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日本战国 4

  明军入朝

驻守在最北线 平壤城 的 小西行长 真是有苦自知。 虽然朝鲜人撤退时留下7000吨粮食, 平时也很勤奋地抢掠了不少, 但严冬已经降临, 而大多日军士兵却没有过冬的衣物。 由于山高水远, 第一军团从后方得到的给养也是最少的。 只怕来年开春也不见得会有棉衣送到, 更惶论刀剑铠甲, 枪支子弹等军需物资了。 更加不幸的是, 因为水土不服, 大量日军士兵病倒。 据《吉野日记》记录, 不知什么时候起军中开始流行起 肺结核。 士兵形容日渐消瘦, 皮肤失去光泽, 状如恶鬼。 许多人都在私下议论, 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到 九州。 士气极为低沉。

这种状态下还怎么开战啊? 幸好暂时唬住了 大明 的使臣, 让他们不至于立刻出兵, 能拖一天先算一天罢。 小西行长 暗自嘀咕。

还在打如意算盘的 小西行长 肯定没听过 大明 一句老话:“祸不单行!” 此时此刻, 大明 的军队不但早已在 鸭绿江 边整装待发, 而且为了蒙蔽日军, 提督 李如松 还下令把那个带着议和书赶往 北京 的 沈惟敬 给拦了下来, 扣在军中, 以防他走漏风声。 和谈的希望早已破灭, 明军大兵压境, 而可怜的 小西行长 依然被蒙在鼓里。

按原定计划, 宋应昌 李如松 带兵3万5000入朝。 大概是想多几成胜算吧, 大明 又从 浙江 调了3000多火铳手赴援。 加上已在 义州 待命的3000多明军, 整支入朝部队人数已增至4万3000。 有趣的是 暹罗国王(今 泰国)。 一听说 丰臣秀吉 对自己的领土有野心, 这位国王怒不可遏, 决心出兵帮助 大明。 可惜, 还没等 大明 婉谢, 暹罗 已经先和 缅甸 因边境纠纷打起来, 不然入朝的援军阵容就可能更多几十头大象兵了。 1592年可真是热闹的一年。

前面提到, 总领明军的 经略 是 兵部右侍郎 宋应昌, 另任命 兵部员外郎 刘黄裳, 主事 袁黄 为参谋, 赞画军务。 军队的实际指挥权在 提督 李如松。 按 李如松 的部署, 4万3000大军兵分五路入朝。 总兵 李如柏, 张世爵, 杨元 各统1万人马, 分为前军及左右两翼。 李如松 亲率1万为中军。 3000浙江兵殿后, 有 骆尚志, 吴惟忠, 王必迪 等诸将负责。 这4万3000人马可说是当时 大明 的最精锐部队。 辽东兵 常年与 女真 蒙古 作战, 军事经验丰富, 其中许多老兵还曾在 戚继光 李成梁 等名将麾下听命。 而当年抗倭战争中随 戚继光 屡破倭寇的 浙江兵, 早就是日本人的老对手了。 浙江兵 熟悉日军战法, 更拥有相当数量的火器, 足以与任何一支日军抗衡。 大明 摆出如此坚强阵容, 可见其抗倭援朝的良苦用心。 大队人马雄纠纠气昂昂, 跨过 鸭绿江。 这一天, 是1592年12月25日。 (明军入朝作战图, 左下骑白马者为 李如松。)

明军入朝

宣祖 亲至 鸭绿江 南岸迎接明军, 感谢“天兵下凡”, 拯救朝鲜万民于水火。 柳成龙 在《惩毖录》中提到, 明军旌旗鲜明, 军容整齐, 给担惊受怕了8个月的朝鲜君臣以莫大安慰。 宣祖 以下, 人人以为明军一到, 克复王京是指日可待的了。

欢迎仪式过后, 柳成龙 亲至明军大本营拜访 李如松。 据 柳成龙 回忆, 李如松 体格伟岸, 相貌堂堂, 有大将之风。 宾主寒暄过后, 柳成龙 摊开 平壤 地图, 向 李如松 指点朝日双方的兵力配置。 李如松 凝神倾听, 不时用红毛笔画下可行的进兵路线。 听 柳成龙 提到日军铁炮厉害后, 李如松 胸有成竹地说:“我军火炮发射范围可达五六里地, 足可克之!” 临别, 李如松 在 柳成龙 的扇子上题诗一首, 以为纪念。 诗曰:

提兵星夜渡江干, 为说三韩国未安。
明主日悬旌节报, 微臣夜释酒杯欢。
春来杀气心犹壮, 此去妖氛骨已寒。
谈笑敢言非胜算, 梦中尚忆跨征鞍。
(据说此扇至今仍保留在南韩 中孝堂 内)

12月28日, 明军从 义州 出发南下, 在风餐露宿中度过春节, 于1月3日抵达 安州。 同时加入大军队伍的, 还有 顺安 守将 李镒, 金应瑞 等, 及其部下1万人马。 僧兵领袖 休静和尚 闻讯, 也领兵4200来援。 明朝联军总兵力由是增至5万8000。

收复 平壤 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三次平壤之战

为麻痹 平壤城 内的日军, 李如松 特命副总兵 查大受 派人乔装成使臣, 向 小西行长 通报假消息, 声称 大明 已同意日本的议和条件, 沈惟敬 作为专使, 不日便到 平壤 签署和约。 小西行长 大喜! 景辙玄苏和尚 更是乐不可支, 作诗一首庆贺:

扶桑战息中华服
四海九州一家同
喜气忽消窗外雪
乾坤春早太平花

打油诗虽然作得不错, 但为何 大明 数万官兵几乎兵临城下, 平壤城 内竟会懵然不知? 却原来 小西行长 虽有心派遣探马出城搜集情报, 无奈朝鲜民众恨日本人入骨, 只要见到落单的日军探马便一拥而上将其打死。 眼见派出的侦骑都像肉包子打狗, 一去不回, 后来的士兵都不敢接这死亡任务了。 困守 平壤 的 小西军 其实成了睁眼瞎子。

为了表示对 大明 “和谈”的诚意, 1月4日, 小西行长 特派自己的 马迴众 竹内吉兵卫 带着20几个人到 顺安城 迎接即将‘驾临’的 沈惟敬 一行。 查大受 ‘热情’地尽开地主之谊, 大摆宴席款待日本使臣。 竹内吉兵卫 等人正在酒酣耳热之际, 忽然军帐之后转出数百刀斧手, 见人就砍。 日本使臣团大惊, 急忙拔刀还击, 终因寡不敌众, 又被打个措手不及, 除了三五人逃亡外, 竹中吉兵卫, 翻译 张大膳 等悉数被擒。

可惜, 查大受 的刀斧手手脚不利索, 放走了几条漏网之鱼。 劫后余生的几个随从慌忙逃归 平壤, 向 小西行长 报告敌情。 小西行长 这才明白上当, 和谈原来只是幌子, 自己摆出的缓兵之计反被 大明 利用了! 幸亏在攻下 平壤 后几个月时间拼命加固城防, 就算明军立刻来攻, 己军还是能抵挡一阵的吧。

1月5日清晨, 李如松 率领大军开抵戒备森严的 平壤城 下。 为了展示天恩浩荡, 李如松 并没有急着攻城, 而是在城下竖起一面大白旗, 上书“朝鲜人民自投旗下者免死!”, 以免玉石俱焚。 史书上不曾记载有任何朝鲜人出城投降。 其实可想而知, 在日军武力戒严下, 四门紧闭, 朝鲜人哪里还出得了城?

劝降不果, 明军便开始调兵遣将, 准备武力攻城。 但令人好奇的是, 李如松 还是没有急着向 平壤城 发动直接攻击, 反而把矛头对准了城北 牡丹台! 原来 平壤城 座落在一片冲刷平原上, 普通江 和 大同江 分别城池东西两侧, 无险可恃, 易攻难守。 唯一一处高地, 就是城北 牡丹台, 此时正由 松浦镇信 率兵2000驻守。 李如松 心底雪亮, 如果纵兵攻击 平壤城, 则易被 牡丹台 守军袭取后路。 所以, 拔除 牡丹台 这根钉子成了正式攻打 平壤 之前的首要任务。

然而 牡丹台 的防御工事建筑得极为坚固, 垒高五丈, 朱雀 和 玄武 两门把守要隘, 明朝联军如要仰攻, 必然付出极重代价。 为此, 李如松 特命战斗力较高的朝鲜僧兵部队为先锋, 明军 蓟门游击将军 吴惟忠 为后应, 务必攻陷 牡丹台。 不然, 至少也要拖住守军, 使其不能抄攻城军的后路。

随即, 在僧兵首领 休静和尚 的指挥下, 3000僧兵呼喊着向 牡丹台 峰顶发起冲锋, 收复平壤之战的第一枪打响。 日军铁炮手弓弩手躲在坚实的堡垒后面, 居高临下向僧兵射击。 子弹和箭矢如下雨般飞落。 僧兵死伤惨重, 但全军都藉着必死的勇气, 苦战不退, 分别向 朱雀 和 玄武 两门冲击。 城下尸体堆成了山。 就在这最危急关头, 吴惟忠 部下的明军赶到, 并在堡垒西侧搭起云梯, 攀援而上。 松浦镇信 赶紧从早已与僧兵打得难分难舍的部队中抽出一部, 对付西墙的明军。 僧兵的压力顿减。 激烈的战斗从早持续到深夜, 枪炮声喊杀声也未曾稍减。

1月6日, 牡丹台 的战斗尚未结束, 李如松 就下达了全军攻击 平壤城 的命令。 按事前部署, 李如松 亲率兵9000驻扎在城西的一片高地上, 并以此作前线指挥部。 总兵 杨元, 张世爵 领兵1万, 攻打 七星门。 总兵 李如柏, 参将 李芳春 领兵1万1000, 攻 普通门。 总兵 祖承训 领兵1万, 攻城东南 含毬门, 朝军将领 李镒 率自己部下8000, 攻城西南 芦门。 (下图为 第三次平壤之战 各部位置及进军路线。)

光复平壤

为防城内守军作困兽之斗, 李如松 下令不攻城东的 长庆门 和 大同门。 不过别以为是这位总督有好生之德, 其实他早就和 柳成龙 商量好, 在日军退却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伏兵, 务求赶尽杀绝!

随着 李如松 阵中一声炮响, 第三次平壤之战正式打响。 战斗甫一开始即趋白热化。 小西行长 在每个城门布置了2000多守军, 以铁炮向蚁附攀城的明军射击, 滚木擂石纷纷砸下, 而明军的云梯也被日军早已准备好的煤油烧毁不少。 而明军也毫不示弱, 以火铳火矢还击。 城上城下很快一片血肉模糊。 有些明军士兵见伤亡太大, 生出却退之心。 李如松 见己军攻势减弱, 大怒, 亲自策马上前, 阵斩了一名后退的士兵, 并宣布:“有先登城者, 赏银5000两!” 前后都是死, 杀敌反而可能得到厚赏, 明军士卒再次奋勇攻城, 前赴后继, 踏着同伴的尸体往城上冲。 据《明史》记载(卷238列传126 李成梁 传), 李如松 在往来驰骋, 指挥攻城之际, 战马忽然中弹倒毙, 但 李如松 仍死战不退。 提督如此, 将士们敢不用命? 明军无不以一当百, 再加上日军人数上的劣势, 城头的防线终于开始松动。

但明军根本不给日军丝毫喘息之机。 千里迢迢, 辛辛苦苦从辽东拉来的数百门火炮终于也在这天派上用场。 明军主力火炮分为攻城炮和野战炮多种, 如 胜字号炮, 虎蹲炮 等等。 此时此刻, 明军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推到前线, 朝 平壤城 内轰击。 攻城炮集中攻城门, 而野战炮被用来对付城头的守军。 日军因此损失惨重。 据《惩毖录》记载, 攻城当天, 炮声惊天动地, 连数十里外的山上都感到震动。 火炮火矢纷飞, 城内民居树木全部着火, 黑烟蔽日。 明军善用的火炮与日军擅长的铁炮赤膊上阵, 这是中世纪古代难得一见的火器大展, 是热兵器登陆东亚的第一场豪华演出! (下图依次为 虎蹲炮 与 佛郎机子母铳)

虎蹲炮佛郎机

激烈的厮杀持续大半日, 从 牡丹台 传来捷报, 松浦镇信 的防御线终于被明军和僧兵联手突破, 只得率残兵逃回 平壤。 松浦镇信 家臣 松浦源次郎 切腹自尽。 明朝联军士气大振。 小西行长 见机不利, 下令全面退出外城防线, 转到内城继续固守。

之后的战更趋惨烈。 由于城内街道狭窄, 给予日军施放铁炮提供了最有利的地形。 在 宗义智 的指挥下, 数百支铁炮从钻了洞的门板后面伸出, 向外射击。 明军的弓矢对此毫无反击之力, 大量冲锋在前的士兵中枪倒地, 尸体很快塞满了街道, 伤者的哀嚎亦不绝于耳。 惨烈的场景似曾相识。 数月前明军发动的 第二次平壤之战, 不也是因为在巷战中不敌铁炮, 而让日军反败为胜的吗?

此时已日暮西山, 李如松 见损失太大, 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全军在 平壤内城 之外过夜。 残酷的血战暂告一段落。(下图日军弃守 七星门, 浙江兵随后攻入。 注意城门上绘有七星图案。)

第一天的战斗双方均损失惨重。 据 宋应昌 向 北京 奏报, 明军杀敌16,407人, 加上城破之时被杀死烧死者约1万人, 共歼敌2万余。 这当然是夸张。 小西行长 从 釜山 登陆时, 全军也才1万8000多人。 如果 宋应昌 的数字属实, 那大半都是死于乱军之中的朝鲜冤魂了。

据 小西行长 向 名护屋 的报告, 日军在 平壤之战 中仅损失1285人。 这肯定也有水份。 资料显示, 此战过后 小西军 清点人数, 只剩下6626名尚有战斗力的将兵。 也就是说, 从 釜山 杀至 平壤 一路上的损失, 加上这半年来死于瘟疫的士兵, 和死伤于 平壤之战 的人数总和为12000多人。 粗略打个对折, 日军在 平壤之战 有约6000多人的损失比较合理。 而明军方面更惨, 由于是攻坚战, 死伤人数肯定倍于日军。

想不到日军小小一支先头部队竟也造成明军偌大损失, 李如松 不禁有些气馁。 据说 小西军 身后还有侵朝日军十余万呢。 照这么打下去, 还没杀到 釜山, 自己这支4万多人的队伍肯定已经消耗殆尽了。 此刻 小西军 占据着内城, 如要硬攻, 明军伤亡将更加惨重! 李如松 可不想在这里就和 小西行长 同归于尽。 为此, 提督大人故伎重试, 连夜写信给 小西行长, 希望能劝降或劝退日军, 然后在半路伏击他们!

“天兵本欲一举荡平尔等倭寇, 但念上天有好生之德, 故本督决定放你们一马。 带着你的残兵败将赶快退出 平壤 去吧! 否则明日一旦攻城, 玉石俱焚, 尔等就全部要做异域之鬼了!” 李如松 一封半劝诱半威胁的书信递到日军大营, 使本已抱必死之心的 小西行长 看到了一丝生机。 他当即回信, 同意撤出 平壤, 只要明军让出一条道来。 李如松 当即下令军队后撤, 让出 大同门 让日军出城。 残存的日军如捡到一根救命稻草般, 争先恐后地踏过结冰的 大同江, 向南撤退。

日军撤退时候极为狼狈。 据《吉野日记》记载, 能丢弃的武器装备军需物资全都丢了, 包括伤重不能行走的伤兵。 许多士卒虽然没有受伤, 但已在一天的战斗中耗尽体力, 走不动, 只有爬行着希望不致掉队。 可想而知这些日军弃卒的下场。 当初他们耀武扬威地进入 平壤, 可曾想到也会有这一天?

李如松 随即占领整座 平壤城, 并未下令追击日军。 在他看来, 小西行长 正走向事先布置好的埋伏圈, 走向自己的坟墓呢。 可是提督大人左等右等, 也不见有人送 小西行长 的首级来。 一打听, 原来伏兵早就自做主张地撤了, 小西行长 已逃出生天。

早在发动 平壤 攻城战之前, 柳成龙 已经布置 黄海道防御使 李时言, 助防将 金敬老 在日军必经之路伏击。 不料由于怯敌, 金敬老 竟然在战役前一日撤下伏兵, 不战而退。 只有 李时言 从后面追击日军, 仅斩首60余级而还。 结果让 小西行长 白白捡回一条性命! 不然的话, 活捉 小西行长, 宗义智, 景辙玄苏 等大员, 将对其他各路日军产生多大震撼啊! 说不定战争就可以早日结束了呢! 柳成龙 气急败坏, 上疏朝鲜政府, 要求斩 金敬老。 幸亏朝廷许多官员力保, 李如松 也给说情。 最后裁定, 金敬老 削职为民, 白衣从军, 将功赎罪!

平壤之战以明朝联军的全胜告捷, 三都之一光复。 等日军再次有机会踏进 平壤, 已是整整300年后的事了!

  勇士与懦夫 - 日军大规模南撤

平壤 之南十余里, 凤山城 内。 平壤之战的隆隆炮声隐隐传到这里, 日军守将 大友吉统 (原名 大友义统, 后拜领 丰臣秀吉 一个‘吉’字, 改名 大友吉统。) 早被吓得脸色惨白。

按理说, 平壤城 危急, 作为距离 平壤 最近的 凤山 应当首先派出援兵。 可是 大友吉统 一听说明军十万包围了 平壤, 又惊又怕, 连守 凤山 的心思也没有了, 惶论增援? 大友家 重臣 志贺亲次 看出了主公心思, 也撺掇 大友吉统 弃城南撤。 大友吉统 见有部下支持自己, 便再不多想, 卷起铺盖就走。 本来嘛, 大友军 不到区区6000去救 平壤, 杯水车薪, 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在明军如此猛烈的攻击前, 小西行长 此刻可能已经上天国, 蒙主恩召了吧。

大友吉统 做梦也没想到明朝联军的包围网出现漏洞, 竟被 小西行长 逃了出来。 残兵败将们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尽快得到友军接应。 可是当赶了一天路, 精疲力竭饥肠辘辘的 小西军 终于抵达 凤山 的时候, 诧异地发现 凤山城 早已化作一堆废墟。 大友吉统 早跑得没影了。 许多人见希望变为泡影, 精神支柱顿时崩塌, 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剩下的也没法想, 只得在天寒地冻的雪夜露宿, 第二天继续南行。

其实这个 大友吉统 怯懦无能是有前科的。 当年 丰臣秀吉 发动 九州征伐, 与 岛津家 大战于 户次川。 就是这个 大友吉统 一听说前线不利, 立刻撒丫就跑, 导致前军没有接应, 损失惨重。 这次日军把这个懦夫放在接应 平壤 的战略要地, 难道就没有想过这家伙胆小怕死的旧病复发? 果不其然, 最后让 小西军 多吃了不少苦头。

总算 丰臣秀吉 赏罚分明, 再也没有宽恕这个抛弃友军逃走的懦夫。 5月1日, 丰臣秀吉 下令缔夺 大友家 全部领地, 贬 大友吉统 为平民。 那个曾经叱咤 九州岛 400余年的 大友家, 从此寿终正寝。

话归正传。 日军下一个据点是第三军团长 黑田长政 亲自镇守的 白川。 还好 黑田长政 比较有胆量, 一直等到 小西军 到达。 这一天已经是1月11日了, 小西军 已在白雪茫茫中走了4天! 大部分士兵苦于没有御寒衣物, 冻死冻伤无数。

远在 汉城 的大本营也得到快马飞报, 平壤 失守。 鉴于明军来势汹汹, 宇喜多秀家 决定全面后撤, 以避其锋。 同时召集各路军团齐集 汉城, 准备在此地与 大明 决战!

驻扎 白川 的 黑田长政 和 小西行长 奉命‘转进’。 可是明军也即将杀到 白川, 仓惶撤退只会被明军骑兵追杀。 惟今之际只有留下一部殿后, 给主力部队南撤争取时间。 可是这个任务十死无生, 谁愿意干呢?

黑田家 家将 粟山鸟康(?) 勇敢地接下了这个不可能任务。 为了能拖得更久一些, 粟山鸟康 甚至带着部下北上, 在 白川 之北十里的一条小河南岸摆开阵势, 打算于明军半渡之际给予迎击。 可惜明军早已看穿这条雕虫小‘计’, 没有强渡, 而是趁着半夜悄悄渡到南岸。 等 粟山鸟康 一觉醒来, 明军已经在他的大营外磨刀霍霍了!

临战之前, 粟山鸟康 给 黑田长政 写信要求增援:“敌人已经趁夜渡河。 交战在即, 请赶快派援军来!” 刚写完, 粟山鸟康 才发觉自己老糊涂了。 白川 的守军已经撤走, 不可能有援军来了。 于是 粟山鸟康 提笔划去信中最后一句, 改为:“珍重!” 随即率兵冲入明军阵中, 全员战死。

幸得有 粟山鸟康 这样的勇士绊住明军, 给日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使全面南撤不至于演变成全面溃逃。 1月18日, 小西行长 和 黑田长政 先后安全抵达 汉城。

宇喜多秀家 的撤退令几乎与明军的劝降信同时抵达第二军团 加藤清正 的大本营, 咸镜道 最南端的 安边城。 为了表示自己与明军誓不两立, 加藤清正 拉出被他掳掠来的一位姑娘。 此女姿容绝美, 号称朝鲜第一美女。 加藤清正 把她绑到树上, 然后当着明使的面一槊将她戳了个透心凉! (面对美女还能如此辣手摧花, 简直天理不容! 难怪朝鲜人到今天还把 加藤清正 称作狗。) 1月29日, 加藤军 也退到 汉城, 还拖着 临海君 和 顺和君 两个俘虏。 小早川隆景

白川 之南不远是朝鲜三大都城之一的 开城, 守将第六军团长 小早川隆景。 小早川隆景 是激烈反对 宇喜多秀家 南撤战略的。 在这位老将看来, 宇喜多秀吉 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简直是在瞎指挥。 与明军决战之地应该在 开城, 而不是更南的 汉城。 如此大片土地白白让给明军, 他自己老脸也无光! 小早川隆景 决定就带着自己部下死守 开城, 与城同存亡。 (区胜 猜测, 小早川隆景 如此不忿, 忌妒 宇喜多氏 有今天的权势和地位也是主要原因之一吧。 早年 宇喜多氏 对 毛利氏 名为同盟, 实为附属。 后来 织田家 发动中国攻略, 宇喜多氏 见风转舵, 投靠 羽柴秀吉, 从此扶摇直上, 地位反超 毛利两川。 如今那个毛头小子竟然身为 小早川隆景 的上司, 在他面前颐指气使, 怎不令人生气?!)

德高望重的老将抗命, 宇喜多秀家 可不敢发作, 只好先后派 奉行官 安国寺惠琼 和 大谷吉继 到 开城好言相劝。 安国寺惠琼 无功而返, 但不知道 大谷吉继 怎样翻动如簧之舌, 竟最终说动了 小早川隆景。 小早川军 南撤到 汉城 以北15公里的 碧蹄馆, 就再也不肯走了。 “明军要南下就必须从我得尸体上踏过去! 从渡海那天起, 老夫就没想过活着回日本了!” 小早川隆景 立下了必死的誓言。 (右图 小早川隆景 像)

日军上下15万众, 在得到明军攻陷 平壤 的消息后都惶惶如丧家之犬, 只有这一位60岁的老头敢出阵叫板。 可是如果仅凭血气之勇, 这副老躯又能顶得住气势如虹的明军吗?

  碧蹄馆之战

1月18日, 小早川军 撤出 开城 不到一小时, 明军 李如柏部 即已开到并占领了该城。 三都光复其二, 明朝联军士气更加高昂。

从12月25日跨过 鸭绿江, 至1月18日夺取 开城, 明军在23日内也飞越半个朝鲜, 进军速度竟不输给刚登陆时的日军, 也可算是奇迹吧。 可是, 正由于进军太迅速, 明军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和日军相似的窘境: 军备给养跟不上了! 虽然朝鲜方面 柳成龙 等人殚精竭虑地筹措粮草, 但终因国土本就贫瘠, 加上饱经战乱, 已无法充分供应前线的军需。 更惨的是, 明军大多骑兵, 而日军在撤退之时焚毁大量草料, 导致明军数日之内就丧失马匹逾万! 看来过不了多久, 明军骑兵就都要转职成步兵, 下马和日军步战了。

可是, 一路过关夺旗的明军将士哪里会在意这点? 占领 开城 之后, 连主将 李如松 都有点开始有些飘飘然, 觉得日军如此不堪一击, 把他们像赶鸭子一般赶出 汉城, 逼进海里, 也只是迟早的事了! 大家仿佛都忘了, 当时在朝日军还有10余万, 而这支明朝联军, 人数不过5万, 才是日军一半不到。 形式仍然十分严峻, 还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啊。

沦陷区的朝鲜人民听说天朝大兵开到, 日军望风披靡, 也都欢欣鼓舞。 有些民众甚至打算配合明军的攻势, 在日军后方暴动。 1月23日, 一些 汉城 民众在城内放火, 不幸被日军发觉。 为免‘第五纵队’之患, 1月24日, 宇喜多秀家 下令屠城, 将 汉城 内所有男子全部杀死! 惨绝人寰的屠杀进行了一整天, 多少朝鲜家庭为此失去父亲丈夫儿子, 已无法计数。 仅有少数男人穿着女装, 侥幸逃过一劫。

1月25日, 明军主力渡过 临津江, 挺进至 坡州城。 李如松 下令扎营, 并派副总兵 查大受, 朝军将领 高伯彦 领兵3000继续南下, 打探前往 汉城 的道路。 (《惩毖录》称这支先锋部队仅数百骑。)李如松 本意是以3000人马投石问路, 但在信心爆棚的 查大受 看来, 凭自己的人马直接夺取 汉城 也不是问题啊。不是有些朝鲜难民来报, 日军已经撤出 汉城 了么?

查大受部 没出 坡州 多远, 就遭遇到一小股日军侦察兵。 二话不说, 查大受 挥刀就上, 杀散了这股日军。 据日军报告, 战死60多人, 《惩毖录》记载歼敌一百多人, 但 查大受 为了邀功, 大笔一挥, 在60后面添了个零, 变成杀敌600的大捷! 查大受 并称日军对己毫无还手之力, 看来精锐早就在 平壤 一役丧失殆尽了。 谁都料不到这封胡吹大气的报告, 最后竟成了 碧蹄馆 大战的导火线。 (右图 碧蹄馆之战 纪念碑)

果然, 李如松 听说大捷, 欣喜若狂, 点起家丁亲兵1000多人, 即赶赴前线。 提督轻骑冒进的动机不清楚, 大概是为了分享夺下王京 汉城 的荣耀吧。 可是身为提督之尊, 有什么必要与部下争功呢? 而且在敌我态势未明的情况下, 仅率1000家将即身临险境, 除了说明 李如松 骄傲轻敌, 也没别的什么解释了。 老天爷倒也眷顾 李如松, 拼命想给他点什么暗示。 当 李如松 赶到 惠阴岭 之际, 座下战马突然一声长嘶, 人立而起, 把提督大人摔了个四脚朝天。 可惜, 李如松 不信邪, 揉揉屁股, 翻身上马, 继续带兵南下。

据日方的记载, 坡州城 内共有明朝联军2万。 这一数字也大大低于 平壤之战 时联军投入的总人数。 看来除了在 平壤 损失惨重外, 一路上派兵驻守新光复的城市, 也分兵不少。 而此时日军大部齐聚 汉城, 人数竟高达5万3000, 已非昔日 平壤 之战可比。 双方力量此消彼长, 日军洞若观火, 反而明朝联军方面还不自知。

明军南下的消息报进 汉城, 日军将领们赶紧商议迎敌。 明军士气正盛, 该谁来挡头一阵呢? 许多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年青的骁将 立花宗茂。 立花宗茂 之生父 高桥绍运, 养父 立花道雪, 是大名鼎鼎的 大友家 之‘双璧’。 虎父无犬子, 立花宗茂 年纪轻轻早已名声在外, 连 丰臣秀吉 也把他和 本多忠胜 相提并论, 称他是‘西国无双的大将’。 后来 立花宗茂 拜 小早川隆景 为义父, 侵略朝鲜时便在其麾下听令。 立花军 的勇猛 小早川隆景 早在 多多良浜之战 的时候便已领教过, 因此也极力推举这个义子为先锋。

当下日军军前会议便决定了迎战明军的战斗序列:

第一队: 立花宗茂 3000人
第二队: 小早川隆景 8000人
第三队: 小早川秀包 5000人
第四队: 吉川广家 4000人

这股部队由 小早川隆景 直接指挥。 另有总司令 宇喜多秀家 亲自领兵2万1000, 以为后应:

第五队: 黑田长政 5000人
第六队: 石田三成 5000人
第七队: 加藤光泰 3000人
第八队: 宇喜多秀家 8000人

汉城 防务由 小西行长, 大友吉统 负责, 驻留兵力1万4000。 这个庞大阵容是日军侵朝以来前所未有的。 不知敌情, 仍在信心满满奋勇挺进的明军危险了。

1月26日凌晨, 寒风凛冽, 大雾漫天。 立花宗茂 与全军一起吃完战饭, 便带队先发, 立花家 50岁的老将 十时连久 率500余人冲锋在前。 早7时, 日军与明军先锋 查大受 部3000人相遇于 砺石岭。 查大受 想不到日军还敢再来, 但也没多作思量, 当下拉开阵势便即与日军展开厮杀, 并打算再次凭借优势兵力吃掉这500人, 为自己的功劳簿锦上添花!

一大早太阳还没升起, 砺石岭 上已是喊杀震天。 十时连久 虽然奋力迎战, 终归寡不敌众。 自他以下, 加上 立花家臣 池边永晟 等300多人一齐战死。 可惜, 查大受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立花宗茂 亲率2000多人也已杀了上来。 立功心切的 查大受 怎么也没料到之前区区500人竟只是日军大部队先锋的先锋, 后面还紧跟着4万大军! 此时由于和 十时连久 等鏖战多时, 兵士已现疲态, 阵形也开始松动, 怎当得 立花宗茂 这支生力军? 查大受 率军边战边退, 希望能和 李如松 的主力汇合。

上午9时左右, 李如松 率部赶到 砺石岭 下, 看见岭上小队日军人头攒动。 李如松 大喜, 下令兵分两路突击。 可 李如松 刚冲上山头, 赫然发现山的另一边竟排满数万日军, 正满山遍野地追杀苦斗中的 查大受 部! 李如松 赶紧与 查大受 合兵, 一同向 碧蹄馆 方向撤退。 日军在后紧追不放。 (下图 小早川隆景 指挥反击)

10时, 小早川隆景 的主力部队追上 李如松, 双方在 望客砚 展开激战。 此时明军在战场的兵力不过3000多人, 小早川隆景 欺明军人少, 命令部将 粟屋景雄 与 井上景贞 各率兵3000分左右两翼夹击 李如松, 而自己则率重兵, 绕过山后, 突袭明军后路。 强敌环伺, 异常危急之际, 明军士卒无不奋战, 希望能杀开一条血路。 李如松 下令集中兵力攻击日军左翼 粟屋景雄 部。 明军一阵猛攻, 粟屋景雄 抵挡不住, 阵脚大乱, 伤亡惨重。 右翼 井上景贞 见状, 欲急救友军, 被谋士 佐世正胜 阻止, 并建议 井上景贞 暂不进兵, 而是趁明军追击 粟屋景雄 之际, 趁虚从后突击, 必能挽救左翼溃败之势。

佐世正胜 的围魏救赵之计获得成功。 明军没料到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如松 不得不回过头来全力对付 井上景贞。 粟屋景雄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老命, 退至后方 小丸山 上休整。 与此同时, 小早川隆景 下令全军前进, 小早川秀包, 毛利元康, 筑紫广门 率兵5000猛攻 李如松 右翼, 立花宗茂 领部下3000突击左翼, 而 小早川隆景 本部兵马6000则与 井上景贞 汇合, 压逼明军正面。

在日军三面围攻之下, 明军陷入苦战, 情势十分危急。 战场上的兵力比已是2万对3千, 更有 宇喜多秀家 亲率的2万大军正在赶赴战场。 李如松 且战且走, 从 望客砚 一路退到 惠阴岭 下的山谷里。 此地地形更不利明军: 两侧山坡, 而谷底则是一片水田, 骑兵无法冲杀, 长枪大戟发挥不了作用, 只得下马与日军步战。 可惜, 明军随身的短兵刃又不及日军的武士刀锋利, 肉搏上吃亏不小。 而日军铁炮部队更利用地形, 居高临下不断向明军射击, 给苦战中的明军雪上加霜。

李如松 周围的士卒越战越少。 突然, 提督座下战马受惊, 乱蹦乱跳, 再度把主人摔下马来。 明军将士大惊, 以为主帅遭遇不测。 井上贞景 率部正杀到 李如松 附近, 见状, 以为有便宜可乘, 立刻拍马直取 李如松。 千钧一发之际, 李如松 的家将 李有升 冲至提督身前, 拼命敌住 井上景贞。 李如松 急忙爬上战马后退。 李有升 则身陷敌军重围, 苦斗良久, 不幸被日军铁炮击中, 以身殉国。 (下图 李如松 跌落马下, 井上贞景 拍马杀到。)

中午12时, 明军越战越少, 几至绝望境地。 忽然北方传来马蹄隆隆之声。 原来是明军总兵 杨元 听说前线吃紧, 立刻前来支援。 由于仓促之间凑不齐全部兵力, 杨元 只带来了不到5000人, 但总算在 宇喜多秀家 之前赶到战场。 李如松 与援军合兵, 士气复振, 可惜并未能改变战场上的劣势。 援军带来的 虎蹲炮 从右翼轰击日军包围圈, 但日军死战不退, 仍是三面围定明军, 全力攻击。 而明军骑兵身陷泥泞当中, 兵力无法展开, 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据说战况最危急的关头, 明军高阶将领上至 李如松, 下至 李如柏, 李如梅, 李宁, 查大受, 张世爵, 方时辉, 王问 等皆亲自持剑与日兵恶斗。 战况进入白热化。 《明史》记载, 李如松 在阵前督战之际, 日军阵中冲出一员身着金盔金甲的武将, 舞刀直劈 李如松。 幸得 李如梅 眼疾手快, 张弓搭箭, 将这员日将射死马下, 救了兄长一命。 (日方史料证实这员金甲武将是 立花家 猛将 小野成幸。)

明军虽然损失惨重, 但仍奋斗不屈, 给以日军极大杀伤。 据日方史料记载, 立花家 重臣 安东常久, 小串成重 战死; 小早川秀包 帐下包括重臣 横山景义 在内的8员高级武士亦死于此役。 可以想像 碧蹄馆 之战的惨烈。 (下为 碧蹄馆之战 过程简图)

战况胶着之际, 天色忽暗,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由于正值隆冬, 雨水寒冷刺骨, 淋得像落汤鸡的双方士兵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攻守之势顿缓。 李如松 见机不可失, 下令全军脱离战线, 退回 坡州。 小早川隆景 慑于明军勇猛, 亦见其进退有度, 不敢深追, 也随后下令撤军。 自始至终, 宇喜多秀家 的2万人都未能赶到战场, 不然真不知明军命运将会如何。。

战后, 日军吹嘘斩得明军首级6000, 自然是尽夸张之能事。 而朝鲜《宣祖实录》上说明日双方各死伤300, 也肯定是想为‘天兵’的败绩遮羞。 据 柳成龙 在《惩毖录》中记载, 日暮之际 李如松 退返 坡州, 身形沮丧。 半夜, 提督想到白天战死的家丁和部曲, 不由痛哭失声。 明军损失之重, 可见一斑。

碧蹄馆之战 是明军入朝以来的第一场大规模野战。 由于之前进兵顺利, 明军上下都生出骄敌之心, 以为日军不过如是。 李如松 查大受 等在未探知日军兵力部署前, 即轻敌冒进。 加上 小早川隆景 以优势兵力誓死奋战, 让明军吃了大亏。 结果明军一路破竹般的攻势被日军挡在 碧蹄馆, 丧失了一鼓作气光复朝鲜的气势。 不过就算没有 碧蹄馆 之败, 仅有2万众的明军也无法立刻攻下重兵防守的 汉城 吧。

 退守平壤

1月27日, 碧蹄馆 之战后一天。 一大早, 李如松 即下令全军从 坡州 北渡 临津江, 撤到 东坡, 打算与日军隔江对峙。 随军的朝鲜政府大员听说明军要后撤, 皆大惊失色。 领议政 柳成龙, 右议政 俞弘, 都元帅 金命元 一齐跑到 李如松 大帐之下, 询问撤退理由。 李如松 解释道, 昨日力战, 虽杀敌不少, 但自己也损失惨重。 此刻大雨滂沱, 道路泥泞, 不利骑兵。 因此决定暂时撤过江, 休养大军。 柳成龙 等人极力反对 李如松 的决定。 (区胜 认为, 李如松 渡河北撤到 东坡 的决定无可厚非。 明军新败, 士气低沉, 如果日军大举反攻, 在泥泞的战场明军骑兵将如何抵敌? 且背水作战, 退无可退, 明军岂不是有全军覆没之忧? 不若暂时撤过江, 稳住阵脚。 待得天色放晴, 朝鲜人的军粮草料运到前线, 攻打 汉城 的条件才会成熟。 拿 大明 官兵的性命当儿戏, 朝鲜官员果然不是一群普通的书呆子。 )

李如松 再拿出一封奏折草稿征求朝鲜官员的意见。 奏折上称 汉城 有日兵20万, 急切难以攻下。 而今自己旧病复发, 身体不适, 恐难负重任, 希望 大明朝廷 另派贤能顶替提督之职。 柳成龙 大急, 如果这封奏折真的上达 北京 天听, 万历皇帝 被20万这个数字一吓, 可能就撒手不管朝鲜了。 “汉城 倭兵少, 岂有20万那么多?!” 柳成龙 极力抗辩。 李如松 不听, 反而责问 柳成龙 为何兵粮迟迟不到, 贻误军机。 柳成龙 气得无言以对。 (其实 汉城 日军没有20万, 但如果召集朝鲜南部各路军团, 凑个10万是不成问题的。 李如松 区区4万兵, 内无粮草外无援军, 怎可能强攻 汉城? 但是 李如松 上奏称病, 可能是因 碧蹄馆 之败而产生了气馁之意吧。 想 李如松 为将以来, 平 宁夏, 复 平壤, 春风得意, 何曾吃过这种大亏? 看来这位43岁的提督大人也缺乏人生失败的锻炼啊。)

同一日下午, 明军全军渡 临津江 完毕。 第二天, 李如松 下令除副总兵 查大受, 游击 毋承宣 麾下数百人继续驻扎 临津江 前线外, 全军退返 开城。 柳成龙 又赶忙前来劝阻, 称大军北渡, 已让日军气焰大盛。 如再撤回 开城, 定会造成各地惊恐, 届时 临津江 都可能不保了。 柳成龙 的恳求并未打动 李如松。 不过可能觉得这个老学究太让人厌烦了吧, 李如松 耍了个诈, 表面答应留守 临津江。 但一等 柳成龙 告退, 李如松 立刻拔营起寨, 撤回 开城 去也! 柳成龙 只有干瞪眼的份。 (李如松 撤回 临津江 北岸犹可理解, 但撤到 开城 也实在太远了些。 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之后数日, 自己决定留守 临津江 前线的 柳成龙 每天写信给 李如松, 要求进兵, 得到的答复却说等天晴路干了方可出动。 柳成龙 大失所望, 不由得猜测 李如松 大概已丧失继续南下的勇气了。

不几天, 明军阵营盛传谣言, 说 加藤清正 正在 咸兴城 厉兵秣马, 准备经 平安南道 的 阳德, 孟山 等地, 迂回攻击防守薄弱的 平壤, 切断明军后路! 此事非同小可, 李如松 立刻召见 柳成龙 等, 声称 平壤 乃全局枢纽所在, 自己要亲自统兵回防 平壤, 留副将 王必迪 等仍旧驻守 开城。 柳成龙 列出五点反对理由: 柳成龙

一, 朝鲜诸代先王长眠之所为日本人占据, 灵魂不得安息。

二, 汉城 以南朝鲜民众盼望王师, 望眼欲穿。 如果他们得知王师北还, 定会失望已极, 说不定就安心做日本人的顺民了。

三, 收复国土, 就算一草一木又岂能轻言放弃?

四, 朝鲜兵弱, 全赖‘天兵’神勇维持局面。 如果北撤, 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散兵游勇, 义兵僧兵就会士气大跌, 更糟糕的可能还会一哄而散。

五, 若退守 平壤, 假如日军反攻, 临津江 天险守军仅区区500, 又怎么抵挡得住? (基本上还是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居多, 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战术建言。 右图 柳成龙 像。)

李如松 听后并不答话, 仍是自顾自地向 平壤 方向前进。 2月15日, 李如松 回到 平壤。 后来证实, 加藤清正 根本没有也不敢有奇袭 平壤 的打算, 而是在 碧蹄馆之战 后3天回到了 汉城。

战局仿佛又进入相持阶段。 但 李如松 回镇 平壤 到底是战略性撤退, 还是战术上的欲擒故纵, 当时谁也看不出来。

  幸州之战

碧蹄馆 一战日军大胜, 不但保住了 汉城, 还逼得 李如松 撤回 平壤。 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 但实际上日军只是取得暂时性战术上的胜利, 战略上的劣势丝毫没有改变。

虽然明军把防线缩回 临津江 以北, 且只有500人驻防, 但 汉城 周围仍活跃着各路朝鲜人的武装势力。 顶替老将 李镒 巡边使 之职的 李薲 率兵3000仍驻扎在 临津江 南岸的 坡州。 新任 全罗道 巡察使 权慄(接替 李洸) 率兵2300驻 高阳郡 幸州。 朝将 高彦伯, 李时言 驻 京畿道 杨州郡 蠏踰岭。 连朝鲜军总司令, 都元帅 金命元 此时也在 临津江 南岸坐镇指挥全军。

同时, 汉城 周围还有至少4路僧兵游击部队, 像一群嗡嗡的苍蝇, 搅得日军日夜坐卧不宁。 明军撤退之后, 日本人要做的的第一件事就是剿灭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秃驴’。

2月初, 一支1000人的僧兵与日军在 汉城 以西20公里的 慈城 遭遇。 一场血战下来, 僧兵死伤过半, 但日军也损失很大, 最后不得不退回 汉城。 不久, 休静大师 的大弟子 惟政 率领2000僧兵攻陷 汉城 东北面10公里的 水落山。 同时, 另一支600人的僧兵部队在付出惨重代价后, 攻陷 二村驿。

僧兵的奋战令得日本人疲于奔命, 四处救火, 但给 汉城 日军最沉重打击的却是官军将领 权慄 指挥的 幸州之战。

权栗自 秃山防御战 击退日军后, 权慄 也响应明军的攻势, 进军至 汉城 西北15公里的 幸州。 幸州 是一座山城, 滨临 汉江, 三面环水, 一面陡坡, 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 幸州城 俯瞰 碧蹄馆 至 汉城 之间的要隘, 扼守着日军北上或明军南下的咽喉, 战略位置之重要不言而喻。 因此, 汉城 日军决计不惜代价, 拿下 幸州。 一来筑起抵御明军的防线, 二来杀鸡儆猴, 希望能把各路游击队吓跑。

2月12日凌晨, 日军总司令 宇喜多秀家 亲率大军3万, 直逼 幸州。 包括 小西行长, 黑田长政, 小早川隆景 等军团长都随军出征。 浩浩荡荡, 大有不破 幸州 誓不还的气概。 此时 幸州 守军仅2300, 兵微将寡, 但守将 权慄 决定凭险坚守, 以保障日后光复 汉城 所必需的桥头堡。 休静大师 的二弟子 处英 听说 幸州 危急, 赶紧率数百僧兵来援, 终于在 宇喜多秀家 之前赶到 幸州。

太阳隐隐升起之际, 日军大部队即已开到 幸州城 外。 在晨曦的照耀下, 3万日军杀气腾腾, 背上都插着红白相间的战旗, 而大多士兵脸上戴着怪异的鬼面具。 朝军士兵见到这个架势, 大多被吓得胆战心惊, 幸亏在 权慄 的沉着指挥下, 军心才重新稳定下来。 权慄 此时已55岁高龄, 是朝军中少数能与日军一战的将领之一, 曾在 熊峙 和 梨峙 的战斗中击溃 小早川隆景 的偏师, 为保卫 全罗道 立下汗马功劳。 进驻 幸州 后, 为了抵抗日军的进攻, 权慄 的部下, 中军将 赵儆 更精心构筑防御工事, 在本已险峻难攻的城外挖了战壕, 并竖起两道栅栏。 趁着日军布阵之际, 权慄 下令全军饱餐战饭。 因为战斗一旦打响,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下一顿。 (左图 权慄 像)

6时许, 日军开始攻城。 由于只有一面可以入城, 日军大部队无法展开, 只能分成十余队, 轮流攻击。 这下正中了 权慄 的分兵之计。 朝军将一切能找得到的火力聚集到日军攻击的方向, 弓弩火矢, 火箭车, 投石车, ‘地’字号炮 等等齐上阵, 居高临下, 准备给以日军迎头痛击。

日军第一阵是 小西行长 的第一军团。 为雪 平壤 战败之耻, 小西行长 拼命从 宇喜多秀家 处抢来先锋令箭。 本以为朝军都是软柿子, 可 小西军 也是倒霉催的, 遇上的却是 权慄 这块硬骨头。 只听 小西行长 一声令下, 数千日军叫喊着向山上冲锋, 但栅栏后的朝军却毫无动静, 只是张弓搭箭, 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日军大半冲进朝军射程范围, 权慄 亲自击鼓三声。 这是攻击的号令! 霎时间朝军火箭擂石滚木齐下, 没头没脑地砸向日军。 冲到一半的日军猝不及防, 又无处躲闪, 死伤惨重。 更由于日军阵型密集, 朝军闭着眼睛射击也能打中大一片。 小西行长 见损伤太重, 再打下去自己很有变成光杆司令的危险, 只得装着没看见同僚讥嘲的眼光, 下令撤退。

石田三成 作为第二队继续发起冲锋, 可下场也不比 小西行长 好多少, 死伤无数不算, 自己也挂了彩, 最后也灰溜溜地退下。

接下来是 黑田长政 的第三队攻击。 有了 小西 和 石田 两个前车之鉴, 黑田长政 不再盲目地发动冲锋, 而是将铁炮手调至队伍最前面, 为后面的大军打开缺口。 可惜, 面对朝军的木栅, 日军铁炮仿佛老鼠拉龟, 无从下手。 打在木头上的子弹如同瘙痒。 有些铁炮手稍微抬高射击角度, 妄图以弧线把子弹送入朝军阵中。 可这样一来落下的子弹变得毫无威力, 大半干脆飞过朝军头顶, 落到城后的 汉江 里。 黑田军 一通乱射, 毫无斩获, 只得收兵。 (右图 幸州城 鸟瞰)幸州

三路失利, 宇喜多秀家 气得七窍生烟。 数万明军都击败了, 区区2000朝军又怎会让己军无可奈何? 年轻气盛的 宇喜多秀家 决定亲领第四阵, 一定要拿下 幸州 守将的脑袋。 主将出马, 果然一个顶俩, 日军士气复振, 又燃起了拼命的斗志, 前赴后继, 奋力攻城, 竟突破了第一道栅栏, 冲到第二道栅之前。 朝军大骇, 以为日军已经破城。 一些士兵掉头就跑。 正在后面督战的 权慄 大怒, 立斩了几名逃兵。 其余士兵不敢再退, 弓箭火矢再度向日军身上招呼。 这一次 宇喜多秀家 就没那么好运了, 朝军弓矢可不认得什么总司令, 在他身上开了两个洞, 幸喜没有生命危险。 日军急忙护着 宇喜多秀家 退出战线, 在身后又留下数百具尸首。

心有不甘的日军再派出 吉川广家 作第五攻击序列。 两军在第二道栅前短兵相接。 朝鲜人身后就是 幸州城, 城内还有数千妇孺。 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朝军拿出浑身解数与日军血战, 刀枪, 箭矢, 石块, 滚木, 开水, 甚至连让武林中人不屑一顾的石灰也赤膊上阵, 烧坏不少侵略者的眼睛。 战斗最激烈之际, 权慄 丢下鼓槌, 和部下肩并肩血拼。 朝军士气更加高昂。 吉川广家 见攻击不利, 心生一计, 打算以火攻烧死山上的朝军。 可惜 权慄 不是 马谡。 日军还没来得及点火, 就被朝军引 汉江 之水淋了个落汤鸡。 吉川广家 计穷撤退, 自己身上也挂了彩。

第六队主将是在 碧蹄馆 立下大功的 小早川隆景。 可惜尽管这位老将指挥有方, 也只能在第二道栅栏上开个小口。 朝军士兵一拥而上, 以自己的血肉之躯顶住这个缺口, 日军仍是一筹莫展。

惨烈的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黄昏时分, 朝军箭矢已尽。 城内的民众闻讯, 纷纷跑到前线支援。 妇女们以围裙当兜, 一次抱来数块大石, 来来回回而裙不破。 这种坚韧耐磨的围裙从此打响知名度。 日后幸州人注册了“幸州裙”品牌, 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推广, 深受朝鲜各地妇女欢迎。

可惜, 运上来的石块还是远远不够击退如蚂蚁一般爬上来的日军。 眼看朝军弹尽粮绝, 精疲力竭, 而日军越聚越多, 幸州城 沦陷似乎已不可避免。 突然, 汉江上游漂来数艘战船, 却是 京畿水使 李苹 率军来援了, 并带来了数万支弩箭。 朝军欢声雷动, 箭矢再次如下雨般落向攀城的日军, 杀得日军鬼哭狼嚎, 仓皇后撤。

待得日落黄海, 幸州 守军已击退日军9次攻击, 杀敌近千。 日军主将 宇喜多秀家, 石田三成, 吉川广家, 前野但马 受伤, 偏将 明石与卫门尉, 中屋善四郎, 户崎彦右卫门尉 战死, 负伤者不计其数。 付出如此惨重代价, 幸州城 仍是巍然不动。 宇喜多秀家 沮丧无比, 又见日军损失太大, 只得命令全军退回 汉城。

日军鸣金收兵, 幸州城 内终于松了口气。 为了泄愤, 权慄 下令出城将日军留下的尸首肢解, 并将首级残肢插在木栅的尖顶上示众! 朝军的残忍令人膛目结舌。 可又是谁把昔日以温文儒雅为荣的朝鲜人逼成今天嗜血好杀的野兽的呢?

一些日军将领目睹如此惨状, 伤心欲绝, 从此把 汉江 称作“地狱之河”。 总结此战, 日军又是输在没有制海权, 眼看血战即将得手的 幸州 轻易地从水路得到军需补充, 煮熟的鸭子白白飞走, 岂不冤枉哀哉?

幸州之战

幸州大捷 无情地击碎了日军欲借 碧蹄馆之战 翻盘反攻的打算, 再次把日军牢牢锁死在 汉城 之内。 因此, 幸州大捷 也与 李舜臣 的 闲山岛大捷, 金时敏 的 第一次晋州大捷 并称“朝鲜三大捷”。

只可惜此战过后, 幸州城 也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 已无法继续防守。 为防日军趁虚再来, 权慄 下令放弃 幸州, 转至 临津江 南岸, 与 都元帅 金命元 会师。

 谈判再开

朝鲜, 159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这倒不是因为冰川效应提前来临。 烧了将近1年的战火摧毁了朝鲜几乎所有的生机, 广袤的田野看不见一点春意盎然。

龟缩在 汉城 内的日军更切肤地体会着这种凋敝。 由于春秋两季的收成皆毁于战火, 在此青黄不接之际朝鲜出现了严重的饥荒。 本来日军的粮草都从民间抢掠, 到如今朝鲜人自己都挣扎在饿死边缘, 日本人想抢也没有对象了。 早知如此, 当初就不该所过之处, 烧杀屠城了吧。 正是天道循环, 报应不爽啊。

所谓祸不单行。 2月的某一天, 日军粮草积聚地 龙山仓 忽然冒起冲天大火, 守军救之不及, 数万石粮秣登时化为灰烬。 汉城 里的诸位大将望着烧红了半边天的 龙山, 叫苦不迭。 原来, 这是明军 查大受 部的杰作! 李如松 撤回 平壤 后,日军果然开始放松对明军的警惕, 专心对付 汉城 附近的游击部队。 一切都不出 李如松 的预料, 欲擒故纵的真正目的就是日军的粮仓 龙山! 趁着日军新败, 防守大意, 李如松 遣 查大受 在朝鲜军的配合下突袭了 龙山, 一把火将日军几个月的存粮烧个精光! (堪比 乌巢 火光!)

劫人粮道是中原兵家惯用伎俩。 李如松 强攻 汉城 不成, 自然就想到此计。 可怜日本人虽经百年战国乱世, 这招兵法却从未见识过, 因此吃了大亏。 此时就算数着米粒下锅, 仅剩的存粮也只够吃一个月的。 将领们一合计, 如再不撤出 汉城, 到南方就食, 说不定此地就要变成日军的 首阳山 了。 (首阳山 故事见 伯夷 叔齐。 李如松 釜底抽薪之计果然毒辣, 竟达成了数万大军也不见得能实现的战略目标, 佩服!)

不但没吃的, 汉城 城内还恶臭冲天。 碧蹄馆之战 前被杀害的朝鲜人尸体仍躺在街边, 无人掩埋, 早就开始腐烂了。 这样下去, 瘟疫大规模流行也是迟早的事了。 日军士气愈加低沉, 许多人生出激流勇退之意。 立花宗茂 的弟弟 高桥统增 写信给家里抱怨朝鲜是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穷地方, 石头浮在水面, 枯叶沉到水里, 实在不是人呆的。 相良家 的家臣 泽水左马介 更干脆, 也懒得发那样蛊惑军心的牢骚, 直接脚底抹油, 溜回老家去也。 这是日军第一个逃兵记录, 但此风一开, 开小差的将兵越来越多, 挡也挡不住。

厌战的情绪甚至弥漫到了大本营 名护屋。 最上义光 就在信中抱怨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回到北国的领地。

令人好笑的是, 太阁殿下 仿佛仍是一厢情愿地沉浸在征服 大明 的迷梦之中, 满脑子想着渡海亲征。 3月,丰臣秀吉 再度召见各大佬, 讨论增兵朝鲜问题。 依 丰臣秀吉 的计划, 第二批兵力20万, 由他亲自统率。 德川家康, 蒲生氏乡,浅野长政, 前田利家 等皆随军出阵。 浩浩荡荡, 踏平朝鲜。

各路大名听 丰臣秀吉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时不知所措。 早在前一年借着海峡风暴的谣言, 大家暂时阻住了 太阁殿下 的脚步。 可没想到时隔一年, 他还是念念不忘渡海, 真让人伤脑筋呀。

最终令 丰臣秀吉 打消渡海念头的是从朝鲜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 原来前线各路将领听说 太阁殿下 马上要亲率20万大军增援, 没有一个人显出本是理所应当的兴奋表情, 相反都只是摇头叹息。 原因很简单, 已在朝鲜的10万人都吃不饱了, 再加20万张口, 真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吗? 大家一商议, 都认为要不惜一切劝服 太阁殿下, 别让他再来添乱了。

众人群策群力, 绞尽脑汁, 终于写出了一篇既陈述‘事实’又不会让 太阁 生气的战报。 报告里称日军虽然有补给短缺和义兵骚扰两方不利条件, 但仍牢牢守住了 汉城, 并在 碧蹄馆 给予明军重创。 如今明军已经胆寒, 主动派了使节来求和。 为了表示和谈诚意, 诸将商议主动让出 汉城, 南撤到 釜山。 如果 丰臣秀吉 定要亲征, 也应等到朝鲜秋收, 粮草丰裕了之后。 当然, 一切都得凭 太阁 定夺。

这封信可真是煞费苦心, 表明日军是趁胜而退, 大明还主动遣使议和, 给 丰臣秀吉 挣足了面子。 连极力主战的 小早川隆景 和 加藤清正 也在战报上签了名。 丰臣秀吉 见报果然大悦, 同意了前线将领们的主张。 得, 太阁 入朝的日期又生生被向后推了半年。

前线的事实当然和战报所说相差得很远。 此时的日军已是山穷水尽, 不撤不行了。 在 小西行长 的授意下, 日军驻守 龙山 的部队偷偷地和 查大受 的两个家丁搭上线, 在家丁的引见下将提议和谈的书信投到朝军 忠清水使 丁杰 的大营里。 丁杰 不敢怠慢, 立刻将书信转送 柳成龙。 3月7日, 柳成龙 将日军有意议和的消息转达给了驻扎 平壤 的 李如松。

李如松 等的就是求和的使者。 此时的提督大人已不像 碧蹄馆之战 时那么冲动了。 审时度势, 此时 汉城 日军仍有5万余众, 自己这点人马加上朝军和义兵, 围困有余, 攻城不足。 如果日军能和平退出朝鲜,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 朝鲜人与日本人不共戴天, 依着他们将侵朝日军赶尽杀绝的意思, 一定会反对议和。 不过那是朝鲜和日本之间的事了, 站在大明的立场, 只要边境安定就好, 犯不着为他们两家斗个你死我活, 耗兵费饷。

3月26日, 李如松 回到 开城, 并带着一直被囚禁在军中的 沈惟敬。 可能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宰了这个这个只会鼓动嘴皮子的投降派吧, 提督大人显得分外高兴, 今天总算让这小子派上用场了。 随即, 沈惟敬 辞别提督, 单人匹马再赴日军大营。

在 临津江 南岸, 沈惟敬 来到朝军都元帅 金命元 营中。 金命元 担心明军在 平壤之战 时用假冒的使臣麻痹日军, 打了一个出其不意。 如今 沈惟敬 再去出使, 日军还会再相信吗? 说不定恼羞成怒之下要了 沈惟敬 的老命呢。 沈惟敬 劝慰 金命元 不必担心, 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日军败象已呈, 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议和, 以求平安南撤, 哪里还敢伤害天朝来使?

次日, 沈惟敬 来到 龙山, 与 小西行长 这个老冤家再度相逢。 同时与会的还有 加藤清正, 小早川隆景 等大名。 一开局, 沈惟敬 就以大话吓唬日本人:“天朝大军40万不日即将入朝, 尔等如继续留在 汉城 不走, 必将化为齑粉。 现在给你们一条生路, 归还被俘的两位王子, 快快归国去吧。” 小西行长 等当然不信, 但如果能安全南撤, 自然求之不得。 可是就这么撤出 汉城, 也太没面子了。 日本人认为 沈惟敬 只代表 李如松 的意思, 还不够格让自己说撤就撤。 如果能面见 万历皇帝 钦命的使臣, 表明日军是向大明天子让步, 才肯心甘情愿地退出 汉城。

沈惟敬 回去转述了日本人的意思。 天高皇帝远, 哪里去请 万历 的钦差? 不过这可难不倒 李如松。 他叫出两名 宋应昌 派驻在军中的文官, 一个叫 徐一贯, 一个叫 谢用梓, 让他们穿上鲜亮一点的衣服, 冒充钦差去见日本人。 反正他们穿的是不是高官朝服,量日本人也看不出来。 两人加上 沈惟敬, 装腔作势, 终于和日本人签成了初步议和协定。 协议共分6条:

1, 日方归还两位王子和被俘众朝鲜官员。
2, 日方全军退回 釜山。
3, 日方须得完成上述两项内容, 明方才会继续谈判。
4, 明方派遣使臣去日本面见 丰臣秀吉。
5, 明方全军也同时撤出朝鲜。
6, 暂订4月8日交接 汉城。

和平的曙光似乎已经降临。 但她来得真的那么容易么?

 汉城光复

虽然朝鲜是这场战争的主战场, 但朝鲜人始终是被排斥在议和之外的。 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让日军这么容易就走脱了。 作为 领议政, 相当于大明官阶里 内阁首辅 的 柳成龙 就是一个铁杆主战派。 为此, 李如松 已和他有了好几次冲突。 最激烈的一次, 柳成龙 不断在 李如松 耳边唠唠叨叨, 催促明军尽快进兵, 最后把 李如松 惹急了, 威胁要把全部明军撤回国, 才终于让他闭嘴。

重开谈判后, 李如松 和 柳成龙 之间由于意见不合, 矛盾更加升级。 有一次明军游击将军 周弘膜 带着代表万历皇帝 的旗牌赴日军大营, 路过 金命元 的大营时遇到 柳成龙。 为了显示皇帝威严, 周弘膜 要求 柳成龙 向旗牌跪拜。 柳成龙 认为这旗牌上写着不许擅杀日本人的诏令, 是给日本人拜的, 自己与他们不共戴天, 也绝不和他们同拜一块旗牌。 周弘膜 大怒, 三次企图强迫 柳成龙 屈膝。 柳成龙 不服, 径自上马去也。

周弘膜 将事件上报 李如松。 提督怒骂道:“旗牌代表着皇帝陛下的威严。 朝鲜蛮子竟敢无视, 太过无礼!我们干脆撤兵回去罢了。” 朝鲜负责联络的 接伴使 李德馨 闻言大惊, 赶紧通报 柳成龙。 柳成龙 也深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于第二天和金命元 两人亲至 李如松 指挥部谢罪。 李如松 还在生气呢, 不见。 柳成龙 只得在门外候着。 这时天降小雨, 淅淅沥沥把两人浑身都淋湿了。李如松 这才稍微消气, 让两人进入营帐。 柳成龙 再三致歉, 双方的不快暂告化解。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慰平 李如松 的怒气, 柳成龙 和 金命元 正走在回 坡州 的路上呢, 突然从后面赶上来三骑明军传令兵, 死拉猛拽, 又把 柳成龙 强行押回了大本营。 原来 李如松 得报, 柳成龙 为了阻止和谈, 下令 临津江 上所有船只停摆, 阻断交通。 李如松 怒不可遏, 要拿 柳成龙 是问。 柳成龙 根本没下这样的命令, 当然不服控告, 但 李如松 以为 柳成龙 死鸭子嘴硬, 更是火上浇油, 叫人把 柳成龙 扒得只剩裤衩, 要绑在树上打。 危急关头, 前线 查大受 的部将赶到, 证明 临津江 上船只往来如常, 才消了 柳成龙 一场棍棒之厄。 结果 李如松 将诬告者抓出来, 打个半死了事。

虽然以上是两则令人不快的小插曲, 但也从侧面反映了朝鲜人在这场战争中的地位。 在朝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柳成龙, 竟然被大明一个边帅想打就打, 就更别说向朝鲜人隐瞒和谈内容这样的‘小事’了。

4月19日, 李如松 大军主力回到 坡州。

同一日, 日军全军退出 汉城, 但这已比原来议和条件写的晚了12天。 出城那天, 日军敲锣打鼓, 音乐震天, 并裹挟了一大批朝鲜美女随军, 闹得仿佛是凯旋一般。 搞这么大的声响, 大概一是壮胆, 更要为自己不光彩的撤退挣点面子吧。 明军紧跟在后, 却并未追赶。

4月20日, 在明军前锋的护卫下, 柳成龙 等人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首都 汉城。 这是反侵略战争的伟大胜利。 可惜, 汉城 民众并没有以鲜花夹道, 黄土铺路, 欢迎解放者。 往日繁华的王国京师, 早被日本人活活糟蹋成了人间地狱。 据《惩毖录》记载, 汉城 十室九空, 居民百无余一, 哪里还凑得出什么人迎接王师? 原本金壁辉煌的皇家宫殿也早就被烧毁。 虽然大半是朝鲜乱民自己烧的, 但把这笔帐算在日本人头上也不算冤枉他们吧。 而今稍微还有点样子的仅剩 德寿宫 一座了。 9个月后 宣祖 回到 汉城, 只得可怜兮兮地把 德寿宫 作为寝宫和听政殿, 吃饭睡觉工作拉屎都在一个地方。 (下图 德寿宫 中和殿)

朝鲜先王 中宗(李怿 1506-1544) 与其王后的陵寝也遭到洗劫。 令朝鲜人哭笑不得的是, 整理陵寝, 内中竟有一具男性干尸, 死了约50年。 这到底是不是 中宗 的遗骨呢? 朝廷请来一批侍奉过 中宗 的老臣, 御医, 左看右勘, 最后证明不是。 看来是日本人居心险恶, 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这具干尸, 企图让朝鲜人错认先王, 搅乱宗庙。 至于真正 中宗 的遗骨后来一直没找到, 大概是被挫骨扬灰了吧。

相对于京城的破败, 饥荒和瘟疫才是当前最十万火急的问题。 劫后余生的民众个个是面黄肌瘦, 形容枯槁, 状如恶鬼, 看起来竟和趟在路边无人收拾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人们在死亡边缘的挣扎已达匪夷所思地步。 据记载, 有个明军士兵一次喝醉了酒, 跑到 汉城 街头发酒疯, 吐了一地。 饿急了的民众不管三七二十一, 竟争抢呕吐物里的残渣吃! 恶心的场面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柳成龙 也自述, 当他亲眼看到一个满月的婴儿趴在已死去的母亲尸体上找奶吃的时候, 不禁难过得泪如雨下, 赶紧下令散发军粮赈灾。

虽然朝鲜政府极力救济, 但还是不断有人死于饥饿与瘟疫。 当后来人们将 汉城 内的尸体堆积到城门外集体火葬, 那尸堆竟比城门还高出三米!

日本人在朝鲜犯下的罪行可真是馨竹难书啊。

 楚河汉界

擦干埋葬亲人流下的泪水, 朝鲜人更坚定了血债血偿的信念。 汉城 光复第二天, 4月21日, 柳成龙 再赴 李如松 在 东坡 的大营, 要求进兵追敌。

虽然 李如松 仍是主张以议和手段退敌, 但始终拗不过 柳成龙 纠缠。 况且 柳成龙 已经煞费苦心地在 汉江 上找来80艘渡船, 解决了大军渡河问题, 再不进兵也说不过去了。 李如松 传来胞弟 李如柏, 令其率兵1万渡河, 追击日军。 见明军终于有所行动, 柳成龙 兴高彩烈调度船工去了。

等 李如柏 的兵渡了一半至南岸, 天色渐暗。 忽然 李如柏 抚足大声叫痛, 称自己的脚疼病又犯了, 已不能再进兵。 明军随即全军退回 汉城。 连那些已经在南岸的士兵又得再辛苦一趟, 呼哧呼哧地再把船摇回北岸。 李如柏 的脚早不痛晚不痛, 偏偏渡河的关键时刻犯病。 在朝鲜人看来, 不是 李如松 在后面指使才怪哩。

柳成龙 为此气得大病一场, 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权慄 闻讯, 也跑到 李如松 大营请命, 要带自己的部下出击。 李如松 仍是严令不许, 并把 汉江 上所有渡船都拉回到北岸待命。

明朝联军按兵不动, 直到5月中旬。 明军经略 宋应昌 听说前线进展缓慢, 亲自写信督促 李如松。 同时, 大明 新派 副总兵 刘綎 率四川兵5000入朝赴援, 联军士气大受鼓舞。

刘綎, 外号“刘大刀”, 据说其惯用兵器是一柄重60斤, 平时需4人才能抬得动的大刀, 但其舞起来如风,有万夫不当之勇! 更了得的是他手下的四川兵, 多是与川中与滇西蛮族常年作战的老兵, 久经沙场。 军中还普遍配置战场利器: 苗刀。 这种刀设计独特,质地坚韧锋利, 与日本武士刀对砍也毫不逊色。 (下图 苗刀)

李如松 终于下令渡江, 向 庆尚道 挺进。 不过此时距日军退出 汉城 已整整20天了。 以 刘綎 的5000川兵为先锋, 明朝联军很快翻越 鸟岭, 抵达 尚州。 在 大邱城 外, 川兵显示了与众不同的勇猛, 一战击溃驻守 大邱 的日军。 要不是 李如松 下令停止追击, 指不定 刘綎 要追杀到哪儿呢。

至此, 庆尚道 大部分被光复。 但日军也完成了集结, 以 釜山 为中心, 东至 东莱, 西生浦, 西至金海, 熊川, 10余万日军筑营16座, 深沟高垒, 首尾相连, 延绵数十里。 (可惜明军阵中不见会火烧连营的陆逊。) 此外, 日军海军还仍占据着 巨济, 加德 等近海诸岛。 虽然只龟缩在朝鲜半岛东南角, 但日本人却似乎并不打算渡海回国。士兵们放下刀枪, 扛起锄头, 竟然展开屯田运动来。 看样子他们是打算长期住下去了。

相应地, 明朝联军也在日军阵营外围筑起封锁线。 一东一西, 骆尚志, 王必迪 率领的浙兵驻 庆州。 刘綎 的川兵驻 泗川, 星州, 八莒。 吴惟忠 驻 善山, 凤溪。 李宁, 祖承训, 葛逢夏 驻 居昌。 象几根钉子子钉住 釜山 周围的日军。双方划沟为界, 表面上暂停交兵, 等待和谈的结果。 但日军阵中却暗地磨刀霍霍, 仿佛又在筹划着什么大规模行动。

 笔战 名护屋

订下暂时停火协议后, 沈惟敬 继续留在 釜山, 做两军之间的通使。 而冒牌‘天使’ 谢用梓 和 徐一贯则在 小西行长 的亲自陪同下, 东渡扶桑, 到 名护屋 面见 丰臣秀吉, 商议最终和平条款。

听说明使东渡消息的 丰臣秀吉 无疑是异常高兴的。 前线将领如 小西行长 等人的战报说得明明白白, 大明在日军的无敌军威面前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次是特地遣使前来道歉的。 为了补偿日本的损失, 大明 将承认天皇与 大明皇帝 平起平坐的地位,并对日本永开贸易之门, 等等。。。 (这个国际玩笑也开得太大了。 丰臣秀吉 虽然长得象猴子,
但也不该真把人家当猴耍啊。 小西行长 实在不厚道。 )

为了在 大明 使臣面前表现自己的大度, 丰臣秀吉 下令隆重接待来宾。 5月15日, 谢用梓 和 徐一贯抵达 名护屋。 刚一脚踏下舢板, 就听码头上锣鼓齐鸣, 丝竹悦耳。 原来是日方的鼓乐队奏起中土音乐, 以欢迎贵客。 随即, 大明使臣被安排到名护屋 城内休息。 小西行长

5月23日, 小西行长 和诸路大名正式在议事厅会见 谢用梓 一行。 谈判桌上的拉锯战随即展开。 由于双方语言不通,便只能以笔代言, 把汉字写在纸条上, 讨价还价。 明使们仿佛并不感激日方的隆重接待, 开局就开门见山, 质问日方如果有意议和, 为什么10余万日军仍盘踞在庆尚道 南部, 不肯回国?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 日方负责写纸条的还是 景辙玄苏和尚, 狡辩道:“那是因为我军在撤退之时遭到朝鲜暴民的袭击,
不得已自卫。” 明方寸步不让:“既然如此, 现在已没有朝鲜人袭击你们了, 为何还逗留不走?”

景辙玄苏 见赖不下去, 只得转移话题, 称 大明 也应拿出和谈诚意, 首先应恢复与日本的 勘合贸易。 如是,
和谈可成, 日军还可以出兵帮 大明 对方北方新兴的威胁: 女真人。

这不是狗拿耗子么? 谢用梓 婉拒了日本人的‘好意’, 说 女真 10余年来对 大明 忠心耿耿, 绝不致背叛。(从这里侧面可以看出, 大明 和 女真 之间表面相安无事, 背后钩心斗角的关系, 日本人竟然洞若观火!)

一计不成, 再出一计。 景辙玄苏 接着把发动战争的罪过都推到朝鲜人头上, 说日本人原本只想和 大明 发展友好和平关系,打算借朝鲜人为中介。 朝鲜人答应帮忙了, 也向日本派出了使者。 不料他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3年下来连个信都没有。 日本急了才不得已动武的。一切罪责, 都该朝鲜人背负。 如有必要, 太阁殿下 将亲自领兵至 辽东, 向 大明皇帝 讨个说法。

明使们当然知道 景辙玄苏 又在胡说八道, 但没兴趣和他辩论战争的起因。 明使要的, 只是和平解决这场战争,然后大家回国, 老婆孩子热炕头, 好好过日子。 因此, 谢用梓 写道:“既然误会已经说清楚, 我们也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了, 大家约好一同撤兵吧。”谈判至此告一段落。

出身贫苦, 学识有限的 丰臣秀吉 斗大的汉字不认得一箩筐, 当然不知道谈判的人在写些什么。 经 小西行长 ‘解说’, 明使的道歉非常有诚意。 丰臣秀吉 大喜, 更加不吝啬地款待明使。 肉林酒池的盛宴自不必说, 太阁 还将明使们请到他专用的黄金茶室,一同享受茶道。 说不定他还抛下尊贵的身份, 为客人表演了 能剧 呢。 最后, 丰臣秀吉 还举办了一场花船游行。 飘扬着各路大名家徽旗帜的游船依次在明使面前驶过,水手们都放声高歌, 以娱宾主。 这情形, 和对当年朝鲜使臣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丰臣秀吉 竭力表现日本的繁荣富足, 却仍没得到明使的认可。 据被虏在 名护屋 的朝鲜人回忆, 谈判当天 丰臣秀吉 自己在高高的阁楼上坐着, 让自己的部下与明使各坐左右两边。 日本诸大名的座位雕金饰银, 以绫罗绸缎装饰。 反观明使一边,不但座位比大名们的矮, 还只有竹子作屏风。 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 明使们都气得脸色铁青, 皆认定日本人还是未开化的蛮夷, 却哪里晓得这已是 丰臣秀吉 给降臣们的最好礼遇了。

但 丰臣秀吉 仍然自我感觉良好。 在他看来, 大明 主动遣使议和, 已表明日本在东亚已取得与 大明 平起平坐的地位,朝鲜半岛以后自然将归 大明 和日本同管。 如此, 出兵的目的已经达到, 而这一成就带来的威望更能震慑住那些心怀不轨的大名, 让他们再不敢轻举妄动!丰臣家 在日本的统治就更稳固了。 5月20日, 丰臣秀吉 给 宇喜多秀家 的母亲写信, (传说两人之间有一腿)说 大明 派使臣前来致歉, 出征朝鲜已然大功告成。 宇喜多秀家 应该马上就能回家了, 而自己也希望能在10月回到 大阪,与她见面。

第一步谈判看来已告一段落, 谢用梓 等也准备打包回家。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 小西行长 忽然透露给他们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朝日军已聚齐兵马9万,要再次攻打 晋州城, 以雪去年战败之耻!”

日本人出尔反尔, 脆弱的和平就此断送。

  第二次晋州城之战

留在 釜山 的 沈惟敬 也从 小西行长 那得知了日军的最新动向。 小西行长 还补充说自己已尽力阻止这次军事行动,但以 加藤清正 为首的鹰派执意要复仇, 他也是无可奈何。

前面提到过, 晋州 位于 釜山 之西60公里, 是 全罗道 和 庆尚道 之间的战略要冲。 对日军来说,第一次晋州之战 失败的耻辱烙印, 非 晋州城 全城上下的鲜血不足以洗刷! 再者, 聚集大军攻打 晋州, 也能向明军示威, 增加谈判桌上的筹码。这样令人心动的建议连 丰臣秀吉 也无法拒绝。 为了保障战役的胜利, 丰臣秀吉 更派出名将 伊达政宗 增援朝鲜。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应属绝密, 小西行长 怎么随便就透露给了敌人? 难道他一转眼就成了 大明 打入日军内部的地下工作者?从种种迹象看来, 小西行长 是与明军朝军交手最多的日军将领, 非常了解对手的实力。 大概是认为日本不太可能在如此强大的对手面前取胜吧,小西行长 早就开始倾向以和谈结束战争。 更重要的是, 领军攻打 晋州 的是他的大对头 加藤清正 啊, 小西行长 当然要使绊子。

(还有一种更耸人听闻的说法, 小西行长 是在 丰臣秀吉 授意下故意透露消息的。日本人深恨朝鲜义兵, 但偏偏又是老虎扑蚊子, 无处使力。 为此, 日军故意放出攻打 晋州 的军情, 引朝鲜所有与日军作对的义兵聚齐到此,请君入瓮, 然后一网打尽。 好毒计!)

不管怎样, 明朝联军很快得到了 沈惟敬 的急报。 身处敌营的 沈惟敬 甚至向朝军 都元帅 金命元 分析了此次日军出兵的意义。敌人决不是想, 也没有能力卷土重来, 重夺失地, 而只是借重自己的优势兵力, 夺下 晋州城, 以雪去年兵败知耻。 日军这次聚集了大半在朝兵力,共9万余人, 有不达目的誓不甘休之慨。 鉴于此, 沈惟敬 建议 金命元 暂时让出 晋州, 没必要和如此庞大的兵力碰个头破血流。 日本人泄了愤,但粮草不继, 守不住, 最后还是要乖乖地撤回 釜山。 到时候朝鲜人再回来, 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岂不皆大欢喜?

联军内部许多将领也附和 沈惟敬 的看法, 包括“红衣将军”郭再佑。 郭再佑 是游击战法的忠实信徒, 讲究“敌进我退,敌退我打”, 从不和日军死扛。 但是更多的朝鲜将领认为对付侵略应寸土不让, 血战到底。 意志最坚决的是曾经在 江华岛 的义兵将 金千镒。不久前, 为了表彰 金千镒 的功绩, 朝鲜政府委任他为 倡仪使, 招募义兵抗敌。 听说日军要攻打 晋州, 金千镒 最先率领300义兵赴援,协助 晋州府使 徐礼元 守城。

金千镒同为 金千镒 决死精神感召, 跟着进驻 晋州 的还有 庆尚道 右兵使 崔庆会, 率兵500; 忠清道 兵使 黄进, 率兵700; 副将 张润, 率兵300; 义兵复仇将 高从厚 (高敬命 之子),率兵400; 金海府使 李宗仁 等等。。。 至此 晋州城 内原本兵力加上援军, 总共约有8000。 但以这点兵力想抵抗日军9万人的攻击,无异螳臂当车。

明军提督 李如松 听说日军大举攻击 晋州, 自忖无法撄其锋, 下令全军避战, 不可增援 晋州。 明军副总兵 刘綎 则亲自致书 加藤清正, 劝他慎重, 不要点燃新一轮大战的导火线。 书信送出后如石沉大海。 看来日军是王八吃秤砣, 铁了心了。

朝军义兵将 郭再佑 听说老朋友 黄进 也在 晋州, 大急, 亲自跑去劝, 希望老朋友离开这必死之地。 黄进 怎会不知 晋州城 就是鬼门关? 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总不能将一座 晋州 大城白白让给日本人蹂躏吧! 日军要 晋州, 就让他们以人头来换,也好让世人看看朝鲜人的气节! 郭再佑 见无法劝动 黄进, 大哭一场, 拜别老友, 出城而去。 城门在其身后重重关上。 朋友, 来世再见!

6月中旬, 日军正式发动第二轮对 晋州 的攻势。 9万3000大军浩浩荡荡从 釜山 出发, 一路烧杀,直逼 晋州。 6月16日, 咸安 沦陷。 6月18日, 宜宁 城破。 朝军 权慄, 李薲 两部皆因兵微将寡被击败, 退至 南原 一带。日军进兵迅速, 沿途百姓大骇, 纷纷逃入 晋州城 避难。 原本小小的 晋州 很快挤满了6万多人, 包括许多妇女老幼。 6月19日,一部明军进入 晋州, 声称 大明 援军主力最后就到, 才稍慰全城上下惊恐的气氛。

可是日军来得是在太快。 6月21日, 晋州城 中已能见到大队日军在城外砍竹子, 造大寨了。 随即, 晋州城 被团团包围, 风雨不透:

东面, 日军总司令 宇喜多秀家 率领18,822人, 部将 石田三成, 大谷吉继 等 ;
北面, 加藤清正 率众 25,624,副将 黑田长政, 岛津义弘, 锅岛直茂;
西面, 小西行长, 人马26,182, 部将 细川忠兴, 宗义智;

晋州城 南是滚滚 南江, 天然屏障。 在包围圈外围日军还布置了数路人马, 严防明朝联军的援军。

西北, 以 小早川隆景 为首8,744人, 部将 立花宗茂, 盯住 南原 和 忠州 方面动静;
东北, 毛利秀元 13,600人, 防备 尚州 和 善山 方向的明军;
南江 以南另有 吉川广家 一部人马, 以防朝鲜义兵捣乱。 (下图日军兵围 晋州)

第二次晋州之战

围城已定, 晋州 就像一条汪洋中的一片枯叶。 日军深知劝降也无用, 干脆直接攻城。 6月22日, 围城第二天,惨烈的攻防战即拉开帷幕。 为抵抗日军进攻, 守城朝军早引 南江 之水灌入护城河, 形成一道宽约丈余的鸿沟。 但日军也很聪明, 在城外掘开堤坝,把江水又给引走了。

随即大批日兵以土块石块草垛等填平护城河, 顶着竹制的盾牌涌到城下, 密密麻麻, 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 城上朝军射下弩箭,竟伤他们不得。 在竹盾的掩护下, 一些日军开始撅地道, 挖城脚的大石。 可是刚挖了一半, 只听轰隆一声, 城脚塌下一块。 原来墙台大石被挖走,地道不受力, 结果被上面的城墙压垮了。 城上的朝军也找来滚油往城下泼, 辅以火矢, 顿时一片火海。 日军第一波攻击失败。

但这点小损失对于9万大军简直是九牛一毛。 没过片刻, 日军再来, 竖起云梯如蚂蚁一样往城头上爬。 朝军毫不示弱,奋力抵抗。 但日军一波退下, 一波再来, 日以继夜, 根本不给朝军喘息之机。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2天, 朝鲜人几乎快累趴下了。 为了鼓舞士气,金千镒 从朝到晚准备战饭, 并拖着他那条天生残废的腿,亲自跑上城楼, 逐个送给每一个士兵。 金千镒 还努力爬上城楼最高点, 眺望远方并告诉士卒们城外远处有两军正在激战,看来是援兵到了! 朝军上下都深受感动, 更决死守城。 但实际上 金千镒 对士兵们撒了谎。 城外别说援军了, 除了日军, 鬼影也没有一个。

金千镒 也知道自己的谎话撑不了多久就会露馅, 心中也是焦急万分, 甚至有些开始恼怒起来。 有一次他就私下和部下抱怨明军 刘綎 部离这里最近, 为什么还不见明军援兵。 如果这次能够打退日军, 他回头一定要生吃这个 贺兰进明 的肉! (贺兰进明,唐代诗人。 安史之乱 时以 御史大夫 为节度使, 守 临淮。 叛军围攻 睢阳 之际, 贺兰进明 因嫉妒 张巡 的名声, 拒派援兵,导致最后城陷。 金千镒 这是把自己比 张巡了, 那近在 南原 也不敢来援的 权慄 又算什么? 金千镒 又有什么让 刘綎 嫉妒的? 况且 刘綎 自己也只有区区5000兵啊, 而且也不是没有增援。实际上, 刘綎 部将 琳虎 曾试图向 晋州 进军, 只可惜半路被 立花宗茂 和 小早川秀包 击退。 )

23日, 日军三战三退。 入夜, 四战四退。

24日, 日军再来, 两军在城墙上皆以死相拼。 城内外死者不计其数。

25日, 日军开始在 晋州城 东门外驻起一座高垒, 看来他们是打算仗着土垒高度, 跳入城内。 朝军将计就计,也在城东筑土垒, 和日军比赛, 城内的妇女也跑来帮忙。 结果众志成城, 日军始终无法占到居高临下的优势。 朝军更拖来“玄”字号大炮,对着日军土垒顶端轰击, 据说竟侥幸打死了日军负责筑造土垒的指挥官!

26日, 两军继续进退拉锯战。 朝军箭石渐渐消耗殆尽。 宇喜多秀家 见状, 亲自来到城下向城内喊话:“你们翘首盼望的明军援军是不会来的了,不如早早投降, 我可饶城内1万人不死!” 金千镒 大骂:“我等有死而已, 但天兵30万不日即到, 倭贼你们就等着化为齑粉吧!” 宇喜多秀家大怒, 指挥日军再度攻城。 两军激战直至27日天明。

终于, 日军出动了王牌武器:“龟甲车”, 用来对付 晋州城 坚固的城墙。 大概是受了朝军“龟甲船”的启发吧,加藤清正 发现在攻城用的冲车上覆盖一层木板, 对方城上的落石非常有效, 便造了数十辆, 这下派上了用场。 朝军也不含糊, 见滚木擂石砸不穿龟甲车, 便找来火油, 浇在车身上, 一把火烧毁好几辆。 加藤清正 赶紧改进, 在龟甲车外包一层牛皮, 便再也不怕火烧了。

28日, 日军再来, 以龟甲车冲城墙。 朝军将领 黄进 在城头巡视之际, 遭到日军铁炮手阻击暗算, 当场战死。金千镒 立刻请来 晋州府使 徐礼元 接替 黄进 的位置。 可是 徐礼元 一介文官, 何曾见过如此血肉横飞的光景? 早被被吓得魂飞魄散,涕泪交流, 跑下城去。 崔庆会 想斩之以定军心, 不料这家伙跑得实在太快, 一溜烟就没影子了, 只留下一顶乌纱帽在原地滴溜溜打转。

副将 张润 临危受命, 接替 徐礼元。 可没过几个时辰, 张润 也壮烈战死。 可见当时战况之惨烈。 这时忽然天降大雨,日军铁炮和朝军弓弩都受潮不勘使用。 日军稍退。 晋州城内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以为大雨或能延缓日军攻势, 说不定还能把他们浇退兵了。任谁也想不到, 这场大雨却是 晋州城 城内6万男女老幼的催命符。

在日军龟甲车连日冲击下, 原本坚硬的城墙已经开始松动。 而这场大雨更加剧了城墙塌陷的速度。 29日, 日军冒雨攻城,终于被 加藤清正 的部下冲破了晋州城一角! 日军大喜, 加藤清正 部下两名武士, 加上 黑田长政 的属下 后藤基次 同时冲入城中, 夺下了“一番枪”的荣誉。城外日军见状士气更加高涨, 蜂拥从城墙缺口入城。

一切都完了。 晋州城 早已弹尽粮绝, 士卒疲敝, 再不可能与日军巷战了。 当几名传令兵把日军入城的消息报知金千镒, 这位老人长叹一声, 起身出门而去, 也没留下只言片语的命令给传令兵转达。 因为, 一切抵抗都是无益的了。 在日军第一个人冲入城内的时候,晋州城 沦陷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残存的朝军将士展开悲壮的最后抵抗, 拿起一切可以使用的武器与日军肉搏, 最终纷纷倒在日军的长枪和武士刀下。随即, 日军将 第一次晋州之战 的耻辱, 和这次围城7日所遭到的损失, 统统转嫁到 晋州 百姓头上。 据载, 屠城过后, 6万 晋州 百姓几乎全部死在日军刀之下, 竟创开战以来日军屠城的最高记录!

听得满城百姓悲惨的呼喊, 败军之将 金千镒 悲愤莫名。 他带着自己的儿子 金象乾, 并 崔庆会, 高从厚,梁山璹 等人退到 矗石楼, 对大家说:“这里是我辈葬身之地了。” 想叫侍者拿诀别酒来, 不料侍者早就跑了。 金千镒 又想烧楼自焚,可日军已杀到楼下, 来不及了。 众人只得来到楼台上, 朝北跪拜, 然后一齐跳入滚滚 南江, 以死殉城。

金海府使 李宗仁 仍在浴血奋战。 此人勇力超群, 在围城战中转战四门, 杀了不少日将。 日军深恨之, 城破之后找了数十人围攻他,将他逼到 南江 岸边。 李宗仁 知不可免, 奋力抓住两名日兵, 挟在肋下, 大叫:“金海府使 李宗仁 死于此!” 便跳入 南江。 两个日兵也成了垫背鬼。进士 文弘献, 正字 吴玼, 参奉 高敬兄 等, 皆从死。

朝军猛将 金俊民 在城破之后仍骑马与日军巷战, 往来冲突, 所向披靡。 日军刀枪铁炮竟打不中他, 追了一天,最后也 不知道 金俊民 死在哪里。 许多百姓为避日军屠刀, 也纵身跳入 南江, 死者籍枕。 最后江水为之不流。 朝鲜史载: “被围九日,昼夜大小百余战, 贼死者相当, 而众寡不敌, 外救不至, 诸将力尽而死。 自倭变以来, 陷城之惨, 义烈之着, 无如 晋城 者。”

晋州府使 徐礼元 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日军在一棵树下找到了形容颓丧, 衣冠不整的 晋州城 最高长官。 日军知道抓到个大官, 懒得罗嗦, 一刀便砍下 徐礼元 的首级。 谁知砍得太用力, 徐礼元 的首级一下滚出去老远, 钻到草丛里就不见了。 日军一通好找, 才在河边找回, 用盐腌好, 送到 丰臣秀吉 处报喜。

屠城过后, 日军一把火烧毁了所有民宅, 更把城墙推平, 掩埋水井, 还将所有树木砍倒。 百年老城真正变成了一片废墟, 鸡犬不留。手段之狠, 只有当年往 迦太基 的土地里撒盐的罗马军可比。

大功告成, 日军当然要摆开酒宴, 犒赏士卒, 大肆庆祝了。 7月7日, 日军诸多高级将领在 矗石楼 大排筵宴,并抓来了一批 妓生 前来助兴。 (朝鲜 妓生, 相当于日本的 艺伎, 今天的文工团, 是指专门为国王和 两班 贵族提供声乐服务的女子, 一般也卖艺不卖身。) 加藤清正 部下猛将 毛谷村六助 喝得酩酊大醉, 朦胧中看见一个朝鲜美女在楼台上向他抛媚眼,风情万种。 毛谷村六助 大喜, 扑到楼台上, 一把抱住那半推半就的美女。 忽然, 巨变陡生, 朝鲜美女也用力抱住 毛谷村六助, 一齐顺势跳入 南江 之中! 大雨过后江水湍急, 很快两人都被冲得没了踪影。 席间诸将都被惊得目瞪口呆。 毛谷村六助 虽然出身农民, 但据说有武士也无法企及的勇猛,是 加藤清正 特地请出山的。 如此猛将与一个朝鲜弱质女流同归于尽, 大家都觉得脸上无光, 宴会也举办不下去了。 (也有说死的不是 毛谷村六助, 而是另外一个日将。 因为另有传说这个 毛谷村六助 是在 庆长之役 期间被明军诱杀。 也有说他活着回到日本, 活到63岁才死。)

战后经朝鲜政府调查, 这位勇敢的 妓生 叫 朱论介, 死时年仅19。 更有靠不住的传说 朱论介 其实是 晋州城 沦陷后自杀身亡的 崔庆会 的新婚妻子, 为夫报仇才化妆成 妓生, 前来暗杀日将的。 不管怎样, 朱论介 义举已成为 第二次晋州之战 中朝鲜军民悲情抗敌的代表。 战后, 朝鲜政府特地建造“义妓祠”, 以纪念这位国难期间义节不屈的少女。 朱论介 的故事经过多次民间加工,传唱至朝鲜大江南北, 成为该民族一个不朽的传奇。 而“义妓祠”也至今香火不断。

论介义妓祠
(论介 像和义妓祠)

晋州 沦陷后, 明军副总兵 刘綎 急从驻地 八莒 进兵至 陕川, 游击将军 吴惟忠 自 凤溪 进至 草溪,以保卫 庆尚右道。 但日军夺下 晋州 后却并没有继续西进的意思。

   太阁的诚意

晋州 的惨剧震惊了整个东亚。 朝鲜人更担心这是不是另一波日军大举入侵的前奏。 果然不久, 全罗道 南部的 光阳城 和 泗川城 也遭到日军洗劫。 身在 釜山 的 沈惟敬 接到紧急命令,要他赶回 汉城 述职。

面对 李如松 和众朝鲜官员质疑的眼神, 沈惟敬 水也没顾上喝一口, 就翻动如簧之舌为日军在 晋州 的暴行辩护,说什么日军只想洗刷 第一次晋州之战 的耻辱, 并不真的要取消和谈, 云云, 而洗劫 光阳 和 泗川 两地绝对不是日军干的。

不愧常年与日本人打交道, 沈惟敬 果然是日军肚子里的蛔虫。 不久, 李舜臣 送来报告证实, 劫掠两地的竟是化装成日军的朝鲜难民!这些难民虽然在日军的铁蹄下失去家园,却没有胆量复仇, 只想着把自己的苦难转嫁到比他们更软弱的民众身上, 发一笔国难财。 说不定, 这些强盗正是当年假借日本人旗号, 洗劫自己人的倭寇的后裔呢。

还逗留在 名护屋 的 谢用梓 和 沈一贯 也怒气冲冲, 要找 丰臣秀吉 讨个说法, 为什么耍两面手段,一边谈判一边却去屠城?! 接待他们的日方代表很客气地告诉他们这只是日军中鹰派将领的杰作, 他们也很遗憾。 但 大明 的使者无论如何也要相信,太阁 还是有诚意谈判的。 说着, 日方代表向明使们出示了太阁最新的公文, 是写给 小西行长 和三个奉行官: 石田三成, 大谷吉继 和增田长盛, 并让他们转达给 大明 使臣的。

丰臣秀吉 在公文中清楚地提到, 这场‘不幸’的战争责任完全在 大明 和朝鲜! 想当年, 大明 和朝鲜沿海倭寇盛行,祸害乡里。 两国要剿灭这股强盗却都有心无力。 要不是自己统一日本, 颁布‘海贼禁止令’和‘刀狩令’, 倭寇还不定要祸害到什么时候呢。 (这当然是在吹牛。 剿灭倭寇的功劳 丰臣秀吉 最多占三成。 另外七成是靠 大明 放松的海禁政策和戚继光 等将领的奋战。)

然而, 大明 并不知道感恩。 丰臣秀吉 继续在公文中写道, 仍是不肯正眼把日本当作平等的友邦。 因此, 自1589年来, 太阁殿下 便积极准备出兵渡海, 给 大明 一点颜色瞧瞧。 朝鲜人担心一旦开战, 自己家园将遭到涂炭, 赶紧主动遣使朝见 太阁, 愿作大明和日本之间的和事老。 (指 黄允吉 和 金诚一 的那次出使。 把朝鲜使臣的目的误解得如此南辕北辙, 可见 丰臣秀吉 被蒙蔽的程度。) 太阁殿下 暂时答应了朝鲜人的求和, 可是左等右等, 3年了也不见朝鲜和大明的回复。 终于 太阁 等得不耐烦了, 决定正式出兵教训胆敢忽悠自己的朝鲜人!

两军一接仗, 才发现朝军的无能。 成千上万的朝鲜人不识时务地挡在 太阁 的战车前, 白白丢了性命。 最后朝鲜人连王京 汉城 也守不住了, 一把火烧了便逃之夭夭, 向 大明 请求援兵。 结果, 大明 出兵援朝, 造成与日本之间的不愉快。 丰臣秀吉 认为, 大明 和日本交兵, 是上了那些两面三刀的高丽棒子的当。

现在, 既然 大明 诚心诚意地特派两位使臣前来日本请和, 日本也是个爱好和平的民族, 当然不会拒绝这个请求。 达到和平其实很简单, 只要满足 太阁殿下 以下7个条件便可:

1, 为了两国友谊万古常青, 大明 应许一位公主, 嫁给天皇; (不是下嫁, 而是门当户对的嫁娶。)
2, 恢复勘合贸易;
3, 两国交换和平友好的誓书;
4, 将朝鲜一分为二, 其中南部四道划归日本领土, (即 庆尚, 全罗, 忠清, 江原 四道。) 剩下四道可归还给朝鲜国王;
5, 归还四道给朝鲜的同时, 朝鲜应遣一王子并数位高官至日本, 作为人质;
6, 命令 小西行长 等与 沈惟敬 联络沟通, 送还被俘虏的两位朝鲜王子; (临海君, 顺和君)
7, 朝鲜向日本递交永远臣服的誓书。

比起开战之前 丰臣秀吉 野心勃勃地要征服中华帝国, 连 印度 泰国 也不放过, 这点要求还真的算不上什么。 看来 丰臣秀吉 的的确确是在谋求和平, 带着十二分的诚意。

可是由于前线报喜不报忧, 丰臣秀吉 看不到日军在朝鲜战场上连战连败, 一路退到南部沿海的情势, 仍狮子开大口般地提出对 大明 和朝鲜如此苛刻的条件, 自然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所谓和平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罢了。

只是, 世事无绝对。 丰臣秀吉 的公文不是写给 小西行长 等人, 要他们转达 大明 的么? 这几个中间人上有政策, 下有对策, 竟给他们化腐朽为神奇, 使 大明 和日本之间展开了为期4年的马拉松式和谈。

  谢幕, 文禄之役

谢用梓 等人当然无法认同 丰臣秀吉 提出的这7条停战协定。 不说别的, 第一条, 和 大明 平起平坐? 简直是岂有此理!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泱泱中华位于大地中央, 地位何等崇高, 东海的矮人国怎敢妄提要 大明 以公主和亲?

第四条就更过分了。 日军早就失去了朝鲜北部领土的控制权, 龟缩在 釜山 以及附近狭小的沿海地带, 又怎敢指望 大明 和朝鲜乖乖投降, 拱手相让四道大片国土? 第七条要朝鲜臣服日本就像天方夜谭, 叫作为宗主国的 大明 面子往哪里搁? 谢用梓 等当场严拒了这些条件!

明使们的反应不出 景辙玄苏 等人意料, 立刻找借口说这只是 太阁 殿下的提案, 并不是最后条约。 日方漫天要价, 明方坐地还钱就是了嘛。 只要 大明 同意其中任意一条, 和谈就能继续下去。 而且, 不管谈判结果如何, 第六条议案, 归还两位王子, 日方都会主动施行。 这才稍缓当时紧张的气氛。

谢用梓 等人当然不知道, 太阁 在日本说一不二, 开出的条件岂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带着日方的七条提案,冒牌明使们回到了朝鲜, 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位日方的回使, 小西行长 属下一个叫 内藤如安 的家臣。 这个 内藤如安 跟着主子信 天主教,也起了个洋名: Joan Naito。 大明 的史籍把此人叫 小西飞。 估计是在自报家门的时候把 小西家 的姓和自己的官职 “飞騨守” 一块报了上去吧。 大明 不知所以, 以为他姓 小西, 名 飞, 字 騨守 呢, 所以一直误称他为 小西飞。

内藤如安 的出使之旅可谓苦难重重。 首先朝鲜人就怀疑日本使臣的真正目的。 刚屠了 晋州 就来议和, 打一巴掌再给颗糖, 看朝鲜人好欺负啊?! 而且日本人狡猾大大的, 这个叫 内藤如安 的家伙要从 釜山 千里迢迢走到 北京, 要是把一路上朝鲜军的军情都刺探了去, 该如何是好? 有些激进的朝鲜人主张把 内藤如安 给扣下来, 但提议最终被持重的大部分官员否决了。

大明 也不太相信这个日本使臣。 在 北京 的眼里, 在日军全部撤出朝鲜以前, 所谓的和谈只不过是缓兵之计的把戏,当不得真的。 为此, 内藤如安 不得不在 汉城, 安州 等地多次停留, 等待 大明朝廷让他继续北上的许可。 小西行长 等人见事情进展缓慢,心中焦急,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竟说动 丰臣秀吉 履行议和条件, 于7月22日释放了被俘1年多的 临海君 与 顺和君。

8月, 两位重见天日的王子亲至 平壤, 面见明军经略 宋应昌, 感谢 大明 的救命之恩。 这是日本开战以来显示出的最大议和诚意,大明 这才开始对 内藤如安 这一行日本使臣稍微好脸色看。 9月6日, 内藤如安 在 沈惟敬 的陪同下一块抵达 平壤。 这一天据他们离开釜山 时的6月20日, 已将近3个月了。

沈惟敬 自然知道 丰臣秀吉 写给 小西行长 等人公文的内容, 也心知肚明 内藤如安 的出使是不可能的任务。为了达成和平的目的, 让自己领到那笔丰厚的赏金, 沈惟敬 一路不厌其烦地教导 内藤如安, 告诉他到 北京 见到 万历皇帝 后,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终于和日本人达成了默契。

既然双方已经休兵和谈, 大明 和日本两国从朝鲜撤军的问题也被提到议事日程上。 按照双方的口头协议, 丰臣秀吉 于8月初下令撤回全部驻朝日军的一半, 约5万人马。 相应的, 明军也准备撤回大半部队, 只留下以 刘綎 为主将的1万人马驻守 汉城,监视剩余日军的动向。

听说明军要开朝鲜, 正在 光州 巡察的 宣祖 立刻赶回 汉城, 给提督 李如松 送行。 李大人可是拯救朝鲜全国上下百万生灵的第一功臣啊!在临别宴会上, 李如松 捋着自己的胡子说, 为了朝鲜国之事自己的胡子都变花白了。

李如松 离开 汉城 当天, 宣祖 亲自为其送行。 “我国之所以有今天, 全赖天朝和将军大人啊! 大明 对我国的恩情, 永难补报!” 宣祖 越说越动情, 竟向 李如松 双膝跪倒, 双手交叠作枕, 把头轻轻地磕在双手之上, 几乎触地!一国之君行如此大礼, 正是对 大明 血战官兵所致的最高敬意。 在 文禄之役 中牺牲的 大明 万余官兵的在天之灵, 应稍感慰籍吧。 李如松 也非常感动, 大声道 倭寇 并未全灭。 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再敢来犯, 自己必再亲自出马, 将敌寇赶下海!

9月13日, 明军经略 宋应昌, 提督 李如松 渡过 鸭绿江, 回国。 果然不出 李如松 所料, 不出数年,日军再度来犯, 发动了 庆长之役。 但 李如松 却再也没能带兵回到朝鲜, 履行自己的诺言。 庆长之役 爆发后的第3个月, 1597年4月,李如松 在与蒙古土蛮的战斗中, 不幸中伏战死。 (战死的原因也是由于轻兵冒进。 可惜 李如松 一代名将, 竟也没能好好吸取 碧蹄馆 的教训。)

1594年底, 刘綎 的1万多明军也撤退回国。 但日军余部却一直赖在朝鲜不走, 直到 大明 数次抗议过后,才于1596年全部撤回, 不过随即又补充了一批新兵进驻 釜山。

文禄之役 虽然暂时落下帷幕, 但是日本的威胁还在。 要是 丰臣秀吉 一旦发现自己的野心无法被 大明 和朝鲜接受,战火再起, 东亚的局势又该怎样收拾?

  议和北京

宋应昌 李如松 等前脚回到 辽东, 日本的议和使者 内藤如安 后脚立刻跟到。 可是, 刚听完 谢用梓 等人的报告,加上看到 内藤如安 携带的文书, 宋应昌 立刻下令把这倒霉的日本使者扣了下来, 不许他再继续向 北京 前进。 原因很简单, 带着 丰臣秀吉 这样七条要求面见 万历皇帝, 不把 大明 皇帝气得翻白眼才怪呢。 到时候战火再开, 天知道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啊!

小西行长 见 内藤如安 的行程又遭阻挠, 心一横, 干脆自做主张, 擅自修改了 丰臣秀吉 的议和条款。 其中, 朝鲜四道的领土要求被缩减至一道。 大明 再向日本赔款2万两白银, 并重开 勘合贸易, 和约就可以定下来了。 小西行长 另附了一份措辞恭谦的“降表”,表示日本弹丸小国, 万不及巍巍中华地大物博, 文明渊源。 日本在中华面前诚惶诚恐, 一心只有仰慕之情, 希望能和中华上邦做买卖。 可是万恶的朝鲜人从中作梗,挡在半路堵截商旅, 不让日本沐浴天朝恩露。 不得已, 太阁殿下 只有兴兵讨伐, 为日本向 大明 的贡途打开一条通路。 如今误会已经消除,恳请 大明 天恩浩荡, 封 丰臣秀吉 日本国王 称号, 并重开贸易之门, 以保东亚万世和平, 云云。

如此怯懦卑微的“降表”, 要是给 丰臣秀吉 知道, 不把 小西行长 的狗头砍个稀烂, 他也不算是叱咤间统一日本的太阁 了。 朝鲜人也看出降表可疑, 并向 宋应昌 反应了自己的意见。

可是还没等 宋应昌 回复 小西行长, 北京的政治版图却发生了大地震。 由于 文禄之役 耗费了大明大量财力物力,北京在年终一结算, 竟落了个入不敷出, 财政出现赤字! 再这样打下去, 大明 也受不了。 于是, 以 兵部尚书 石星 为首的议和派得势。石星 更上奏朝廷, 推荐了一个叫 顾养谦 的为辽东经略, 接替属主战派的 宋应昌。 顾养谦 到辽东的使命只有一个, 说动朝鲜, 不惜代价与日本议和。

顾养谦 甫上任, 便派遣参将 胡泽 出使朝鲜, 希望能向这一心复仇的小弟晓以议和的利害。 1594年4月25日,胡泽 抵达 汉城。 虽然说不出“仇恨的火焰能烧死敌人, 但同时也能毁灭自已”这样的名言, 胡泽 也尽力向 宣祖 和其众大臣们摆出了一系列客观事实,请朝鲜政府慎重考虑。

首先, 胡泽 不厌其烦地重申 大明 对朝鲜的再造之恩。 在朝鲜“三都尽失, 八方瓦解”的不利情况下, 明军一战下平壤, 再下 开城, 汉城, 为朝鲜光复了2000里河山。 可是, 大明 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万余儿郎长眠异国, 军马钱粮耗费无算,大明 也被拖得筋疲力尽了。 而今, 倭国畏天朝天威, 遣使请和。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如果日军能就此撤兵, 对朝鲜对 大明 都有好处。但如果朝鲜不许和谈, 日本人一怒, 战火再起, 凭朝鲜现在赤地千里, 父子相食, 老弱辗转沟壑, 壮者沦为盗匪的惨状, 能抵挡得住日军的侵略吗?届时也别指望 大明 会再次出兵, 劳师远征了。

最后, 胡泽 还提到了 勾践, 想必对 宣祖 和其高官们来说, 也是耳熟能详的人物了。 勾践 为复仇,卧薪尝胆20年, 终以3000越甲气吞吴。 朝鲜人何不也忍辱负重, 储存国力, 待日后兵精粮足, 再杀到日本人的老家, 以报今日之仇呢?

胡泽 在 汉城 继续呆了3个多月, 多方打点, 终于使朝鲜政府改变态度, 决定接受 北京 的和谈提议。想必, 北京 不热心继续战争, 才是令朝鲜人同意议和的关键因素吧。 此时 领议政 柳成龙 还躺在病床上, 听说朝廷改变对倭政策, 大急,连忙上书不可。 柳成龙 认为日本人狡诈, 根本不会满足于 勘合贸易 这点蝇头小利, 希望朝廷和 大明 不要被蒙蔽了。 可惜朝廷没有准柳成龙 的奏折。

真是造化弄人, 胡泽 的努力刚见成效, 北京的政治气候又变了。 主战派 再度得势, 顾养谦 被罢, 孙鑛 被任命为新 辽东经略。 那时还没发明互联网手机什么的, 消息不灵通。 朝鲜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派出的使臣已经向 北京 转述了朝鲜人同意和谈的决定。这下 北京 的主战派们只落个目瞪口呆。 苦主都决定不追究了, 北京 还操什么闲心啊。 皇帝不急太监急个啥? 北京 决定召见还被扣在 辽东 的 内藤如安, 听听日本人和谈的这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11月5日, 北京 向 辽东 发出通行证。 内藤如安 正等得心急火燎呢, 赶紧上路。 12月7日, 抵达 北京。 12月13日, 内藤如安 即被宣诏, 面见 大明 万历皇帝。 从 名护屋 出发 到 北京, 可怜的 内藤如安 整整走了1年半。

读了 小西行长 为 丰臣秀吉 “捉刀”的“降表”, 北京 甚觉满意。 虽然日本人只要求封和贡, 但 北京 也得摆摆架子, 不能让这些倭人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大明 决定, 只封不贡, 即, 可以封 丰臣秀吉 为 日本国王, 让日本重新成为 大明 的属国, 如当年 足利义满 故事。 但不重开 勘合贸易。 至于对朝鲜一道的领土要求, 2万两白银赔款等要求, 内藤如安 提也没敢提,大明 也不知道。

作为回报, 大明朝廷 向 内藤如安 提出了3项要求: 1, 日本全军从朝鲜撤退。 以 对马岛 为军事缓冲区,因此日本亦不得在 对马岛 驻军。 2。 可以封 丰臣秀吉 日本国王 头衔, 但开不开 勘合贸易, 留待以后再议。 3, 朝鲜与日本同为大明 属国, 两国则应兄弟友爱。 日本应发誓永不再犯朝鲜。 内藤如安 全盘接受, 并指天为誓, 保证遵守条约内容! 外交史上不讨价还价,这样干脆爽快的使臣, 除了 内藤如安 大概也没第二人了。 可能是离家1年半, 思乡心切, 内藤如安 也不想管那么多, 早点完成使命回家才是最重要的吧。

议和既成, 大明 与日本使臣皆大欢喜。 大明 随即打铸了一颗金印, 草拟诏书, 组织使臣团, 准备东渡日本,举行一场盛大的册封仪式。 使臣团团长 李宗诚, 副团长 杨方亨, 带着 内藤如安, 沈惟敬 等一行人, 于1595年1月13日从北京出发,浩浩荡荡, 风光无限。 4月28日, 使臣团抵达 汉城。

纸包火还能包多久?

   加藤清正 的努力

小西行长 肆无忌惮地歪曲 丰臣秀吉 的本意与 大明, 朝鲜和谈, 更把前线其他军团的将领们视作无物, 终于惹恼了他的老冤家 加藤清正。

铁杆鹰派 加藤清正 根本没有和谈的意思。 就算要谈, 也得以 丰臣秀吉 于1593年开出的那7个条件为准绳呀。1595年3月, 加藤清正 在离自己驻地 西生浦 不远的地方会见了数位 大明 官员, 并把 丰臣秀吉 7条原原本本地说给这些官员听。可惜, 加藤清正 是个大老粗, 拙于言词, 笔谈更是摸不到边。 大明 的官员满心看不起他, 更把他的话当了耳边风。 在这些官员看来,加藤清正 无非是嫉妒 小西行长 和谈的功劳, 想分一杯羹罢了。

一计不成, 加藤清正 只得回头去找朝鲜人谈。 接待 加藤清正 的是 休静大师 的大弟子 惟政和尚。 此时休静 已由于年老体衰, 辞去了“八道总都摄”的头衔, 由 惟政 继任。 惟政 倒是有耐心听完 加藤清正 的诉说, 把7条条件原原本本地记下。可是这7条要求也太离谱了, 根本不可能达成任何妥协! 惟政 与 加藤清正 双方都寸步不让, 会谈不欢而散。 但自此, 朝鲜人彻底明白了日本人的野心,愈加加紧防范随时会来的袭击。

惟政和尚 与 加藤清正 的会谈还留下一段脍炙人口的小插曲。 据说在会谈期间, 加藤清正 问 惟政 朝鲜国有何宝物。惟政 洒笑, 曰:“我国无宝, 硬要说有, 也只有一件, 就是将军的首级了。 望将军不吝赐予。” 加藤清正 差点背气翻倒。

两边都说不通, 加藤清正 为什么不干脆向 丰臣秀吉 告发 小西行长 僭越呢? 可如果告发的话, 上面肯定会调查为什么前线传来的都是骗人的捷报了。 要知道他 加藤清正 也在那些捷报上签过字的呀。 到时候彻察下来, 小西行长 固然会被治罪,加藤清正 自然也走不掉的! 既然存了脱罪的私心, 这位所谓 丰臣秀吉 手下最“忠义”的武将也只好一不做二不休, 继续跟着 小西行长 把 太阁 蒙在鼓里了。

战国乱世, 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啊! (愈显 山中幸盛 “七难八苦”精神的可贵。)

  驻朝日军的困境

作为统一日本的第一人, 丰臣秀吉 自然不会只傻乎乎地坐在 大坂城 里, 等着 大明 “求和”的使者。 必要的两手准备还是必须的。文的一手和谈, 武的一手则继续整军备武, 随时可以动手。 因此, 驻扎在朝鲜的军队说什么也是不能撤的。

1594年早春, 丰臣秀吉 向驻朝日军发出4道命令: 1, 暂停军事行动, 等待和谈结果。 2, 如果和谈至来年,即1595年, 仍是毫无头绪, 则将遣 关白 丰臣秀次 渡海, 指挥新一轮军事行动。 各军团各就各位, 准备随时听候 丰臣秀次 调遣。3, 立即从日本本土输送3万石粮草, 供应前线。 4, 大明 议和的诚意有待质疑。 为防备双方再撕破脸, 各地应筑造坚固的城堡, 以图永久军事占领,直到朝鲜变得象 九州岛 一样, 成为日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为了达到占领朝鲜的战略目的, 丰臣秀吉 不断地增加日本国内民众的兵役徭役和赋税。 用 太阁 自己的话说,全国上下都在为这一目标而努力工作, 流血流汗。 相比之下, 那些驻扎朝鲜前线的士兵们倒显得比较轻松了!

教科书里说得好, 高高在上的统治阶级无法体会底层民众的疾苦。 丰臣秀吉 自以为前线士兵得到休养生息, 但士兵们根本就不领这个情! 刚刚放下刀枪的士兵很快发现自己转业成了建设兵团, 在各占领区大兴土木, 筑起军事堡垒。 后人把这些堡垒统称为“倭城”。 这些倭城以巨石(石垣)为垒, 依山而建, 坚固无比。 城内有农田, 兵舍, 瞭望台等等军事建筑, 军官们甚至都有自己专用的石屋。 在 文禄·庆长之役 的4年休战期中, 倭城成为在朝日军的主要驻扎据点, 主倭城驻兵5000, 支倭城驻兵2000, 密密麻麻, 布满了朝鲜半岛南部沿海。 下表为主要倭城要塞和其守将名单:

西生浦

加藤清正

日光

毛利吉成, 岛津忠丰, 伊东佑兵, 高桥元种, 秋月种长

机张

黑田长政

东莱

吉川广家

釜山

毛利辉元

金海

锅岛直茂

加德岛

小早川隆景, 立花宗茂

安骨浦

胁坂安治, 九鬼嘉隆, 加藤嘉明

熊川

小西行长, 宗义智, 松浦镇信

巨济岛 – 永登浦

岛津义弘, 岛津忠恒

巨济岛 – 长门浦

蜂须贺家政, 生驹亲正

巨济岛 – 松真浦

福岛正则, 户田胜隆, 长宗我部元亲,


西生浦 倭城遗迹

坚固的倭城历经400年风雨, 仍矗立不倒, 质量过硬可见一斑。 只是可怜当年那些建筑工人, 没有工钱不说, 连饭也吃不饱, 就得没日没夜地干活。 繁重的体力劳动使得许多人抵抗力下降。 1594年早春, 日军大营里开始流行伤寒, 大量士兵病倒病死, 苦不堪言。

留下来左右是个死, 与其逃回日本再被抓回来, 还不如投降朝鲜人, 说不定还能找条活路呢! 许多日本兵脑中闪过投敌卖国这平常认为奇耻大辱的念头。 为了活下去, 他们不惜投靠往日的民族敌人, 调转枪口指向同胞。 这也难怪, 日本战国历经数百年, 战乱不断, 在下层民众和士兵之间根本没有民族或国家的概念, 最多也仅有对一方大名的忠诚心罢了。 投靠朝鲜人, 大概和投靠另外一个大名没什么区别吧!

日军降卒当中最有名的, 乃是自称 加藤清正 部下的 沙也可。 (谐音 杀也可, 反映了朝鲜政府对待降倭的态度。) 沙也可 在 文禄之役 初期就率日兵3000投降了朝鲜, 并传给了朝军铁炮技术。 朝鲜政府为表彰 沙也可 的功绩, 特赐其名 金忠善, 永久住在朝鲜。 (日本人怀疑这个叫 金忠善 的人是朝鲜人捏造的, 因为能统率3000兵力的 加藤军 部将屈指可数, 根本没有如此重要的将领投降朝鲜的记录。)

不去理睬 金忠善 这个人物的真假, 大批日兵叛逃却是无可质疑的。 一开始朝鲜政府对降兵的态度都是格杀勿论, 但渐渐地也学会收买人心, 将日本降兵集中起来, 编成“降倭队”, 竟也成为在战场上杀敌卫国的劲旅。 李舜臣 的日记也直接证实了日兵叛逃问题严重。 1595年1月, 李舜臣 营里来了一个降倭, 报告了日军内部许多机密信息。 其中最令人震惊的是在1592年底, 长宗我部元亲 部下3000人集体哗变, 逃回日本。 虽然后来又抽调了600人补充 长宗我部军, 但损失已是无法弥补了。 (“一领具足”毕竟只是民兵制度啊, 无法培养出正规军的纪律。) 叛逃事件愈演愈烈, 1595年10月13日, 更有500名自称 岛津军 部众的日兵直接闯到 李舜臣 营里, 要求投降。

日方资料则对这段战争间歇期的日军状态讳莫如深。 在他们的记录里, 倭城一片‘和谐’气象, 将士们百无聊赖, 便以 能剧 和 茶道 打发时光。 可惜, 美丽的谎言被 耶稣会 传教士 Gregorio de Cespedes, 那个第一位踏上朝鲜国土的西方人揭穿!

Gregorio 神父 于1551年出生在 马德里。 自1577年起, 他便在日本传教, 并引领著名的 细川玉子 夫人信了主耶稣, 1594年, 43岁的 Gregorio 神父应 小西行长 之邀, 准备前往朝鲜布道, 为那些信教的日本兵带去上帝的福音。 11月, 神父在 对马岛 会见了 宗义智 的夫人, 也是 小西行长 的女儿, Maria·宗。 11月20日, 神父抵达朝鲜, 小西行长 的大营 熊川。 刚一到埠, 神父便被倭城坚固的防卫, 严密的警戒深深震撼了。 可没过多久, 细心的神父就发现了华丽的倭城后暗藏的隐忧。 冬天的朝鲜气候格外恶劣, 那是习惯受海洋暖流影响的日本人无法想象的。 Gregorio神父说每天早上他都被冷得无法祈祷。 养尊处优的贵客尚且如此, 底层士兵的遭遇就不必说了。 士卒们普遍在冻饿边缘挣扎, 缺医少药, 而从日本来的补给很少, 甚至干脆几个月不见踪影。 许多人向神父抱怨说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捱多久, 等到天气转暖, 大明 的军队水陆两面同时来攻, 大家就跟着一起完蛋吧!

倭城里还有不少朝鲜俘虏。 如果连日兵自己都没吃没穿, 俘虏们就更只有等死的份了。 Gregorio神父只能尽快想办法给这些濒死的战俘的施洗, 希望他们死后灵魂能升往天国。 据神父记录, 仅他和一些信教的日本兵“拯救”的灵魂就高达200多人。

那又是怎样的一个人间地狱啊。

   朝军的改革和备战

战争的创伤还未抚平, 给百姓的赈济也还未发放, 军队改革就早早地被提到朝鲜政府的议事日程上。 虽说 大明 和日本已经展开和谈, 但仍有大批日军屯驻 釜山 一带, 虎视眈眈。 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提升朝军战斗力, 保家卫国, 才是最最十万火急的大事啊!

早在战争初期, 朝军一溃千里, 主要原因就是兵制和武器大大落后于日军。 这一点连 柳成龙 也不得不承认。 基本上, 战争初期的朝军“将不知兵, 兵不习战”。 打起仗来上面瞎指挥, 下面就跟着瞎冲, 如同一群乌合之众。 什么行军, 阵法, 都没听说过。 正因如此, 才会出现在 龙仁之战 中5万朝军被几百个 胁坂家 的武士杀得满山乱窜的丑态了。

幸得 大明 的军队及时来援, 不但出力为朝鲜收复了2000里河山, 并为他们带来了最先进的军事教材: 戚继光 将军集毕生心血写成的《纪效新书》! 1593年8月, 朝鲜政府成立了专门负责军事训练的部门, 并在数月之内招募1万新兵, 严加训练, 包括刀术, 拳术, 弓术和火枪术, 统统从头学起。

不光单兵格斗技术, 阵法配合更是重之又重。 遵照《纪效新书》的教导, 朝军也将每11名士兵编成一小队,按兵种分为弓小队, 火枪小队和刀斧小队。 这11人协力合作, 共同进退, 形成坚强的战斗基本单位。 三种小队各取其一, 成为战斗大队:旗。 三旗为一 纵, 五纵为一 哨。 全国共置25个“哨”, 即理论上有12,375人。 5哨驻防 汉城, 其余20哨则分布全国各地。

就算这1万2000人按《纪效新书》都被训练成了精兵, 可如果面对10余万日军, 又能起多大作用? 为此,许多朝鲜将领想到了他们的拿手好戏: 守城。 文禄之役 初期, 朝军在沿海驻有重兵, 可是内地防守空虚。 一旦被日军突破沿海各处要隘,他们就能一往无前地向 汉城 甚至 平壤 挺进。 现在朝鲜人学乖了, 不再与日军在沿海死磕。 新的战略方针是, 在 汉城 和 釜山 之间筑起多道防御线,集中兵力保卫王都, 而第一道“长城”则被修筑在离海岸线60多公里的 大邱 一带。 其后的防线则有 秃山, 水原, 南山城 等等。 就是说,如果日军再来, 沿海一带将被放弃, 主要战斗将发生在这些内陆的防御线之前。

只可惜, 由于时间仓促, 且财力有限, 待得日军发动 庆长之役 的时候, 这样的防御工程大半还没完成。朝鲜人只得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日军的滚滚铁蹄。

  党争又起 - 李舜臣 下狱, 金东宁
冤死

大明与日本的谈判结果悬而未决, 南部沿海仍有数万日军虎视耽耽, 可酷爱内斗的朝鲜人竟趁着这点难得的闲隙,再次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党争运动。

更加不幸的是, 这帮误国官僚争斗的首要目标, 是在 文禄之役 中对朝鲜民族有顶天立地之功的 李舜臣! 李舜臣 与 领议政 柳成龙 自幼相知。 后者深知 李舜臣 的军事才能, 因此在 文禄之役 之前大力提拔他做了 全罗道 水军左使。 柳成龙 在朝中属 东人党。 为了扳倒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 西人党 不惜弃朝鲜民族的生死存亡于不顾, 打算以 李舜臣 为垫脚石, 弹劾他身后的靠山 柳成龙。

西人党 挑出来当枪使, 以打倒 李舜臣 的人选, 正是他一向的对头, 庆尚道 右水使 元均。

托 李舜臣 的福, 虽然 元均 在开仗第一天自沉了属下几乎全部舰队, 却由于跟着 李舜臣 舰队屡战屡胜,朝廷不但没有怪罪, 反而褒奖有嘉。 可 元均 却不知感恩, 反倒在心中深恨 李舜臣。 一是由于 李舜臣 在日军刚刚入侵之际按兵不动,完全不理会 元均 的求援报告。 二是 李舜臣 立功愈大, 愈是显得 元均 暗弱无能, 嫉妒心火一起, 就再也浇不息了。 第三, 元均 曾有据 李舜臣 的功劳为己有的记录, 结果被 李舜臣 一状告到朝廷, 元均 被大大责罚一通。

有了以上诸多过节, 元均 和 李舜臣 之间的关系大概已和 小西行长 与加藤清正 一样, 水火不容了! 李舜臣 对 元均 的敌意当然有所察觉。 《乱中日记》中曾描述道, 1593年7月, 全罗右水使 李亿祺 向 李舜臣 报告元均 曾跑到自己那儿造 李舜臣 的谣。 8月, 元均 又在一次水军最高将领的会议上胡言乱语。 看来, 这位 元大人 真的象 李舜臣 说的那样, 嫉火中烧导致神经错乱,已经不适合水军提督的职位了。

朝廷上对 李舜臣 与 元均 之间的矛盾深感忧虑。 1595年2月, 朝廷借故调 元均 离开水军, 任命他为 忠清道兵使。 但同时, 朝廷也要求 李舜臣 舰队出动, 打击日军舰队。 可此时正是休战期间, 日军舰队都躲在海港内, 依托港内的防御工事龟缩不出。 况且就算日舰出动, 见了 李舜臣 就像老鼠见了猫, 逃都来不及, 怎么还肯和朝军对阵? 李舜臣 认为贸然出击只会徒劳无功,便没有尊奉朝廷的命令。 (兵家常识: 将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啊。) 可是朝廷对 李舜臣 违令极为恼火, 只是由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代替 李舜臣, 才暂时没有动他。

1596年, 不知由于朝廷哪根脑筋出了问题, 竟把 元均 调回了 全罗道, 任 全罗备兵使, 地位还高出 李舜臣 一截。 所幸, 朝廷的猜忌, 同僚的排挤, 并没能使 李舜臣 稍感气馁。 在《闲山岛》一诗中, 这位朝鲜民族英雄忧国忧民的情怀跃然纸上。诗曰:

水国秋光墓, 惊鸿雁阵高。
忧心辗转夜, 霜刀照夜弓。

1596年7月, 西人党 又发动了新一轮对 李舜臣 的迫害。 21日, 西人党 领袖, 左议政 金应南 直接向 宣祖 进言, 说 李舜臣 已老迈迟钝, 应该启用 元均 做新任水军提督, 并指摘 李舜臣 谎报军情, 隐瞒 元均 的功劳,云云。 柳成龙 急忙反击。 幸亏 西人党 里也有有识之士, 右议政 李元翼 就坚信 元均 鲁莽无谋, 绝对不能替代名将 李舜臣。

虽然新一轮攻击被暂时压下, 但这场争论不知怎么的被日本人知道了。 得知 李舜臣 已失去朝廷信任, 这对日本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正是由于这个 李舜臣 英勇善战, 日军大量补给还没到朝鲜, 就被送入万丈海底, 令驻朝日军缺衣少粮, 大吃苦头。 现在 李舜臣 遭到猜忌, 真乃是天赐良机, 日本人更应该落井下石, 早点把这个心腹大患送去见阎王才对啊!

1597年1月, 一个叫 要时罗 的日本间谍 (Yojiro, 梯七大夫) 钻到 庆尚右兵使 金应瑞 的大营, 向朝鲜人透露了一个绝密消息。 据 要时罗 称, 自己是 小西行长 部下, 特来向朝军报警, 只为日本人已不耐烦冗长不休的谈判, 已准备再度发兵攻打朝鲜! 这次领军大将则是 加藤清正, 他领了 丰臣秀吉 的命令, 不日就会渡海。 小西行长 与 加藤清正 素来不睦, 两人都巴不得对方快点去死。 这次 加藤清正 渡海, 只带了少量护卫部队。 如果朝鲜海军能在半路截杀 加藤清正, 则对 小西行长, 对朝鲜人都是善莫大焉的美事啊!

在 文禄之役 中 加藤清正 的第二军团一路烧杀掳掠, 作恶多端, 朝鲜人恨不得吃其肉寝其皮。 现在听说有这么个机会报仇雪恨, 还不喜出望外? 况且 小西行长 与 加藤清正 不睦, 朝鲜人也有所耳闻。 这次 小西行长 把宿敌的行程告诉朝鲜人, 确在情理之中。 金应瑞 顾不得多想, 立刻把这一情报火速送到 汉城。 汉城 也认为机不可失, 以快马向 李舜臣 发出命令: 三道水军全体出动, 截杀 加藤清正!

但 李舜臣 接到命令后却认为其中有诈。 按 要时罗 提供的路线, 加藤清正 经过的地方地势险恶, 如果朝军舰队赶去, 很可能陷入敌人包围。 况且被日本人牵着鼻子走, 把全军带到敌人指定的时间和地点作战, 也不符合 李舜臣 用兵的作风! 考虑再三, 李舜臣 决定按兵不动。

李舜臣 这下捅了漏子。 金应瑞 听说 李舜臣 不服调遣, 急忙向 都元帅 权慄 报告。 权慄 也是急得直跳脚, 于2月初亲自赶到 李舜臣 的水军基地, 催促出兵。 即便面对全军最高统帅, 李舜臣 还是据理力争, 认为就算要杀 加藤清正, 也不值得派朝军珍贵的舰船和水兵去冒这个险。 最后 权慄 只得搬出军令, 严令 李舜臣 出击。

可 李舜臣 舰队还没开出港多远, 要时罗 再次出现在 金应瑞 的大营, 并带来了令人“遗憾”的消息: 加藤清正 已经在7天前安全抵达 釜山, 朝鲜人永远地失去了杀死这个最凶恶的敌酋的机会。

顿时朝野舆论大哗, 君臣上下的矛头一齐指向抗令不遵的 李舜臣。 更令朝廷不满的是, 一个小小的 三道水军使, 竟敢对国王直接发出的命令充耳不闻。 这是什么现象? 国家武装军阀化啊! 难道防范来防范去, 朝鲜最终还是要重蹈当年 唐朝 藩镇割据的覆辙吗? 这个坏头可千万不能开! 朝廷上连日开会, 讨论处罚 李舜臣 的问题。 可能是这次 李舜臣 触的霉头实在太大, 连他的靠山 柳成龙 也噤若寒蝉, 不敢辩驳半句。

罢 李舜臣 容易, 可又由谁来接替他呢? 此时 大明 和日本之间的谈判前景暗淡, 种种迹象表明日军正在蠢蠢欲动, 准备发动第二波侵略。 此刻正是国家用人之际啊。 用 元均 吗? 可是这个莽夫靠得住吗? 朝廷还在犹豫不决。 这时一个叫 朴惺 的家伙坐不住了。 这个 朴惺 是 玄风县 的前县监, 官小位卑, 正苦无路向上爬呢。 见朝廷上无人敢扳 李舜臣, 朴惺 便认为自己的机会到了, 直接上书 宣祖, 啰嗦了一通什么“王子犯法, 与庶民同罪, 李舜臣 论罪当斩”之类的浑话, 坚决要求朝廷处分 李舜臣。 朴惺 的奏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朝廷以为民意也支持惩办 李舜臣。 最后, 朝鲜政府决定, 立刻逮捕 李舜臣, 押送 汉城 审问! 同时, 命令 元均 接替 三道水军使 之职。

这是一个差点让朝鲜亡族灭种的决定!

2月26日, 朝鲜南海疆的擎天之柱被押入囚车, 绑送 汉城。 不久, 朝廷又派了 大司谏 南以信 南赴 闲山岛, 实地调查 李舜臣 的罪证。 可这个 南以信 大概是 西人党 的吧, 根本没跑 闲山岛 那么远, 只在 全罗道 兜了一圈, 便回来禀报说, 加藤清正 赴 釜山 途中, 曾在一个小岛上停留了7天。 7天啊! 要是 李舜臣 肯出击截杀, 加藤清正 现在可能已经当了 龙王爷 的东床快婿了。 朝廷闻报, 更是怒不可遏, 立刻把 李舜臣 下狱, 论死。 (朝鲜人也不用脑子想想, 加藤清正 久经战阵, 怎会孤身犯险, 在小岛上呆上7天? 你当人家看上朝鲜沿海风景优美, 来度假了么?)

所幸天不绝朝鲜。 关键时刻, 负责审问的 判中枢府事 郑琢 建言:“李舜臣 世之名将, 杀之可惜。 现在国家多事, 不若让他戴罪立功。” 朝议准奏, 李舜臣 死罪可免, 罢官免职, 编入前线 权慄元帅 军中充一小卒。 按朝军见到日军便一触即溃的战绩来看, 李舜臣 死在乱军之中的机会极大。 现在这样, 和死也差不多了。 西人党 这才放过了 李舜臣。

4月1日, 在狱中受尽酷刑折磨的 李舜臣 终得重见天日。 真是恍如隔世啊。 许多同情 李舜臣 的官员都来为他送行, 有些还带着美酒。 第二天晚, 柳成龙 亲自来探望, 并与 李舜臣 促膝长谈了一夜。 4月3日, 李舜臣 被押离 汉城, 前往 庆尚道 充军。 路过老家 牙山 的时候, 李舜臣 赫然发现自家祖坟竟被一把山火烧得面目全非! 当晚, 李舜臣 做了个关于他母亲的噩梦, 吓得立刻派人去打探还住在 闲山岛 前线的母亲。 不料, 心有灵犀, 信使真的带回来令人心碎的消息: 李舜臣 的母亲因担忧儿子, 心力憔悴, 突然于数日前过世了! 这噩耗彻底击溃了 李舜臣 最后的精神支柱。 在《乱中日记》里, 李舜臣 写道他当时被震得两眼发黑, 连天上的太阳也变得黯然无光。 出殡当天, 大雨滂沱, 李舜臣 描写自己无法遏止满腔悲愤, 嚎哭不已, 几至晕厥, 当时满脑子都是想着干脆立刻死了算了!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智, 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 空乏其身, 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

 

增益其所不能! - 《孟子·告子下》)

所幸 李舜臣 到了前线, 都元帅 权慄 并没为难这位英雄, 反而给他找个住处安顿下来, 还派了几个仆人伺候。 饭来张口的日子并没过几个月, 命运之神便再一次召唤 李舜臣 登上历史舞台, 并将他推向人生最辉煌的顶峰。

并不是人人都像 李舜臣 那么“幸运”的。 党争和内斗所到之处, 人仰马翻, 许多在战场上不曾被日本人打倒的好汉, 却惨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下。 最有名的, 算是义兵将 金东宁(Kim Dong-nyong 音译)

金东宁 乃是 全罗道 两班 出生。 日本发动 文禄之役 的时候, 金东宁 正在为母亲服孝三年, 其兄则加入了义兵队伍, 并与 赵宪 一齐死在 锦山城 外, 是七百义士之一。 兄死后, 金东宁 变卖家产, 组织了5000义兵。 1594年10月, 李舜臣 发动 长门浦 战役, 金东宁 和 “红衣将军”郭再佑 一齐都参与了战斗, 并立下大功。 此后 金东宁 名声大振, 传说他能飞檐走壁, 生擒猛虎, 还把它送入日军营中, 乱咬日本人。 闹到日军闻其名则恐惧不已。 太子 光海君 听说, 大喜, 特赐 金东宁 “飞虎将军”名号。 其他人则爱称他为“神将”。

就是这么一位勇将, 也遭到自己人的妒忌并陷害。 1596年, 庆尚道右兵使 金应瑞 诬告 金东宁 苛待士卒, 导致 金东宁 被捕入狱, 押到 汉城 审问。 最后由于证据不实, 金东宁 被无罪开释。 但还没等 金东宁 离开 汉城 呢, 忠清道兵使 李时言 又告他勾结反贼, 意图谋反。 金东宁 再次以叛国罪锒铛入狱。 李时言 又不知从哪找来两个证人, 指证 金东宁, 叛国的大罪就如此草率地被坐实了。 满朝大臣无人敢说一句公道话。

金东宁 当然抵死不认。 为了让他招供, 狱卒们动用了酷刑, 不但把 金东宁 打得像个血葫芦, 还将他两膝生生折断, 不成人形。 即便如此, 金东宁 还是不肯屈服, 向审讯他的官员说:“纵然死上千次, 我唯一能招的罪行就是没有为母亲服满三年孝! 为了杀死可恶的日本人我提前出山, 如今这样也是罪有应得。 但我可以发誓, 我绝对没有丝毫不臣之心啊!” 数天之后, 金东宁 惨死狱中。

噩耗传来, 许多义兵将都感到愤怒和寒心, 更害怕自己也会因组织义兵, 遭朝廷猜忌, 成为 金东宁 第二。 义兵队伍士气大受打击。

文禄之役 中朝军最中坚的两支力量, 李舜臣 水军和民间的义兵, 都遭到朝鲜人自己的无情整肃, 为日本人发动 庆长之役 创造了绝好条件。 (跟 斯大林 搞整肃, 结果帮了德国人的蠢行有一拼。)

  闹剧前奏

大明 使臣团 李宗诚, 杨方亨 一行抵达 汉城 已经快6个月了, 但大家都没有动身继续南下的意思。 原因很简单, 朝鲜南部还驻有大量日军, 难道 内藤如安 在 北京 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是儿戏?

釜山 的 小西行长 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明使不肯南下, 那他还能用什么来糊弄 太阁殿下? 使出了吃奶的劲, 小西行长 终于劝得驻扎在 熊川, 长门浦, 松真浦 的日军暂时撤回国。 明使团见撤兵事宜略有进展, 也派了副团长 杨方亨 南抵 釜山 一看究竟。 为了讨好使臣, 小西行长 又撤出了 金海 和 东莱 两城。 但这已是 小西行长 能做到的极限了, 其他驻地的日军将领拒绝与 小西行长 合作, 声称除非有 丰臣秀吉 的直接命令, 否则坚决不撤。

没办法, 小西行长 又只得回头糊弄明使, 说剩下的日兵是为了保护使臣团的安全才留在朝鲜的。 留在 汉城 的 李宗诚 果然上当, 于1595年9月抵达了 釜山。 但他很快明白了 小西行长 的花招, 见日军并没有和自己一同上船回日本的意思, 便也赖在 釜山, 住了下来。

小西行长 无奈, 只得自己动身回日本, 劝说 丰臣秀吉 发撤兵令。 1596年1月, 小西行长 离开 釜山, 这又给 加藤清正 “捣乱”制造了机会。 死对头前脚出发, 加藤清正 后脚就溜进 釜山, 面见明使团。 “你们的脑袋要不保啦!” 加藤清正 一见面就给人一个下马威:“所谓 太阁 要向 大明 称臣都是 小西行长 那家伙胡编乱造的。 你们如果真的带着册封诏书面见我们 太阁, 谎言拆穿, 他不把你们全宰了才怪呢! 就算有幸不杀你们, 把你们关在日本十年八载的, 嘿嘿。。。”

听了此话, 明使团立刻炸开了锅。 原来大家都被 小西行长 忽悠了, 这次出使的目的地不是日本国, 而是阎王殿啊! 团长 李宗诚 更被吓得两腿发软。 说起这个 李宗诚, 虽说碌碌无为, 但一提起他的祖上, 乃鼎鼎有名的开国功臣, 曹国公 李文忠 是也! 可惜, 祖上的武勇传到这一代早就不见踪影了, 只剩一个靠着庇荫而衣食无忧的纨绔子弟。 大概是看中他显赫的家族背景吧, 北京 特遣 李宗诚 为使团长, 却不料差点闹出大乱子。

加藤清正 告辞后, 李宗诚 越想越怕, 最后心一横, 好死不如赖活着, 也不与其他团员商量, 只身一人趁夜逃出驻地, 沿着梁山石桥小路, 仓皇逃回 庆州。 直到第二天早上, 人们才发现 李宗诚 不见了, 追之不及。 快马报至 北京, 万历皇帝 大怒, 下令将 李宗诚 抓回来, 打入天牢。 (李文忠 一世英雄, 子孙却如此脓包, 唉。)

待得 小西行长 从日本回来, 听说这个消息, 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幸亏 大明 也不愿见到和谈半途夭折, 临时任命 杨方亨 升任团长, 沈惟敬 为副团长, 并送来了几十件准备分赐给日本诸大名的锦袍, 让他们继续外交使命。 同时, 小西行长 也从 丰臣秀吉 处讨来了撤出 西生浦 和 竹岛(独岛) 据点的命令。 大概怀着对团长临阵脱逃的歉疚, 再加上日军又主动撤出两座倭城, 杨方亨 一行终于答应与 小西行长 前往日本, 会见 丰臣秀吉。 1596年6月15日, 明使团离开 釜山, 扬帆东渡。

差点被 加藤清正 搅了局, 小西行长 当然不肯就这么算了。 在回到 釜山 当天, 小西行长 便派人到 丰臣秀吉 处告了一状。 丰臣秀吉 听说 加藤清正 竟敢阻挡 大明 使臣向自己求和请降的路, 不禁勃然大怒, 立刻将 加藤清正 召回日本, 关了起来。 按着 太阁 的脾气, 说不定那天就让他切腹自杀了。 牢里的 加藤清正 惶惶不可终日。

小西行长 正偷乐呢, 一场突忽其来的天灾却及时救了 加藤清正 一命。 1596年闰7月13日夜, 日本京都附近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据载, 京都附近死者高达4万5000。 丰臣秀吉 耗巨资修建的 伏见城 也塌了一半, 内中的侍者仆人被压死400多。 丰臣秀吉 运气倒是不错, 与他的宠妾 淀姬, 新生儿子 阿拾 都安然无恙, 躲在坍塌的房间一角等待救援。 危急之际, 加藤清正 从被关押的地方冲出来, 第一个找到 丰臣秀吉 一家三口。 正在惶然无助的 丰臣秀吉 见到 加藤清正, 激动不已, 叫道:“虎之助, 你终于来啦!” 患难见真情, 丰臣秀吉 就此原谅了 加藤清正, 并将他重新派回朝鲜战场。 (《细川家书》则说第一个冲进来救援的是 细川忠兴。)

 册封闹剧

话分两头, 大明 使臣团离开 釜山 后, 一路顺风。 经 对马, 过 九州, 经海路抵达堺。 在这里他们等到了从后赶来的朝鲜使臣团一行。 原来朝鲜人虽不相信日本人和谈的诚意, 但毕竟事关国家命运。 争论良久后, 朝鲜政府派了个叫 黄慎 的小官, 带着 宣祖 的亲笔信, 希望能和明使一同面见 丰臣秀吉 的时候递给他。 闰8月18日, 朝鲜使者与明使团会合, 并一同向 大坂 出发。

事有不巧, 大坂 刚经历大地震, 金碧辉煌的 伏见城 塌了, 以“兵农分离”搜集来的民间兵器铸造的 方广寺 也塌了, 丰臣秀吉 在明使面前摆阔显威风的梦想化为泡影。 (把大明使臣当做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 此刻, 大坂 正在大兴土木, 希望能在明使抵达之前将损害修缮一新呢。 等到修得差不多, 丰臣秀吉 终于肯接见明使的时候, 已经是1596年9月1日了。

当天, 大明 和朝鲜的使臣都来到会客大厅外等候。 从里面出来一个传话的, 说 太阁殿下 只让 大明 使臣进去, 朝鲜使臣得在外面侯着。 传话的还说, 太阁殿下 很生气, 明明要朝鲜人送王子和高官来做人质, 现在来的却是个芝麻绿豆小官, 太也目中无人, 因此不见。 杨方亨 无奈, 只得带了 沈惟敬 等数人进去。

大厅里装饰华丽, 完全没有地震灾后的痕迹。 不久, 黄色的幔布分开, 从后面钻出一个枯瘦矮小的老头。 这就是那个给 大明 和朝鲜两国人民带来滔天灾祸的 丰臣秀吉 啊!

看到站着直挺挺的 杨方亨 和捧着金印的 沈惟敬, 丰臣秀吉 满头雾水, 不是来请降的吗? 怎么都站着像木头似的, 也不上来行礼? 小西行长 见状, 赶快过来打圆场:“这为可是 大明 的高官啊, 可不会胡乱叩头行礼。” 丰臣秀吉 也不知道这个高官到底又多高, 只好暂时作罢。

与此同时, 杨方亨 也在纳闷呢, 自己千里迢迢前来册封“日本国王”, 为什么这个小老头见了册封使臣也不三跪九叩, 感谢天恩? 还大大咧咧地坐在上座, 叽里咕噜地和 小西行长 说些什么? 嗯? 一个机灵的侍者看出了明使的疑惑, 上来解释说 太阁殿下 膝盖上长了了疖子, 所以不方便行礼。 杨方亨 体谅病人, 将金印, 锦袍, 敕书等物交给日方, 便告退了。

第二天, 9月2日, 丰臣秀吉 宴请明使。 可怜的朝鲜使臣还是被挡在门外。 宴会上, 丰臣秀吉 兴致勃勃地穿上了昨天明使们送来的锦袍。 列席的还有40多位日本各地的大名, 包括 德川家康, 前田利家, 小西行长 等等。 每人穿着 大明 官袍, 胸前也都印这鹤啊雀啊的, 象征着各人的地位高低。 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是场 大明 官员的欢宴呢。

酒酣耳热, 丰臣秀吉 请出一名叫 西笑承兑 的老和尚, 当众宣读 大明 的敕书。 西笑承兑和尚 是 丰臣秀吉 身边为数不多通汉语的人之一。 小西行长 当然知道 大明 的敕书的大概内容, 早在前一天就对 西笑承兑 千叮咛万嘱咐, 请他担待点, 别把敕书翻译得太直接。 西笑承兑 也满口答应了。 可是到了宴会当天, 也不知道 西笑承兑 哪根筋搭错线, 把 小西行长 的嘱咐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听老和尚以颤颤巍巍的声音念道:“。。。 我 大明 威望普照四方。 你 丰臣秀吉 仰慕我朝如同久旱之望甘霖, 因此又是遣使, 又是派兵, 闹得满城风雨。 看你忙得那样辛苦, 我朝于是特派人封你为“日本国王”称号。 你 秀吉 应该感恩戴德, 从此乖乖地做我朝的一个卫星国吧。。。。。”

(明万历皇帝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圣旨全文(原件藏日本大阪博物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昔我皇祖,诞育多方。龟纽龙章,远赐扶桑之域;贞珉大篆,荣施镇国之山。嗣以海波之扬,偶致风占之隔。当茲盛际,宜讃彜章。咨尔丰臣平秀吉,崛起海邦,知尊中国。西驰一介之使,欣慕來同。北叩萬里之关,肯求内附。情既坚于恭順,恩可靳于柔怀。兹特封尔为日本国王,赐之诰命。于戏!(呜呼!)龙贲芝函,袭冠裳于海表,风行卉服,固藩卫于天朝,尔其念臣职之当修,恪循要束;感皇恩之已渥,无替款诚。祗服纶言,永尊声教。钦哉!” )

敕书

小西行长 越听心越惊, 心里不知骂了多少遍老秃驴。 偷眼看 丰臣秀吉, 只见他的猴脸越来越难看。 完了! 自己辛辛苦苦3年半, 欺上瞒下, 只不过盼着两国化干戈为玉帛, 达成一个和平协议罢了。 如今, 西洋镜终于被拆穿了。

那边 西笑承兑 还浑然不觉, 又拿出第二份敕书, 原来是 大明 对 丰臣秀吉 的训诫, 命令他立刻从朝鲜撤兵, 并发誓再不入侵。 以后和 大明 做生意也要遵守规矩, 等等。 果然, 没等 西笑承兑 把敕书念完, 丰臣秀吉 就再也忍不住了, 一跃而起, 扯下身上的锦袍, 叫道:“我要称王便称王, 何须明国派人来封?!” 很难想象一个瘦弱的老者狂怒的样子。 据当年呆在日本的传教士 Luis Frois 描述, 太阁又跳又骂, 怒发冲冠, 脸红得好像整个脑袋都烧着了。 汗水也从身上涔涔而下。 可见当时 丰臣秀吉 的失态, 与场面的混乱。 (诸位如果有空去动物园激怒一只猴子, 也能形象地看见 丰臣秀吉 当年的模样。)

(第二封国书全文: 皇帝敕諭日本國王平秀吉

朕 恭承天命,君臨萬邦,豈獨乂安中華,將使薄海內外日月照臨之地,罔不樂生而後心始慊也。爾日本平秀吉比稱兵於朝鮮。夫朝鮮,我天朝二百年恪守職貢之國也。 告急於朕,朕是以赫然震怒,出偏師以救之。殺伐用張,原非朕意。逎爾將豐臣行長遣使藤原如安來,具陳稱兵之由本為乞封天朝,求朝鮮轉達,而朝鮮隔越聲教不 肯為通,輒爾觸冒以煩天兵,既悔禍矣。今退還朝鮮王京,送回朝鮮王子、陪臣,恭具表文,仍申前請。經略諸臣前後為爾轉奏,而爾眾復犯朝鮮之晉州,情屬反 覆。朕遂報罷。邇者,朝鮮國王李昖為爾代請,又奏,釜山倭眾,經年無嘩,專俟封使。具見恭謹,朕故特取藤原如安來京,令文武群臣會集闕廷,譯審始末,並訂 原約三事:自今釜山倭眾盡數退回,不敢復留一人;既封之後,不敢別求貢市,以啟事端;不敢再犯朝鮮,以失鄰好。披露情實,果而恭誠,朕是以推心不疑,嘉與 為善。因敕原差遊擊沈惟敬前去釜山宣諭,爾眾盡數歸國。特遣後軍都督府僉事署都督僉事李宗城為正使,五軍營右融將左軍都督府署都督僉事楊方亨為副使,持節 賷誥,封爾平秀吉為日本國王,錫以金印,加以冠服。陪臣以下亦各量授官職,用薄恩齎。仍詔告爾國人,俾奉爾號令,毋得違越。世居爾土,世統爾民。蓋自我成 祖文皇帝錫封爾國,迄今再封,可謂曠世之盛典矣。自封以後,爾其恪奉三約,永肩一心,以忠誠報天朝,以信義睦諸國。附近夷眾,務加禁戢,毋令生事。於沿海 六十六島之民久事徵調,離棄本業,當加意撫綏,使其父母妻子得相完聚。是爾之所以仰體朕意,而上答天心者也。至於貢獻,固爾恭誠,但我邊海將吏,惟知戰 守,風濤出沒,玉石難分,效順既堅,朕豈責報,一切免行,俾絕後釁,遵守朕命,勿得有違。

天鑑孔嚴,王章有赫,欽哉,故諭。

萬曆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一日)

看看被惹毛的 丰臣秀吉, 杨方亨 等人眼一闭, 心道, 万事休矣, 悔不听 加藤清正 之言, 看来这次真的要死在这异域蛮邦了。 幸亏 西笑承兑 出言解劝, 说敕书的行文格式是 大明 对各邦的一贯风格。 今天 丰臣秀吉 能得到 大明 的敕书承认, 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 马屁拍得正好, 这才稍息 丰臣秀吉 的怒火。 他立刻下令, 不给 大明 和朝鲜的使臣任何回书, 立刻将他们赶出日本! 使臣团好容易捡回他们的小命, 惊魂甫定, 便屁滚尿流地逃出 大坂。

 闹剧收场

丰臣秀吉 的怒火又转向那些胆敢糊弄自己的大名,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 小西行长。 幸亏 小西行长 的后台是正得宠的 淀姬。 枕头风一吹, 丰臣秀吉 心又软了。 淀姬 提醒他说, 主导和谈的, 不单 小西行长, 还有所谓“三奉行”的 石田三成, 大谷吉继 和 增田长盛。 是不是要把他们一块法办了? 这些人都是 丰臣政权 的左膀右臂啊! 没了他们, 以后靠谁 太阁殿下 干活?

最后, 丰臣秀吉 将“三奉行”召回国了事。 至于 小西行长, 则再被派往了朝鲜前线, 准备下一波攻击。

再说 大明 和朝鲜的使臣们一路风声鹤唳, 晓行夜宿, 匆匆赶往 名护屋城, 希望能在 丰臣秀吉 反悔之前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惜天不遂人愿。 由于日本海峡正处于飓风季节, 无船出海, 使团只得在 名护屋 呆了下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令众人提心吊胆的 丰臣秀吉 的使者终于也跟着出现在 名护屋, 不过却不是索命的 无常。 使者说, 虽然 大明 的敕书冒犯了 太阁, 但这也是 大明 与日本展开和平旅程的第一步, 值得庆贺。 以后日本和 大明 的应该更频繁地互派外交使节, 增强两国友谊。 可是, 太阁 是绝对不能原谅朝鲜的! 那些高丽棒子拿回了两个王子, 却一点友好的表示也没有, 不但不派人质, 还送个芝麻官来做使节, 羞辱 太阁。 此仇不可不报! (明眼人可以看出来, 这是挑拨离间之计。)

一番恫吓吓得朝鲜使臣 黄慎 魂飞天外。 自己不但没能把 宣祖 的信交给 丰臣秀吉, 还惹得日本扬言要发动第二次侵略。 如果战火再起, 他这个使臣可是九死莫赎啊。 杨方亨 虽极力劝慰, 也不起什么作用。 果然, 一回到 汉城, 黄慎 就被降级贬官。 大概不想和倒霉的 黄慎 同命运吧, 杨方亨 想了个主意来蒙蔽 北京, 打算把这次失败说成前所未有的成功外交! 虽然为了保住乌纱帽而不惜犯欺君之罪, 但 大明 和日本隔得那么老远, 谁会去查啊? 为了圆谎, 杨方亨 等人还把自己花钱从日本买的土特产当贡品, 谎称是 丰臣秀吉 孝敬 万历皇帝的。

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大明朝廷 本来就怀疑既然 丰臣秀吉 肯归顺, 又为何只有贡品没有国书? 等到朝鲜再度派出求援使者, 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千百年来哪曾有过蛮夷土著敢驳回中华上邦的册封? 日本算老几竟敢开这个头? 朝廷震怒, 将 杨方亨 削职为民。 并勒令驻朝明军逮捕 沈惟敬。 沈惟敬 得到风声, 但还没来得及叛逃到日本, 已然束手就擒, 被押送北京问斩。 妻子儿女卖入教坊为奴。

万历皇帝 的怒火更迁延到 兵部尚书 石星 的头上。 本来 石星 虽然主和, 但他本人也是被忽悠的受害者。 万历 可不管这一套, 以叛国罪将 石星 下狱问斩。 石星 也算有骨气, 在狱中绝食而死, 免了菜市口那令人羞辱的一刀。 他可怜的家属们则全被发配边疆。

日军已然在朝鲜南疆厉兵秣马。 胆敢羞辱天朝, 与其和议便再无可能。 大明 也开始忙着调兵遣将, 出兵援朝。

  探讨 丰臣秀吉 侵朝的最终目的

以元气刚复的“蕞尔小邦”同时挑战朝鲜与 大明 两国, 还扬言要征服东亚, 印度, 南洋诸岛, 甚至不惜寻衅当年的海上强国 西班牙。 丰臣秀吉 真的是老糊涂了? 还是由于他农民出生, 见识有限, 不晓得天高地厚?

区胜 以为不像。 晚年的 丰臣秀吉 虽然沉迷与 能剧 和 茶道, 于政务上分心不少, 但他毕竟是从大风大浪里过来, 统一日本的第一人, 发出的政令还算有条理, 并无昏聩无道的迹象。 而对于世界的认识, 丰臣秀吉 肯定比 大明 知道得多。 当时的日本宗教气氛宽松, 本土上活跃着一大批欧洲传教士。 他们给日本带来了先进的科学知识, 包括世界地理, 还有地球仪。 日本还是亚洲最早向欧洲派遣使团的国家, 连 伊达政宗 这个地处偏远的大名也与 梵蒂冈 教皇书信往来。 如果说 丰臣秀吉 不了解自己挑战的对手, 好像说不过去。

难道 丰臣秀吉 包藏祸心, 妄图以侵略战争削弱地方大名的势力, 加强中央集权? 也不像啊。 虽说在侵朝战争中日本倾举国之力, 但前锋和主力却都是 丰臣家 的嫡系。 三大前锋, 小西行长 和 加藤清正 都是 丰臣秀吉 一手提拔的。 黑田长政 则是 丰臣家 头号军师 黑田孝高 嫡子。 主帅 宇喜多秀家, 是 丰臣秀吉 的养子。 其他主力军团, 不是养子亲信(丰臣秀胜, 福岛正则), 就是最忠实的盟友(毛利氏, 小早川氏)。 势力庞大又不太可靠的, 勉强算起来只有 岛津氏 一家了。 岛津氏 没有被安排在最关键的战斗位置, 所有的功劳, 所有的牺牲, 几乎都是 丰臣家 一力承担的。 总不能说 丰臣秀吉 傻到要削弱自己的势力吧。

要了解其中缘由, 区胜 以为还得从日本国内的局势去看。 丰臣秀吉 名义上统一日本, 但其政权仍是数十个强大大名的松散联合。 以 德川家康 为首, 伊达, 上杉, 岛津 等等都拥兵自重, 虽然表面上服从 丰臣家, 但谁敢保证日后有没有变数啊。 而且天下才安定不久, 丰臣秀吉 也不敢放手削藩。 连“检地”运动都困难重重, 假如操之过急, 把这些大名惹毛了, 联手反叛, 怕以 丰臣家 的实力也镇不住啊。

为此, 丰臣家 只有继续扩张, 以求彻底压倒这些所谓的外样大名。 既然日本国内政治版图已被瓜分完毕, 唯一的出路, 只剩下出兵海外了。 而离得最近的朝鲜和 大明 自然成了最佳目标。 朝鲜和 大明 两国军队的战斗力 丰臣秀吉 是早有耳闻的, 所以才会说出像“如处女之 大明国,可知山之压卵者也?”这样狂妄的话。

果然, 战局一开, 朝军便一溃千里, 八道尽失。 按“八道国割”计划, 朝鲜国土被 丰臣家 亲信, 和盟友 毛利氏 尽数瓜分, 其他外样大名并无一人能分杯羹。 如果计划成真, 朝鲜一国将几乎为 丰臣家 所有。 作为海外基地, 即便将来日本国内有变, 从朝鲜也能起大军平乱。 这如意算盘打得多响啊。

只可惜 丰臣秀吉 低估了朝鲜平民抵抗的意志和 大明 援朝的决心。 明军参战以后, 被侵占的国土又被尽数吐了出来, 日军全部龟缩到 釜山 及附近一带。 虽然前线将领们企图掩饰这一失败, 巧言令色, 但 丰臣秀吉 又不是傻子, 大片国土得而复失, 他怎会不知道日军是全面溃败? 但是他又不能立刻反驳前线的战报, 因为那些外样大名们正看着呢! 如果朝鲜出兵失败, 丰臣家 在日本的威望大跌, 以后就更镇不住诸大名了!

因此, 当 丰臣秀吉 听说 大明 肯遣使求和, 那该有多高兴哪! 有了 大明 的降书, 和亲的公主, 朝鲜的四道领土, 丰臣秀吉 便可以借题发挥, 向 德川 等人炫耀: 对朝鲜用兵没有白费, 看, 大明 已经臣服在我脚下, 你们也都乖乖继续做我的小弟吧。 可惜事与愿违, 大明 的两道册封敕书如同两记耳光, 无情地甩在 丰臣秀吉 的老脸上, 而且还是当着 德川家康 等人的面。 这叫 丰臣秀吉 如何下得了台?

为了挣回面子, 为了 丰臣家 的威信, 更为了 丰臣政权 的稳定, 丰臣秀吉 不得不将日本人绑上烈火战车, 再次开进朝鲜!

资料来源:

www.wikipedia.org
www.google.com
Hawley, Samuel, The Imjin War,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Korea Branch/UC Berkeley Press, 2005
Turnbull, Stephen, Samurai Invasion: Japan's Korean War, Cassel, 2002

高拙音: 龙战三千里
柳成龙: 惩毖录, 朴钟鸣 译注, 平凡社东洋文库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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