军比较积极。 从 岛山 之南的 太和江 上源源不断地涌来日军运兵船, 几乎挤满了江面。 撤退中的明军肝胆俱寒。 流言像瘟疫一般迅速传开, 都说日军援军已经从后面发动全面进攻了! 由于 杨镐 率先逃离战场, 指挥系统早已瘫痪, 剩下的士兵别说摆阵御敌, 就连有序撤退的号令也得不到。 为了逃命的士卒只是凭着本能, 一窝蜂地向 庆州 方向奔跑。 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人马相互踩踏, 死伤不计其数。 军备辎重都留给日军作了战利品。

明军还好, 走得比较早。 朝军就惨了, 他们是最后才得悉撤军的一批。 骑兵还可以上马就走, 步兵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在后面跟着, 可还是迟了。 此时还在 太和江 岸边待命的援军发觉了联军撤退的动向, 连忙起身追赶。 可怜无数朝鲜步卒, 以及被抛弃的伤兵, 都做了日军刀下之鬼。 庆长之役 开战以来, 联军组织的最大攻势如今却虎头蛇尾, 惨淡收场。

据 杨镐 在朝中的支持者宣称, 此次 蔚山之战, 明朝联军仅损失了1800名士兵。 但弹劾的奏章却控告有1万多将士被 杨镐 的无能累死。 显然双方都有夸张, 但失败却是无可掩盖的。 为了准备这次战役, 大明 和 朝鲜 准备经年, 劳民伤财, 结果血本无归。 杨镐 本还想掩饰败绩, 但 兵部主事 丁应泰 亲至朝鲜调查真相, 回去后上奏参了 杨镐 20余条罪状。 万历皇帝 震怒, 立刻下令将 杨镐 押回 北京, 免职问罪! (这个 丁应泰 是主和的, 由于党争, 20多条罪状也参杂了许多条‘莫须有’, 以至于当时前线将士和朝鲜君臣都为 杨镐 愤愤不平。)

1月5日清晨, 热闹了13天的 岛山城 格外安静, 已听不见战斗的喧嚣, 火器的轰鸣, 和人马濒死的嘶吼。 剩下的, 只有嘈杂的乌鸦和秃鹫在城外空荡荡的大营里觅食。 5万联军早已撤得无影无踪! 艰苦, 更是惨烈的第一次 蔚山之战 终于结束了!

(蔚山之战, 规模与 文禄之役 的 第三次平壤之战 相仿。 都是明朝联军以绝对优势兵力, 围攻孤城, 且 平壤 是三都之一, 城高池深, 而 岛山 却是座临时抢修完成的石垣城。 为什么 李如松 成功了, 而 杨镐 却遭到惨败呢? 区胜 以为 杨镐 错了一招, 即是‘网开一面’。 李如松 留城东门不攻, 任 小西行长 退出, 再行伏击。 而 杨镐 却一根筋, 把 岛山城 围个水泄不通, 逼使城内日军作困兽之斗, 结果死伤惨重不说, 还迁延时日, 等来了日军援兵, 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简直糊涂昏蛋至极!

本来凡事皆有两面。 既然 杨镐 已被证明是军事白痴, 以后不用此人也就罢了。 却可笑 大明 无人, 后来竟再启用此人指挥更为关乎国运的 萨尔浒之战。 结果导致11万明军全军覆灭, 满洲 努尔哈赤 兴起。 不记得 蔚山之战 的教训, 只能叹一声 大明 气数已尽了。)

  “大阪的往事,梦中的梦而已”

朝鲜前线战况仍旧胶着。 虽然日军成功守住了 岛山, 但随即而来的第二波攻击肯定将更猛烈。 而在这关键时刻, 大阪城 内的 丰臣秀吉, 那位‘文禄·庆长之役’的总设计师, 被病痛长年折磨的生命却已如风中之烛般脆弱。 (据后人猜测, 可能是胃癌。) 瘦得不成人形的 太阁殿下 在病榻上哼哼, 终于在1598年4月下令, 将在朝14万将士中的一半, 约7万7000人撤回日本。 这张撤军命令正式拉开了日军彻底退出朝鲜的序幕。

虽然 弥弥, 甚至连 后阳成天皇陛下 都亲自主持佛会, 为他祈祷, 但戎马一生, 见惯风浪的 丰臣秀吉 早已肯定自己病入膏肓, 时日无多了。 弥留之际, 唯一仍使其挂心不已的, 就是自己那年仅5岁的儿子 阿拾 啊。 自己过世后, 阿拾 能不能顺利坐上日本权力的最高宝座呢? 德川, 上杉, 岛津, 毛利, 伊达, 一个个拥兵自重。 主少臣强, 难保这些家伙不会生觊觎之心。 真后悔没能活得更久些, 解决这些家伙们。 现在把麻烦留给还在吃奶的 阿拾, 真让人死了也不安生啊!

既然无法解决这些权臣, 那只有笼络了。 初始 丰臣秀吉 指定 德川家康, 前田利家, 小早川隆景, 毛利辉元 和 宇喜多秀家 共同辅政, 希望能以权力分享换取他们对 丰臣政权 的忠心。 后世称他们5人为‘五大老’。 小早川隆景 死后, 其位置被 上杉景胜 接任。 ‘五大老’之外, 丰臣秀吉 又任命了‘五奉行’, 由 浅野长政, 石田三成, 前田玄以, 长束正家, 增田长盛 5人担任, 名为帮助‘五大老’, 实则为监视和掣肘吧。 这样粗糙的政权结构, 也是 丰臣秀吉 唯一能做的身后安排了。

丰臣秀吉 仍不放心。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月, 他数次召集‘五大老’, 要求他们当其面, 在忠于 阿拾 的誓书上签名。 第一封誓书签于7月17日, 内容共有5条:

1. 完全服从 丰臣秀赖, 就如服从 太阁, 绝无二心。
2. 完全遵守 太阁 规定的法律和规章制度。
3. 完全为 丰臣政权 利益着想, 而不对同僚存任何私忿。
4. 不因个人私利而结党营私。 完全秉公执法, 不徇私情。
5. 不在未得到许可前, 擅回自己的领地。

世人皆知, 在战国乱世, 最不值钱就是誓书这样的玩意了。 丰臣秀吉 临死乱投医, 不单要‘五大老’签誓书, 还一连签了好几次。 要是誓书真的有用, 一纸也就够了, 又何苦要签那么多张? 这幅可怜相, 真不像一代叱咤风云的枭雄啊。 德川家康 等人可能暗地里把肚子都笑疼了吧。

想当年 织田信长 死后, 丰臣秀吉 怎样对付 织田家 的子孙。 而今风水轮流转, 真的有现世报这种东西吗?

8月17日, 丰臣秀吉 已处于弥留状态。 回光返照之际, 他终于想到了还在朝鲜战场遭罪的日军将士, 于是下了了此生最后一道命令:“。。。外征士兵悉数撤回。 具体事宜交由 德川家康 处理, 千万勿使十万将兵成为海外游魂!” 德永寿昌 和 宫木丰盛 两人为使立刻向朝鲜出发, 向前线诸将颁布撤军命令。 但同时他们也被告知要严守 太阁 健康状况的秘密, 以免动摇军心。

8月18日, 从农民到太阁的传奇人生终于划上句号, 享年63岁。 丰臣秀吉 在辞世诗里写道:“我如露水一样来到人间,逝去象露珠消散,这就是我的一生;大阪的往事,梦中的梦而已。”

‘露水’消逝了, 但他留在身后的烂摊子却远远没有收拾干净。


(祭祀 丰臣秀吉 的 京都 丰国神社)

  四面出击

“平秀吉 死啦! 平秀吉 死啦!” 早在阳春三月, 汉城 的大街小巷都已在传唱这一令人振奋的新闻。 虽然这只是谣传, 事实的发生还要在5个月之后, 但这也反映了当时人们的一种期望吧。

明军指挥部和朝鲜政府都没相信这一谣言, 更未轻举妄动。 他们都在耐心地等待, 等着更多的援军从 大明 赶来, 等着将侵略者完全赶下海的那一天。

可屋漏偏逢下雨。 大明 的援军还没开过 鸭绿江, 东北满洲那边竟发生了叛乱。 还是自家后院要紧。 军门 邢玠 立刻离开 汉城 北上, 汇合原本用来援助朝鲜的明军, 前往 满洲 平乱。 等到骚乱平息, 已经是5月中了。 与此同时, 都督 麻贵 率领从 岛山 撤下来的明军重新在 庆尚道 北部布阵, 准备下一轮战略推进。

6月, 猛将‘大刀’刘綎终于带着他那2万精兵姗姗来迟。 可刚到, 还没与日本人打个照面呢, 刘綎 已先与朝鲜人吵起来了。 原来朝鲜南部饱经战火, 万里良田颗粒无收, 刘綎 非常担心自己的部下到了南部没吃的。 为此, 刘綎 要求朝鲜王储 光海君 随军, 以便以 光海君 的名义严令各地供应军粮。

这本是一个很合理的要求, 却被朝鲜官员以 光海君 身体不好而拒绝了。 刘綎 勃然大怒, 骂道要是在别的国家, 别说是王储, 就是国王本人也是要随军亲征的, 毕竟抛头颅洒热血的, 都是 大明 的健儿! 而你们朝鲜人婆婆妈妈, 到底还要不要光复国土? 5天后, 刘綎 还是没得到消息, 便直接面见 宣祖, 要求 光海君 随军, 但 宣祖 支支吾吾, 不肯给个明确答复。 最后, 刘綎 只得退而求其次, 带了朝鲜国第四把手, 右议政 尹斗寿 出征。 但 刘綎 毕竟还是担心 尹斗寿 没有那个号召力催粮, 最后只带了1万人马南下, 剩下的都留在 汉城 协防。

水军方面, 在等待 大明 援军的同时, 朝鲜政府下令全国总动员, 重新打造一支庞大的舰队。 其中, 平安道 负责建造28艘, 黄海道 50艘, 忠清道 10艘, 全罗道 除了维修现有的13艘战舰外, 另须打造7艘。 朝鲜的船工们积极响应中央号召, 大干快上, 很快便造好了48艘新船, 并交付驻扎 古今岛 的 李舜臣。 剩下39艘也在日夜赶制当中。 自此, 李舜臣 如虎添‘蹼’, 在海上就更加无敌了!

除了积极打造新战舰, 李舜臣 还下令严格检查行驶在海上的朝鲜公私船只, 除搜查奸细外, 还勒令每一艘船都直接向水军交税粮, 大船3石, 中船2石, 小船1石, 毫无例外。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有 李舜臣 这样的‘海神’保护来往船只安全, 朝鲜人感激还来不及呢, 交起粮来也特别干脆, 十日间便凑了十万石。 水军的兵粮问题也解决了!

7月16日, 大明 水军都督 陈璘 率副将 陈蚕 邓子龙 等, 终于抵达 古今岛, 与 李舜臣 会师。 可由于担心后方的安全, 陈璘 只带来了6艘战舰, 与数十艘运输舰共5000广东水军。 余部皆在 忠清, 全罗 及 旅顺港 沿海警戒。 但这5000人对 李舜臣 来说可是雪中送炭, 因为他正发愁近百艘新造战舰没有人扬帆出海呢!

说起这个 陈璘, 无论 大明 还是朝鲜的官员都直摇头。 早年在 广州 剿匪, 陈璘 就曾因奴役士卒, 导致兵变而被罢官。 《明史》说他‘有谋略, 善将兵’, 但性格贪渎, 结果被 大明朝廷 冷藏了十几年。 直到 文禄·庆长之役 爆发, 朝廷才因此人熟悉日本人才重新启用他(《明史》卷247列传135)

陈璘 到了 朝鲜, 仗着天朝大国, 耀武扬威, 引起朝鲜官员不满。 柳成龙 就在《惩毖录》上直接说他‘狂暴狞猛, 人敬而远之’, 连 刘綎 也警告要小心此人。 果然, 宣祖 为了欢迎天朝水军, 亲出 汉城 劳军, 陈璘 竟当着众多君臣, 把一朝鲜官员揍得血流满面。 柳成龙 苦劝方止。 陈璘 到 古今岛 前, 朝鲜人上下都担心这个家伙到了前线, 能不能与 李舜臣 合得来。 不然, 将帅不和, 朝鲜水军又得够呛。 (右图 陈璘 像)

但事实证明, 李舜臣 不单是千载难逢的水军名将, 如果他愿意, 还可以是个人际关系学高手! 陈璘 甫到, 李舜臣 便大排宴席为他接风, 更在宴会上极力吹捧 陈璘 以前的功绩。 乐得 陈璘 合不拢嘴, 宾主尽醉方散。 过了两天, 有几艘日军战船进犯, 被 李舜臣 击退, 并斩首70级。 为了让 陈大人 高兴, 李舜臣 特地让出40级, 算在明军功劳簿上, 尽管明军并未出击。 还另赠5级, 算 陈璘 的个人功绩。 这下 陈璘 更是乐开花, 脸上皱纹都多了好几条。 在给 宣祖 的奏章中, 陈璘 把 李舜臣 捧上了天, 夸他是“经天纬地之才, 有补天浴日之功!” 全然不怕 宣祖 吃醋, 给 李舜臣 惹麻烦。

但不管怎样, 李舜臣 巧妙的人际关系稳住了 陈璘。 朝鲜和 大明 水军自此相处融洽, 为最后决战做打好了坚实的基础。

9月, 数路明军与朝鲜军准备就绪, 同时向盘踞在朝鲜南海岸的日军发动大规模攻击, 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其中:

东路军, 主帅 麻贵, 率明军2万4000, 并朝军将领 金应瑞, 朝军5500, 再攻 蔚山;

中路军, 主帅 董一元, 率明军2万6800, 并朝军2300, 攻 泗川;

西路军, 主帅 刘綎, 率明军1万3600, 并朝军都元帅 权慄, 右议政 尹斗寿, 朝军1万, 攻 顺天;

水军, 主帅 陈璘, 率明水军5000, 并朝水军三道统制使 李舜臣, 朝水军1万1000, 板屋船 级战舰 80余艘, 从海路攻 顺天。

明朝联军近10万, 浩浩荡荡, 直奔三座主要倭城, 规模远大于年初的 第一次蔚山之战。 龟缩一隅, 兵无斗志的日军将如何抵挡?

  有惊无险 - 第二次蔚山之战

麻贵 于9月21日离开 庆州, 第二天便抵达 蔚山。 按故伎, 守将 加藤清正 放弃 蔚山, 全军进入坚固的 岛山城。 麻贵 的3万大军随即将 岛山城 团团围住。 (左图 麻贵 像)

都以为年初那场惨烈的攻防战即将重演, 心有余悸的日军都紧张地盯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人。 可谁知道 麻贵 把城围定后, 却并不攻击, 而是好整以暇地下令全军原地待命。 麻贵 心底雪亮 加藤清正 的诡计, 他无非是仗着 岛山城 早已修缮一新, 坚固无比, 想叫明军盲目攻城, 白白送死呢。 麻贵 又不是白痴, 年初栽了跟头, 年末再来? 因此打定主意围而不攻, 困死 加藤清正。

麻贵 的战略当然是正确的。 丰臣秀吉 已死, 退兵令已下。 日军全部撤出朝鲜只在旦夕之间, 干吗还要把明军子弟硬往阎王殿里推?

加藤清正 见 麻贵 围而不攻, 反而想困死自己, 着急啊。 俗话说急中生智, 加藤清正 想到一招‘空城计’。 据《明史·朝鲜传》记载, 加藤清正 主动撤出一座营寨, 并大张旗鼓地故意让明军发觉。 麻贵 果然上当。 当明军进入空寨后, 忽然伏兵四起。 麻贵 又在 加藤清正 手下吃了个瘪。 (据网友 奎九郎 考证, 这个搞空城计的不是 加藤清正, 而可能是 立花宗茂。)

29日, 麻贵 听说日军从 釜山派出援军, 便撤了 岛山城 围。 10月6日, 东路军回到 庆州。 第二次蔚山之战 在小规模擦枪走火后, 有惊无险地草草收场。

  功亏一篑 - 泗川之战

中路军主帅本为 李如梅。 可在出发之前, 突然传来 李如松 在 辽阳 前线中伏战死的噩耗。 李如梅 无奈, 只得回家奔丧, 主帅一职由 董一元 代。

联军自 忠州 出发, 经 尚州, 星州, 抵 晋州, 于9月27日夜杀至 泗川 老城之下。 泗川 守将乃是以勇猛著称的 岛津义弘, 手下8000人马, 分驻 泗川 老城, 新城和三座营寨。 新城便是 岛津义弘 以日本筑城方式建造的‘倭城’堡垒。

董一元 的近3万联军气势如虹, 连下 岛津军 三座营寨。 老城守将 川上忠实 手下只有500人, 要想守城宛如螳臂当车。 岛津义弘 于是下令焚毁老城里囤积的1万石粮食, 全军撤回新城。 可联军来得实在太快, 川上忠实 的屁股被牢牢咬住, 脱不了身, 80多日军战死。 幸亏 川上忠实 亲自殿后奋战, 才不致全军覆灭。 待得 川上忠实 退回新城, 已是遍身鳞伤, 全身除了眼睛外都包着白纱布, 血淋淋的。 此时正值西洋 万圣节(Halloween)之际, 岛津义弘 着实被吓了一跳, 还以为 埃及木乃伊 诈尸了。 好不容易才认出是 川上忠实, 大家都不由钦佩此人的勇猛。

10月1日, 联军将 泗川 新城团团围住。 年仅20的 岛津忠恒 血气方刚, 按耐不住就要出城和明军拼个你死我活。 可67岁的 岛津义弘 毕竟老辣, 深知此时出战准讨不了好, 赶紧劝住儿子, 下令坚守。 董一元 从没跟日本人打过交道, 也懒得废话套交情, 直接挥军就上。 岛津义弘 沉着以对, 只在在墙头以铁炮和弓弩攻击蜂拥而来的明军。 岛津家 善使铁炮, 这次带到朝鲜的3000铁炮部队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在城墙上组成一道弹幕, 让明军根本无法接近城下。 日军还以铁钉塞满大炮炮膛, 轰击明军后翼, 企图让明军首尾不能相顾。 一时间战况变得胶着异常。

董一元 见久攻 泗川 新城不下, 还死伤惨重, 心下焦躁, 便亮出王牌攻城兵器, 一辆载着大炮的冲车。 不知 董一元 哪里找来的灵感, 竟发明了世界上第一辆坦克! 仗着冲车厚厚的木板, 日军铁炮根本不能撼动其分毫。 在一众明军的努力推动下, ‘坦克’上的炮口一边喷发着怒火, 一边缓缓向 泗川新城 城门推进。

岛津义弘 彻底傻了眼。 面前这个怪物软硬不吃, 而且已经靠到城门下, 以撞门锤在门上敲了好几个窟窿。 眼看城门即将被攻陷, 远处观战的明军更是欢声雷动, 纷纷挤到城门附近, 只等冲进去砍人立功了!

事到如今只有拼啦! 岛津义弘 命令全军集结到城门后。 一声号角, 日军主动打开城门, 嘶叫着冲进明军阵中, 以近身肉搏战术抵挡‘坦克’的推进。 众明军不虞有此一招, 不过只经过稍许慌乱, 便与日军在城下杀将起来。 机不可失! 岛津义弘 见成功阻止‘坦克’, 立刻下令城墙上的士兵向‘坦克’投掷燃烧瓶, 焙烙玉等引火物, 打算火攻。

日军此计歪打正着。 虽然冲车是木制, 但由于披了牛皮, 也不太容易烧着。 但冲车上由于载了火炮, 即也携带了火药炮弹等物, 根本见不得半点火星。 只听见突然爆炸声震天, 双方正在‘坦克’附近厮杀的士兵北一阵火光送上半空, 惨叫声不绝。 用当事者的话来形容, “火药桶爆炸产生的连锁反应, 将其他的火药桶都点燃。 爆炸声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被震得呆了。”


日军攻破明军冲车

好一会, 双方将士才回过神来, 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尤其明军更是惊疑, 刀枪不入的‘坦克’怎么突然爆炸了? 难道日军真有神仙相助? 惊骇之余, 纷纷向后撤退。 岛津义弘 死里逃生, 又怎肯善罢甘休? 立刻下令全军突击, 休叫放走一个敌人! 可明军也不愧辽东来的百战之师, 虽败不乱。 前锋士兵集结到一起, 在一座小山上组成防御阵, 奋力抵挡日军如怒涛般的攻击, 竟使日军无法再度前进!

本以为此战已经结束, 日军也捡不到什么大便宜。 可 岛津义弘 以其独有的战场直觉, 敏锐地观察到明军后方都是些老弱残兵, 加上一些杂役脚夫, 不堪一击, 于是立刻命令集中铁炮火力攻击明军后翼。 果然不出 岛津义弘 所料, 那些杂役脚夫一触即溃, 还连带冲散了前锋士兵们组成的防御阵, 使得明军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虽然明军仗着人多, 仍在拼命奋战, 但从 固城 驰援而来的 立花宗茂 又扭转了日军兵力不足的劣势, 剩下的战斗变成了残忍的屠杀。

走投无路的明军四散向 晋州 方向撤退, 滚滚 南江 却无情地挡住了他们的逃生之路! 虽然有些的船只, 但不少掉队的士卒没能赶上, 结果惨死在 南江 岸边。 在 第二次晋州之战 后, 南江 再次被鲜血染红。

据日军宣称, 此战共斩首3万8700级, 自是极尽吹嘘只能事, 因为 董一元 带出来攻打 泗川 的总兵力也不到3万。 (维基百科上的日文资料更离奇, 宣称 董一元 实际带兵20万攻 泗川, 结果战死8万。 难道 董一元 把整个 大明国 能动员的兵力几乎都带到朝鲜来了? 可见网络资料有多不靠谱!) 看来朝鲜方的数据比较合理, 明军战死人数约7~8000, 且大多死在逃亡路上。 可不管怎样, 泗川之战 是 文禄·庆长之役 以来明军损失最为惨重的一仗, 甚至超过 第一次蔚山之战。 参将 李宁, 游击 卢德功 战死。 洋洋自得的日军把主将 岛津义弘 捧上天, 说他把明军杀得胆寒。 一提 岛津义弘, 明军士兵都不无惊恐地称他‘鬼石曼子’。

‘石曼子’是 岛津 的日语发音, 英文拼写为‘Shimatzu’。 虽然《明史》的确把 岛津 称为‘石曼子’, 但在前面加个‘鬼’字却不符中华文字推崇某人勇敢的习惯。 给人起外号, 大明 的 施耐庵 早就展现了其过人的创造力, 什么‘及时雨’‘玉麒麟’‘霹雳火’‘黑旋风’‘浪里白条’等等108个, 个个朗朗上口, 传诵千古。 反倒当年日本人的想象力远没有今天发达, 只要是猛将, 就给此人的名字前套个‘鬼’字, ‘鬼武藏’‘鬼十河’, 让人头昏脑胀。

由此可见, ‘鬼石曼子’这个外号的确不是明军起的。 实际上 大明 和朝鲜对 岛津义弘 的译名也没达成共识。 《惩毖录》就叫他‘沈安顿吾’。

只是可怜明军的新式兵器‘坦克’。 由于导致此战失败, ‘坦克’的研发工作被 大明 政府雪藏, 最后被英国人夺去了发明专利。

  顺天之战

9月初, 明将 刘綎 率明军1万3600, 并朝军 都元帅 权慄, 右议政 尹斗寿率朝军1万, 共2万3600, 由 全罗道 北部进发, 途经 全州, 南原, 直逼 顺天 倭城之下。 刘綎 进入 全罗道 后, 下令减慢行军速度, 把急着要报仇的朝鲜人憋得团团转。 但 刘綎 仿佛看不见这些热锅上的蚂蚁, 反而好整以瑕地在 全州 搞了个冗长繁缛的祭旗仪式, 全军共饮鸡血酒盟誓, 将日本人全部赶下海。 权慄 倒没说什么, 他很明白对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以命相搏的士兵们来说, 祭旗乃是寄托未来, 激励士气的最重要仪式。 可被灌了满嘴腥膻难喝鸡血酒的 尹斗寿 却是满肚子牢骚, 抱怨 刘綎 在无谓地浪费时间。 (高居庙堂的大老爷, 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前线士兵们生死与疾苦啊。)

刘綎 带兵打仗多年, 当然不会犯故意贻误军机这样的低级错误。 缓慢的行军, 是为了配合另一支重要的军力, 共同夹击 顺天! 这只不可或缺的力量便是 大明 与朝鲜的联合舰队。

李舜臣 盼这一天盼了好多年了。 每每午夜梦回, 他不知演习了多少次陆军与他的水军联合攻击, 全歼日军于朝鲜沿海的战役。 直到这一天, 他的梦想即将成为现实!

9月19日, 陈璘 与 李舜臣 统领明朝联合舰队驶入 顺天 的出海口: 光阳湾。 这次联军舰队倾巢出动, 不但包括80多艘朝鲜战舰, 加上数百艘从 大明 驰援而来的战船, 更把 顺天 守将 小西行长 看得心惊胆战。

和老对头 加藤清正 一样, 小西行长 也为 顺天倭城 倾注了满腔心血。 顺天 位于日军在朝鲜南部诸 倭城 的最西端。 可见作为入侵朝鲜排头兵的 小西行长, 也将有幸成为撤离的殿后军团。 早在1597年11月, 在 宇喜多秀家 和 藤堂高虎 的帮助下, 小西行长 在 光阳湾 的一座半岛上筑起一座石垣城, 三面环海, 只有西面连接陆地。 其石墙沿丘陵修筑, 内筑三层天守, 坚固无比, 易守难攻。 城外另有海港, 可容纳大小船只600余艘。 但等 陈璘 与 李舜臣 杀到时, 却一艘都见不到。 想来可能 小西行长 自忖不是 李舜臣 对手, 早早便将船只藏到附近芦苇荡中去了。 (下图 顺天倭城 复原)

大军压境, 小西行长 心里没底, 便又重施故伎, 企图以和谈拖延时日, 等来 釜山 的援军。 天晓得为什么 小西行长 记吃不记打, 当年和 李如松 在 平壤 玩和谈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这次又来。 刘綎 怎会上这种当? 立刻来个将计就计, ‘同意’和谈, 并约定与 小西行长 在城下会面。

9月20日, 刘綎 布置好伏兵, 便派了个替身打扮成自己的样子, 跑到 顺天 城外喊话。 城内很快有了回音, 只见一位日军大将骑马缓步出城, 即将与‘刘綎’相对坐下, 只等 刘綎 一声令下, 伏兵齐出, 捆绑倭酋了。 眼看引蛇出洞之计即将得售, 忽听一声炮响, 一颗炮弹飞入 顺天, 把城内炸出一个大窟窿。 日将大惊, 立刻掉转屁股, 头也不回地跑回城里, 大门‘轰隆’一声闭上, 便再也不出来了。 联军伏兵计划再次破产。

想必是为了逃避军法处置吧, 无论是陆军还是水军, 都无人承认放了这一炮。 难道这颗飞弹是天外来客? 不过就算没这个意外, 也很难保证那个日军大将就是 小西行长 本人。 难道 小西行长 就不能像 刘綎 一样狡猾大大地, 不派个‘影武者’出来滥竽充数?

既然诡计行不通, 只好硬攻了。 自此后三天, 联军舰队连续不停地对 顺天 实施炮击。 无奈 顺天城 坚固无比, 舰炮的攻击对它不过是挠痒痒。 加上城内士兵严阵以待, 水军就更没机会了。 那陆军的配合呢? 可 刘綎 这几天都在忙着搭云梯, 根本还没开始攻城呢。 日本人当然乐见于此, 只留下少量哨兵监视 刘綎, 剩下的都跑到另一头对付 陈璘 和 李舜臣 去了。

三天一过, 联军舰队的炮弹耗得差不多了, 但 刘綎 的云梯还是不见踪影。 直到9月28日, 大伙才好不容易完工。 据记载, 刘綎 的云梯与今天的消防车非常相似, 由士兵推着一座折叠式大梯子靠近城墙, 旁边还配备吊车吊起一块大牛皮板, 为爬墙士兵抵挡城上的攻击。 (如下图。 又是坦克又是消防车, 真的很佩服明军的创意。) 万事俱备, 刘綎 与 陈璘 李舜臣 议定, 择日发起同时攻击。

10月1日凌晨6时, 顺天之战正式打响。 这一天也正是 董一元 对 泗川 发动攻击的日子, 可见各路明军配合之默契。 只见联军舰队冒着如雨点般的子弹和火炮, 努力向岸边靠拢, 企图以舰炮击碎日军的壕沟和城墙。 猛烈的炮火摧毁了大量防御工事, 但联军舰队也伤亡惨重, 其中朝军 正三品蛇渡佥水使 黄世得 壮烈战死。 战斗持续了6个多小时, 直至下午退潮时分, 联军舰队才不得不撤退。

刘綎 方面也打得很棘手。 精明的 小西行长 在第一道防线上竖起一排钻了洞的门板, 然后以铁炮从门洞后向外射击, 给明军造成极大损失。 第一批突击队伍还没冲到门板前已经被打残了, 失去战斗力。 第二队也遭到同样命运。 甚至 刘綎 亲自披挂领队的第三波攻击也无法突破日军防线。 笨重的云梯也没起到预计的作用。 当明军士兵前赴后继地将云梯推到城下后, 立刻便成为一个大标靶, 遭到日军铁炮的集中火力攻击, 士兵们根本无法爬上去! 第一天的攻击便在 小西行长 无懈可击的防守面前败退了下来。

第二天黄昏, 联军舰队借着暮色偷偷靠近 顺天, 并突然队岸上的日军发动攻击。 只可惜日军早有准备, 沉着反击, 并没造成多大损失。 待到了半夜退潮了, 李舜臣 才下令全军撤回深水区。 可 陈璘 却打得意犹未尽, 仍打算彻夜攻击, 全然不顾 李舜臣 数次向其警告退潮搁浅的危险。

果然, 待得潮水一退, 明军39艘战舰退走不及, 搁浅在岸上动弹不得。 本来这是战术失误, 却把日军吓了个大跳, 以为明军派出海军陆战队冒死登陆了! 前面对付 刘綎 已经够呛, 后面要是被登陆那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日军眼睛一红, 顾不得联军舰队是大规模登陆还是试探性进攻, 负责海岸守备的 宇都宫国纲 下令全军突击, 与搁浅在岸上的明军展开白刃战。

这些明军水手退不回海上, 本来就在着慌, 这下子日军又攻上来, 自然更不是对手了, 一下子被砍翻好多个。 连 松浦镇信 也闻讯赶来, 夺取了36颗首级。 正在危急间, 李舜臣 带着部下战舰冒死杀了个回马枪, 营救明军。 最后140多个明军水手被朝军救走, 但搁浅的战舰全部被日军缴获。 后来日军挑了其中2艘战舰运回日本, 陈列在 大阪城 外的一条河里让民众观赏, 对明军羞辱以极。 剩下的通通被付之一炬。

10月3日, 李舜臣 再度发起攻击。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 接连两天大刮西风。 朝鲜舰队只能远远地逆风放炮, 无法伤到日军堡垒分毫。 于此同时, 刘綎 的陆军却毫无动静。 原来 泗川 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 刘綎 耳中, 此时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留在 顺天 呢。 权慄 和
尹斗寿 都强烈要求出击, 但都被 刘綎 否决了。 甚至有一次一个被日军俘虏的朝军士兵不知怎么的逃到 顺天 城头, 向城外喊话:“日本人都在城堡另一头对付水军呢, 大家赶快从这里进攻啊!” 刘綎 仍是置之不理。 权慄 和 尹斗寿 对此非常愤慨, 猜想 刘綎 是不是要打退堂鼓了。 (区胜 认为这个跑上城头的俘虏很可疑, 说不定是 小西行长 的诱兵之计。 刘綎 谨慎, 无可厚非。)

10月6日, 朝鲜人的猜测不幸言中, 刘綎 真的开始打铺盖卷了。 明军走得如此匆忙, 甚至连军用物资都没来得及带走, 全慰劳了日军。 尹斗寿 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凑出来的粮食, 结果落入敌手, 气得吐血。 如果 尹斗寿 奏章抱怨得属实, 无法想象 刘綎 连放把火这样举手之劳的事都懒得做, 难道是给 小西行长 回国送贺礼?

不管怎样, 刘綎 撤退, 权慄 无可奈何地只好跟进。 那联军舰队留在海上也没意义了, 李舜臣 和 陈璘 也于数日后骂骂咧咧地撤离 顺天。

顺天之战 宣告失败。 归根结底, 都是中路军 董一元 的大败, 导致 麻贵 和 刘綎 的部队都有遭 泗川 援军侧击之虞, 三路军队不得不全线撤退, 结果整个共同作战计划失败。 万历皇帝 闻讯大怒, 降旨责问三路统帅, 骂他们给 大明 军威抹黑云云。 最后 董一元 属下两名 游击将 被军法从事, 一名被勒令戴罪立功。 连 董一元 本人也遭革爵一级。

  苦涩的胜利 - 露梁之战

11月7日, 陈璘 和 李舜臣 得到确切情报: 丰臣秀吉 已经死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怪不得这几个月来倭城里的日军都显得兵无战意, 看起来想撤退回国。 原来是他们的老大挂了呀。

大明 和朝鲜立刻为以后的战略部署吵了起来。 大明 早就失去了继续作战的兴趣, 只希望日本人早走早了, 也能给自家省点儿军费开支。 但朝鲜人可不愿善罢甘休, 决意要赶尽杀绝, 为死难的同胞报仇。 就像性格比较火爆的 李舜臣, 一听说日军想撤, 立刻率舰队封锁了 顺天 外海, 要让 小西行长 插翅也难飞。 陈璘 拗不过, 只得也跟了上来。

幸亏朝军中只剩 李舜臣 还有战斗力, 才让大部分日军最后全身而退。 陆地上的明军对追击根本不感兴趣。 麻贵 近在 庆州,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 加藤清正 在他眼皮底下一马队一马队地向 釜山 运东西, 懒得干预。 加藤清正 见明军不追, 非常嚣张地放下狠话, 说日军是奉命回国, 不是战败。 要是明军敢追, 准要他们有来无回! 麻贵 非常好脾气, 根本不搭理。 董一元 这只惊弓之鸟不必说, 就连 刘綎 这样的鹰派也不见有所动静。 李舜臣 急得跳脚, 上书向 宣祖 抱怨 小西行长 ‘两头猪两缸酒’就把明军将领们给收买了。 (急有什么用? 谁叫自己本国军队无能, 凡事都要靠 大明?)

回家的路被堵死, 可把 小西行长 给急坏了。 心存侥幸的日军派了10几艘小艇跑到包围圈探路, 希望联军舰队大发慈悲, 放他们过去, 却不料被人迎头痛揍, 只有一艘逃脱追杀, 驶向 泗川 报讯, 剩下的慌忙又缩回了 顺天。 这下 小西行长 彻底死心。

驻扎在 泗川 的 岛津义弘 无愧名字中的‘义’字, 非常讲义气, 率领本部人马, 并联合 固城 的 立花宗茂, 南海岛 的 宗义智 共300多艘战舰, 一齐扑向 顺天。 一时间, 从 泗川 到 顺天 一带狼烟四起, 不断给 小西行长 通报援军的位置。

岛津义弘 欲救 顺天, 必经 露梁。 而此海峡极为狭窄险要, 不利大部队布阵。 李舜臣 于是决定在 露梁 迎击援军, 以绝 小西行长 的生望! 文禄·庆长之役 的最后一战, 露梁海战, 由是拉开帷幕。 (下图为 露梁海战 时双方进军路线。)

联军舰队很快便封锁了 露梁海峡, 专等 岛津义弘。 11月18日, 李舜臣 得知日军舰队已驶入 露梁, 便决定于次日凌晨发动攻击。

11月19日凌晨2时, 岛津军 的水手们还在梦乡, 忽听三声炮响, 数不清的联军战舰分三路冲入日军阵中。 右路, 李舜臣 率朝军战舰85艘, 中路, 陈璘 率明军巨舰6艘, 大小战舰百余艘, 左路, 明军副将 邓子龙 亦率明军战舰, 四下开火。 许多日军还没清醒过来便作了水下之鬼。 剩下的日军来不及揉眼睛便冲向炮台, 试图反击。 战斗便在迅雷不及掩耳的夜袭战术下打响, 联军一出手便占了上风。

主将 陈璘 的旗舰一马当先, 乘风破浪, 撞沉日军小艇无数。 日军见联军主将太过靠前, 以为有机可乘, 急派数搜战舰前来围攻 陈璘。 转瞬间, 近百日兵爬上旗舰, 与明军展开肉搏。 陈璘 也亲自挥刀杀敌, 无奈日军越聚越多! 说时迟那时快, 有一日兵忽地冲到 陈璘 面前, 举刀就砍。 陈璘 的儿子正随侍在侧, 见形势危急, 连忙用身体护住父亲, 挡了这一刀, 身受重伤。 幸亏此时明军一员偏将赶到, 用三叉戟叉死了这个日兵, 才将 陈璘 解救下来。

左翼主将 邓子龙 见 陈璘 危急, 急忙命令自己的座船向旗舰靠拢, 希望救出主帅。 不料刚走了不远, 后面一声炮弹尖啸, 邓子龙 的战船瞬间被炸个大窟窿, 人马也被炸死不少, 顿时失去战斗力。 原来是己方一艘战舰误将偏离航道的 邓子龙 当成敌舰, 未经确认便发动了攻击。 周围的日军见 邓子龙 的战舰无法继续航行, 纷纷围拢登船。 邓子龙 奋力拼杀, 最终以身殉国, 年68岁。

李舜臣 也看出情况危殆, 不敢怠慢, 急催自己的战舰奋力向前, 挡者披靡。 仅 李舜臣 的座舰一艘就击沉日舰10余艘, 甚至包括一艘貌似日军主将乘坐的大型豪华战舰。 据载, 李舜臣 也亲自披甲执锐, 冲杀在第一线, 并亲自射杀一员敌将。 前线的日军见状纷纷后退, 终于使 陈璘 转危为安。

联军战舰横冲直撞, 如入无人之境! 巨舰大炮在这最后一战中发挥了最大威力。 岛津军 虽然陆战勇猛, 但到了水上却是一堆旱鸭子, 但死到临头, 总得拼一把啊。 日军纷纷用铁炮回击, 海面上铅弹如雨点横飞。 虽然朝军部分战舰仿效 龟甲船, 有顶棚设置, 能抵挡日军铁炮, 但大多战舰上的士兵还是得站在甲板上与日军对射, 包括 李舜臣 本人。 激战当中, 朝军也伤亡惨重, 栗浦万户 李英男, 偏将 方德龙, 高德蒋 等高级军官战死。 偏将 宋希立 则比较走运。 一颗铅弹正中头盔, 将他打晕过去, 但不久就醒转, 发现除了轻微脑震荡外并无大碍, 便又奋身杀入敌阵。

据《朝鲜李忠武公行述》描述, 当时“两军突发,左右掩击,炮鼓齐鸣,矢石交下,柴火乱投,杀喊之声,山海同撼。” 遭到联军巨炮不断打击, 矮小的日舰毫无还手之力, 一艘接一艘地着火沉没。 许多水手不得不跳入冰冷的海水, 但只有少数能游到 南海岛 逃出生天。 海面上尽是断樯残橹和日军的尸体。 一仗下来, 300多艘日舰损失250多, 士兵伤亡万余。 岛津义弘 终于撑不住了, 下令向 观音浦 方向后撤。 此时, 天已大亮了。

大局已定, 趁胜追击, 切莫让一个寇仇活着逃回去! 李舜臣 下了全线进攻的命令。 终于胜利了, 祖国光复了! 此时站在船头看着初升的朝阳, 意气风发的 李舜臣 在想什么? 是如何惩戒残余的顽敌? 是怎样重建破碎的河山? 还是远离险恶的官场, 带着妻子儿女回家乡, 安享天伦? 可惜, 他此时的心情后人再也无从知晓。 就在 李舜臣 擂着战鼓, 激励部下奋勇杀敌之际, 突然一颗铁炮铅弹‘嗖’一声飞至, 正击中这位将军的左腋, 并打伤了心脏! 只听得 李舜臣 一声闷哼, 倒在甲板, 再也爬不起来。 这是第三次受伤了, 但久经战阵的 李舜臣 心底清楚, 此次不同以往, 只怕是活不成了。

站在一旁的儿子 李皋 和侄子 李莞 吓坏了, 赶忙上前察看 李舜臣 的伤势。 即使在弥留之际, 李舜臣 也没忘记当前紧张的战局。 为了不影响士气, 李舜臣 让子侄将他搀扶进内舱, 并让 李莞 回去继续擂鼓, 别让正在奋战的士兵们有些许迟疑。 这是 李舜臣 发出的最后一道命令。 三分钟后, 这位世界海军史上最伟大的统帅停止了呼吸。 年53岁。


李舜臣 殉国油画

日军此时早已溃不成军, 岛津义弘 本人在残存50余艘战舰的护卫下, 狼狈逃回 釜山。 精明的 小西行长 没有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趁着联军舰队与 岛津军 混战之际, 全军退出 顺天, 绕过 南海岛 南部, 并接应了 南海岛 上的残兵, 一齐退回 釜山。 露梁海战 宣告结束。

直到此刻, 李舜臣 的死讯才对全军公开。 噩耗如同晴天一个霹雳, 大家都被惊呆了。 无论朝鲜军营还是明军营, 一片恸哭之声, 声震海疆, 天地变色。 士兵们都为失去这位令人尊敬的主将伤心不已, 不少人指天赌誓, 愿以自己的性命换回 李舜臣, 可惜天公不应。 陈璘 听说 李舜臣 战死, 从椅子上哭倒于地, 顿足捶胸, 喊道:“李将军与我有再生之恩啊。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他怎会遭此不测!” 旁人无不凄然。

12月, 李舜臣 的灵柩被运回老家 牙山, 葬于其父墓旁。 一路上百姓白衣缟素, 充斥道旁, 扶柩痛哭, 感念这位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死而后己的名将。 朝鲜政府闻讯, 伤感不已, 也不再提 李舜臣 以前的‘罪过’, 反追赠其 右议政 官职, 赐谥号‘忠武’。 明军军门 邢玠 还建议为 李舜臣 在 丽水 海边立‘愍忠祠’, ‘以奖忠魂’。 后来, 沿海百姓纷纷自发在 巨济岛, 古今岛, 闲山岛 以及 牙山 立庙, 纪念这位使百姓免遭日寇涂炭, 给大家带来安定生活的英雄。 直到今天, 李舜臣 的雕像仍高高矗立在朝鲜沿海各地, 傲视 日本海峡, 仿佛一旦有外敌入侵, 他将再度出世, 保卫身后的朝鲜故土。 (海军名将都有在最辉煌最光荣的战役中阵亡的传统吗? 就如英国的 Horatio Nelson 一样, 数百年来一直让后人不甚唏嘘和感叹。)

  战后的创伤

小西行长 与11月20日逃归 釜山。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便又匆忙打包, 于23日离开 釜山, 回到日本领土 博多港。 至此, 所有在朝日将全部撤退回国。 给人间带来无数苦难的‘文禄·庆长之役’正式宣告结束。

受创最深的当然是作为战场的朝鲜。 战火过处, 生灵涂炭, 万物凋敝。 据粗略统计, 死于这场战争的朝鲜人多达200万, 相当于全国2成人口。 更让人担心的是, 朝鲜全国可耕种的农田从战前的170万亩, 剧减到1601年的30万。 此时战争已经结束3年了, 但农田的恢复才仅仅六分之一。 看来苦哈哈的日子还得熬上一段时间, 真不知还有多少朝鲜人还将饿死在道旁陇间。

宗主国 大明 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明史·朝鲜传》说:“自倭乱朝鲜七载, 丧师数十万, 糜饷数百万, 中朝与属国迄无胜算, 至 关白 死而祸始息。” 张居正 好不容易存起来的家底化为乌有也还罢了, 银子这东西来得快去的也快。 可 辽东 精锐经此一役损失惨重, 竟只能坐视 后金 崛起而无镇压之力。 等到20年后终于能凑齐11万军队来讨伐, 人家 努尔哈赤 也有6万军队与之抗衡了。 结果 萨尔浒 一战, 大明 大败亏输, 从此一蹶不振, 直至亡国。

日本则和 大明 成了 难兄难弟。 丰臣家 的领导地位很快被 德川家康 篡夺, 历经 关原之战 和 大阪之战, 丰臣家 便绝了嗣。 详情容后再述。

战争结束了, 但后遗症仍影响了之后好几个世纪。 对于被日军俘虏到日本的近5万朝鲜平民来说, 苦难才刚刚开始。 由于日本茶道兴盛, 对茶器茶碗茶壶需求非常大。 而朝鲜的制陶业闻名东亚, 这些朝鲜平民中便有许多制陶业工匠, 因为技术精湛而被绑架至日本。 他们为日本制陶业的飞速发展贡献非凡, 以至于有人干脆称‘文禄·庆长之役’为‘陶器战争’。 至今在 萨摩藩国 还能找到这些朝鲜陶器作坊的遗迹。

受过教育的朝鲜俘虏则得到较好待遇。 他们被赐予相对程度的自由, 也能混迹于日本上流社会。 其中比较有名的是 郑希得 和 姜沆, 他们分别将自己在日本的所见所闻写成了《月峰海上录》和《看羊录》。 (典自‘苏武牧羊’, 不是说 姜沆 在日本看羊。) 这些见闻实录很大程度地影响了 文禄·庆长之役 后朝鲜政府的对日政策。

小西行长 在朝鲜也走了桃花运, 抓到个出生官宦世家, 能书善道的小姐, 强行作了压寨夫人带回日本。 这位朝鲜贵族小姐后来皈依 天主教, 在 小西行长 死后被发配到 八丈岛 等地, 为 天主教 在下层民众间传播尽心尽力。

有技术和有文化的俘虏也还罢了, 至少衣食无忧。 那些身无所长的朝鲜人可就惨喽。 大多数被迫在农田里干苦力, 累死累活却难得温饱。 有些病弱的农奴更被干脆地杀掉, 以节省粮食。 说不定他们还乐意这样早点结束自己苦难的生命呢。

还有更可怜的被转卖给其他 大名, 甚至被卖到海外如 葡萄牙, 意大利 等国, 从此与故乡天各一方, 成为死了也没法回家的孤魂野鬼。 据 佛罗伦萨 来的商人 Francisco Carletti 在游记中提到, 他以不到5两银子的价钱就在 长崎 买了5个朝鲜奴隶, 其中4个在 印度 被放生, 只把1个带回了欧洲, 起名 安东尼奥·高丽(Antonio Corea)。 (下图为 荷兰 画家 Peter Paul Rubens 给 Francisco 带回 欧洲 的那个朝鲜奴隶画的素描。)

1986年, 一家 意大利人 给 南韩 总统写信, 声称自己是被Francisco当年带去欧洲的那个朝鲜奴隶的后裔, 因为他们就姓‘Corea’。 南韩政府显得非常兴奋, 并邀请这家人于1992年赴韩, 参加 文禄·庆长之役 爆发400周年纪念。 这可惜后来的DNA测试表明这家人根本没有亚洲人基因, 很可能只是来骗吃骗喝的。

除了活着虏回日本的, 日军还带回了无数鼻子, 作为战利品向 丰臣秀吉 请功。 好大喜功的 丰臣秀吉 将这些鼻子埋在 方广寺, 称为 鼻塚, 并请 西笑承兑 老和尚做法事超度亡灵, 以显示自己的‘宽仁’。 后来 林罗山 觉得‘鼻塚’的名字不雅, 而改称其‘耳塚’, 虽然塚里并没有耳朵。 具体有多少鼻子被埋在此处并不清楚, 但根据 大河内秀元 留下的文献《朝鲜记》统计, 整场 庆长之役, 日军共出动兵力16万余, 杀死朝鲜人18万5千7百38人, 明军2万9千零14人, 共计21万7千4百52人。 这应该是个非常接近事实的数据。

至今 耳塚 仍孤零零地被放在日本 京都 的一角, 除了当地居民偶尔来除除草, 祭拜一下外, 根本无人问津, 仿佛已被大多日本人遗忘。 可 韩国人 却并没忘记他们可怜的祖先。 1990年, 南韩 一个姓朴的僧人首次来到 京都, 在塚前举办了法事, 并向日本政府请求将 耳塚 移回 南韩, 让冤魂回归故里。

当地人倒是很欢迎 南韩人 的建议, 这样便可免去被怨灵袭扰的顾虑。 可惜日本政府不信邪, 坚持 耳塚 是文物, 不肯归还。 南韩 几次交涉未果, 耳塚 便成为两国本就不安定的外交关系上的又一块心病。

只是日本政府赖着 耳塚 不还, 但在他们的首脑争先恐后地去参拜 靖国神社 的时候, 可有想到过也来慰籍一下这些朝鲜和 大明 的亡魂? (下图 耳塚)

  相逢一笑泯恩仇

文禄·庆长之役 结束之时, 原官至 领议政 的 柳成龙 已被排挤出朝廷, 退休回家。 为了纪念他经历的这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柳成龙 花尽心血, 以第一当事人的身份, 著成《惩毖录》一书, 书名取自《诗经·小毖》中的一句‘予其惩而毖后患’, 大概是希望朝鲜能汲取教训, 不再重蹈20日亡国的命运吧。 《惩毖录》详细记载了朝鲜政府高层对战局进程的反应及各时期的决策, 成为研究 文禄·庆长之役 最权威的文献之一。


韩国国宝第132号, 柳成龙 《惩毖录》原稿

成书后不久, 柳成龙 便病死于1607年5月13日, 年65岁。 谥号 文忠。

2007年5月12日, 南韩政府在 安东市 举办了 柳成龙 逝世400周年祭奠。 为了纪念400年前那场令人痛心的战争, 南韩政府 请到了当年参与这场战争的三方重要官员的后人, 共聚一堂。 其中就有 李舜臣 的第13代孙 李种南(71岁, 曾任 南韩 监察院长), 柳成龙 的第14代孙 柳宁夏(81岁), 小西行长 的第17代孙 小西尊德(73岁), 宇喜多秀家 的第15代孙 浅沼漱丰(53岁), 李如松 的第13代孙 李泽锦(46岁)和 李士革(41岁), 以及栗谷李珥 的第15代孙 李天墉(65岁)。 大家在酒酣耳热之余谈论往事, 以及交换了对共同关心的问题的看法, 皆不甚唏嘘。 良久, 宾主尽欢而散。

只愿中日朝三国能牢记 柳成龙 先生‘惩前而毖后’的警语, 牢记血的教训, 大家化干戈为玉帛, 和平相处, 共创繁荣。

愿东亚不再有战争!

资料来源:

www.wikipedia.org
www.google.com
Hawley, Samuel, The Imjin War ,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Korea Branch/UC Berkeley Press, 2005
Turnbull, Stephen, Samurai Invasion: Japan's Korean War , Cassel, 2002
高拙音: 龙战三千里
柳成龙: 惩毖录, 朴钟鸣 译注, 平凡社东洋文库357。
清海(万世德)《稷山之战》 原论坛:新战国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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