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日本战国 3

  文禄·庆长之役(1592年4月13日, 釜山之战 - 1598年11月18日, 露梁海战)

丰臣秀吉 大军于1592年4月从日本出发, 登陆釜山镇, 打响了侵朝战争的第一枪。 这一年干支纪年“壬辰”, 日本天皇 年号 文禄元年, 大明 万历皇帝 在位第20年。 所以, 大明 称这场战争“万历朝鲜之役”, 朝鲜称“壬辰战争”“壬辰倭乱”或“七年战争”, 西方英语世界则称“Imjin War”。 日本古史书原来称“朝鲜征伐”。 1910年, 日本帝国主义者吞并朝鲜, 为“照顾”朝鲜人民感情, 改称“文禄·庆长之役”。 因为讲述的是日本史, 所以 区胜 沿用日本人惯用的说法:“文禄·庆长之役”。

文禄·庆长之役 是中世纪东亚历史上的一场最大规模战争, 明日朝三方动员军队多达30万人, 更何况还有百万计的朝鲜人民毁家纾国, 投身抗倭最前线, 用热血和生命谱下了一篇篇可歌可泣的反侵略历史华章。 而在同时代的欧洲, 一个君主倾全国之力能凑出5万人, 已经是称雄欧陆的强权了。 1588年5月, 决定西欧百余年霸权的决战在 英国 和 西班牙 之间展开。 西班牙的海军号称“无敌舰队”, 才区区3万多人, 134艘船。 英国 伊丽莎白女王 东拼西凑, 迎战的杂牌军也不到2万。 可见, 明日朝三国的此战, 在规模上已称得上是当时的“世界大战”了。

只可惜, 明亡以后, 清朝统治者大兴文字狱, 肆意篡改明史, 以致在我国这段光辉的历史已几乎被人遗忘。 (辫子戏却是一部接一部, 不亦乐乎。) 但是在朝鲜和日本, 关于此战的纪录却是汗牛充栋。 为了纪念那些400多年前的抗战英烈, 为了他们的丰功伟绩永远被后人称颂, 区胜 决定细述这节历史, 以飨读者。

  侵朝战争前的历史

入侵朝鲜和大明, 为日本取得一块在大陆上的土地。 这个梦想并不是 丰臣秀吉 某天早上醒来后的突发奇想。 在日本, 自古就有英雄人物西征的传说。 最早的一位, 可追溯到日本 古坟时代, 大约公元200年左右的 神功皇后。 据说, 这位皇后在还怀着 应神天皇 的时候, 就挺着大肚子渡海远征过朝鲜。 从此, 神功皇后 成为那些野心家们顶礼膜拜的偶像。 (下为 神功皇后 侵朝图。 胜利征服朝鲜后, 神功皇后 以弓梢尾端蘸墨, 在岩石上写下11个大字:“新罗国大王, 日本国之犬也!” 虽然新罗人杀了她老公, 但写下这么粗鄙低俗的大字报, 实在有失皇后身份。)

神功皇后

公元660年前后, 大唐 高宗 年间, 日本再次插手朝鲜事务。 当时朝鲜半岛 百济, 新罗, 高句丽 三国鼎立, 争战不休。 新罗 结盟 大唐。 661年, 唐高宗 遣大将 苏定方 带兵 攻灭 百济, (就是《说唐》里射死 罗成 的那位, )活捉其国王回 长安。 百济 太子和遗臣们逃亡日本。 662年, 百济 太子从日本借兵5万, 战舰1000余只, 分三路杀回朝鲜半岛, 意图复国。 大唐 派出大将 刘仁轨 与日军激战于 白村江, 大破之, 焚毁日舰400多艘。 百济 余党和日军狼狈逃回日本。 此后日本人不断派出 遣唐使, 虚心向 大唐 求教。 东亚相安无事数百年。

1274年和1281年, 元朝 两次东侵日本, 但都损兵折将, 一败涂地。 得胜的日本人为了报复, 亦不断派人骚扰攻击朝鲜沿海。 但是, 这些反击部队的所作所为很快就超出了军事打击的范畴, 反成了一群以劫掠平民为业的盗匪。 所谓的“倭乱”就是从这时候起的。 此后300年间, 日本天下大乱, 到海外闯荡谋生的“倭寇”越来越多。 他们勾结当地的土匪流民, 成了朝鲜和 大明 两国挥之不去的梦魇。

  早期倭寇

读者可能会觉得奇怪, 倭寇 不就是日本鬼子吗? 又有什么好介绍的? 其实, 这是“倭寇”广义的解释。 在史学界, “倭寇”只狭义地特指一段时期内活跃于东亚海上的海盗, 英语称“wokou", 连日本人也不忌讳用这个词汇。

日本海盗劫掠朝鲜古已有之。 最早的一次记录是在1223年, 海盗侵袭了当时还是 高丽王朝 的沿海, 高丽人民损失惨重。 日本的 镰仓幕府 在 高丽政府 的外交压力下, 对海盗采取严厉镇压手段。 1227年, 90名被 镰仓幕府 捕获的海盗在 九州岛 当着高丽使节的面被斩首示众。 终 镰仓幕府 之世, 这些海盗在高压政策下都没能掀起什么大风浪。

倭寇来袭真正被后人称为“倭寇”的, 是几股半军事化且规模较大的海盗集团。 他们开始猖獗于日本 南北朝 时期。 当时 足利尊氏 和 后醍醐天皇 打得不可开交, 天下大乱, 人们大量逃离家园以避战火。 有众多流民聚集到 肥前藩国 壹歧岛 的豪族 松浦氏 麾下, 出海“谋生”。 由是, 这些早期倭寇也被称为“松浦党”。 同样有名的还有盘踞 对马岛 为老巢的另一股倭寇。 据朝鲜官方文献记载, 仅1376年至1385年, 9年之间, 记录在案的倭寇骚乱就达174宗。 最出格的一次, 3000倭寇一路烧杀北上, 竟然给他们冲到了 平壤 城下, 王室震动。 倭寇们不只抢掠, 还勾结了朝鲜的奴隶商人, 把人口贸易也带入了日本。 (左图 倭寇来袭)

室町幕府 也曾想努力镇压这些盗匪。 可是日本本土战乱未平, 幕府也是力不从心。 1381年, 幕府颁布了“禁恶党令”, 禁止日本人出海骚扰 高丽。 但这有名无实的一纸命令被倭寇们视若无物, 高丽 沿海匪患仍频。 后人一般将这股倭寇称为“前期倭寇”。

1392年, 足利义满 继任 征夷大将军, 南朝 向 北朝 投降, 日本再次恢复统一。 1401年, 大明 册封 足利义满“日本国王”称号, 并准许日本与 大明 通商。 大明 规定, 所有驶向 大明 的日本商船均需持一块许可证性质的“勘合符”, 作为合法官方贸易的凭证, 否则即为走私。 这就是所谓的“勘合贸易”。 和 大明 建立了良好关系的 足利义满 自然不希望猖獗的倭寇搅扰他通商的利润, 便开始考虑实施镇压。 足利义满 还联合 朝鲜政府 (高丽王朝 也于1392年被 朝鲜王朝 取代), 要求 对马岛 的领主 宗氏 镇压他岛上的倭寇。 作为回报, 朝鲜政府 指定 宗氏 为全体日本人的唯一代表, 与朝鲜通商。 但合作计划还没开始实施, 足利义满 就于1408年病逝了。

大约朝鲜自己也饱经战乱, 无物可抢, 倭寇竟然开始打起了 大明 的主意来。 1369年, 倭寇 第一次入侵 大明 的 浙江省 沿海。 从此 大明 也被源源不断的倭寇来袭搅得头大如斗。 1419年6月, 一股倭寇纠结30艘船的兵力, 北犯 大明 的 辽东。 不料, 这支队伍刚出发就被盯上了。 当倭寇们趾高气昂地登陆 马雄岛, 直逼 望海埚城 (今 辽宁省 金州区 金顶山)的时候, 遭到 明将 刘江 的伏兵包围。 一番激战, 倭寇全军覆灭。 据 明军 的战报, 共斩倭寇首级1500具。 这是 大明 对倭作战的第一场大胜。

同一年, 对马岛 上的倭寇也准备入寇 大明, 途径朝鲜 忠清道 和 黄海道 两省。 倭寇要求当地官员提供物资援助, 被拒。 恼羞成怒的倭寇便纵兵劫掠了这两个地方。

快报飞奏至 汉城 (今 首尔), 国王 世宗(李祹)主张持重。 但太上王 太宗(李芳远) 却对倭寇的暴行怒不可遏, 命令 朝鲜军 杀入 对马岛, 缉拿元凶。 1419年6月9日, 太宗 下诏宣称对 对马岛 的主权, 并令大将 李从茂 率朝鲜军1万7000, 战舰227艘, 杀奔 对马岛 剿匪。 这大概是朝鲜历史上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对日本本土的用兵吧。 此年干支为 已亥, 故朝鲜方面称这场战争为“已亥东征”, 而日本方面则以天皇的年号, 称“应永外寇”。

6月19日, 朝鲜大军从 巨济岛 出发。 隔日便抵达 对马岛 的 浅茅湾。 李从茂 登陆后第一件事就是遣返俘获的倭寇, 劝谕岛上居民投降。 不知是否俘虏在半道上溜了还是怎么着, 李从茂 左等右等还是得不到任何答复。 最后 李从茂 不耐烦了, 下令攻击。 如狼似虎的朝鲜军士兵一拥而上, 开始报复性的烧杀抢掠。 据朝鲜和日本双方的记载, 朝鲜军在接下来的数日内与盘踞岛上的倭寇数度接战, 斩杀岛民100余, 俘虏600, 并焚毁了大量民舍, 农庄和稻田。 (在 区胜 看来, 住在 对马岛 上的即便不是倭寇, 也是与他们狼狈为奸的刁民, 都不是什么好鸟。) 朝鲜军还缴获了129只海船, 被 李从茂 下令一把火烧了其中109只, 仅留20只资助军备。 不幸被倭寇虏至 对马岛 的平民都被解放, 其中还包括131名 大明 的子民。

可是, 朝鲜军的胜利并没有维持多久, 日本的官军很快也进驻了 对马岛, 并悄悄展开对朝鲜军的包围。 而这时的 李从茂 还被蒙在鼓里呢。 6月26日, 大意轻敌的朝鲜军在 糠岳 一带忽遭日本官兵的伏击。 李从茂 还以为是倭寇残部, 下令还击。 可是一战下来, 朝鲜军损失200余人, 大败亏输。 而日军仅战死20余人。 李从茂 只得暂时退兵 尾崎浦。 两军相持不下, 战局陷入胶着状态。 岛主 宗贞盛 见可能要打持久战, 不知自己的领地还要遭战火涂炭多久, 心急如焚, 遣使向朝鲜军求和。 鉴于飓风季节即将到来, 而朝鲜军新败, 士气不振, 李从茂 也答应议和。 7月3日, 朝鲜军根据约定全军退回 巨济岛。 史上唯一的东征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朝鲜军虽然撤退了, 但 室町幕府 仍旧心怀惴惴。 京都流传着谣言, 说此次朝鲜军东征只是先头部队的试探性动作, 为即将到来的 大明 的入侵铺路搭桥。 150年前元军东侵的恐怖阴影再次袭上了日本朝野的心头。 日本人的担心也并非没有理由的。 新继任的将军 足利义持 不像他父亲 足利义满 一样对 大明 诚惶诚恐, 为了个“日本国王”的虚衔奔波劳碌半辈子。 自从 足利义持 上台, 室町幕府 对 大明 的外交显得不屑一顾, 连例行的朝贡都免了。 要是 大明 真的派大军来讨伐, 又该如何抵敌?

1419年11月, 室町幕府 遣使朝鲜询问5个月前朝鲜出兵的真正目的, 是不是真的为 大明 打前锋。 朝鲜也派了位叫 宋希璟 的出使日本回礼, 并阐明所谓 大明 的入侵计划根本是子虚乌有。 足利义持 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中大石才总算落了地。 1422年5月, 朝鲜 太宗 太上王驾崩, 世宗 正式掌权, 并采取了比较友善的对日政策, 放弃对 对马岛 宣称的主权, 朝日关系才告缓和。 不久, 朝鲜释放了所有在 已亥东征 中被俘的日本人。

1443年, 朝日两国签订 癸亥条约。 条约规定, 对马岛 宗氏 为唯一代表日本的商人, 与朝鲜通商。 所有从日本来的商船皆须经过 对马岛 的检查方可驶入朝鲜。 朝鲜政府规定 宗氏 每年可向朝鲜运送50船的货物, 到指定的港口贩卖。 朝鲜陆续给日本人开放了三个港口, 分别是: 釜山浦 (今 釜山市), 乃尔浦(亦称 荠浦, 今 镇海市) 和 塩浦 (今 蔚山市), 合称“三浦”。 作为回报, 宗氏 除了按规定的向朝鲜王室例行进贡外, 还要协助镇压倭寇的残党。

经过这场大乱, 所谓的“前期倭寇”几乎被扫荡殆尽。 大明 和 朝鲜 的沿海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三浦之乱

但是, 仅仅三个港口, 50艘船的贸易远远不能满足渴求财富的日本人。 大量的走私船队仍频频在日本和朝鲜之间航行。 这些船队亦商亦盗, 买卖谈成的时候就做生意, 稍不如意便杀人放火。 朝鲜政府屡禁不止, 而派去要求 宗氏 协助辑盗的使者得到的答复往往是要求增加贸易额。 宗氏 耍太极的态度使得朝鲜政府非常不满, 渐渐有了再次采取军事行动的念头。

日本战国期间, 人民流离失所, 大量田园荒芜。 尤其是 对马, 壹歧 等岛, 本来就土地贫瘠, 基本上是砂石堆。 当地人民为了生存, 都养成了好勇斗狠的习性。 这也是为什么倭寇大多来自此两岛的原因。 可是自从“三浦”对日开放以后, 日本人发现当地土地肥沃, 又没战乱, 许多人便住下来不肯走了。 渐渐地, 日本来的移民越来越多, 造成当地的经济不堪负荷。 据朝鲜官方于1494年做的一次人口普查, 已经生活居住 三浦 的日本人竟然是允许入境人口的9倍! 这些日本移民在当地种地, 捕鱼, 做生意, 建庙宇, 生小孩, 老实不客气地反客为主了起来。 更让朝鲜政府生气的是, 这些移民除了向 对马岛 的 宗氏, 拒不向所在国政府缴税。 他们还自主 三浦 领内大小事务, 不把朝鲜的地方官放在眼里, 俨然把 三浦 当成了日本的殖民地。

如果这些移民老老实实, 不添乱, 朝鲜政府大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可是酒足饭饱后的日本人却显得非常不安分, 倭寇祖先们的血在他们的身体里又渐渐沸腾起来。 他们不但窝藏走私的船队, 甚至还自己出动劫掠了 三浦 附近的 加德岛。 1510年, 忍无可忍的朝鲜政府向 宗氏 抗议, 并威胁说如果 宗氏 不对在 三浦 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给个说法, 朝鲜就要驱逐在 三浦 未登记注册的日本人。

朝鲜政府这下捅了马蜂窝。 如果驱逐令真的下达, 三浦 的这些日本人, 甚至有些在此地繁衍生息了近百年的家族, 将何去何从? 强横的日本人决定给朝鲜政府一点颜色瞧瞧, 便先下手为强, 发动了所谓的“三浦之乱”。 而据日本人的解释, 这场暴乱是由于朝鲜的贪官污吏不但打压 三浦 的正常商贸往来, 还敲诈勒索, 任意减少贸易定额, 使得当地居民不满引起的。

公说公有理, 婆说婆有理。 但不管怎样, 日本人先动手。 朝鲜政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釜山浦 和 乃尔浦 的官衙很快被武力占据。 对马岛 上的 宗氏 非但不帮忙镇压暴乱, 反而打着“主持公道”的旗号, 出兵4万5000(可能是“号称”, 对马 哪里拿得出那么多兵?)劫掠了 巨济岛。 骚乱到处, 一片狼藉, 仿佛百年前的“倭寇”再次降临一般。 朝鲜损失惨重。 不久, 宗军 登陆朝鲜本土, 与 三浦 的暴民汇合, 准备抵抗朝鲜的平乱军。

虽然朝鲜军的反应迟钝, 但毕竟政府多年苦心建立的防御体系终于发挥效用。 当各军区的朝鲜部队纷纷赶到 三浦, 并与日军展开激战后, 乌合之众的暴民与 宗军 便抵挡不住了。 日本人丢下295具尸体, 残部狼狈逃回 对马岛。 暴怒的朝鲜政府关闭了全部 三浦。

虽然把日本人打跑了,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来。 被断了生计的原 三浦 居民为了生存, 纷纷操起祖先的旧业, 当起了倭寇。 而此时, 正是日本战国打得最热闹的季节, 天下局势混沌不堪, 统一之日遥遥无期。 大批沦为盗匪的难民加入了这些原 三浦 的居民当中, 使得倭寇集团势力更加庞大。

为了稳定局势, 朝鲜政府不得不再次和 宗氏 展开谈判。 1512年, 三浦之乱 后仅两年, 朝日双方签订相当于谅解备忘录的 壬申条约, 重开了 乃尔浦。 1521年, 增开 釜山浦。 但是 塩浦 的重开之日还要在此后很久。

  海禁政策 和 后期倭寇

应仁之乱 后, 日本的局势动荡不安, 这给倭寇的再生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但是, 这批新倭寇成员的背景极为复杂。 因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 甚至领导者, 乃是受害国 朝鲜 和 大明 自己的人民! 这些盗匪凑在一块的原因也不仅仅是日本的战乱, 而更多是为了 朝鲜 和 大明 的海禁政策。 他们狼狈为奸, 为祸更久, 更烈, 造成生命和财产的损失馨竹难书。

而海禁政策的始作俑者, 是自认英明神武的 大明 开国皇帝, 朱元璋。 当年天下初定, 但是遁逃入海的 张士诚 方国珍 势力勾结倭寇, 仍然从海上对这个新生的帝国产生威胁。 已经疲于应付 北元 的 太祖皇帝 干脆下令“闭海”, 眼不见为净。 之后的诸代皇帝萧规曹随, 不敢动祖宗法度于分毫。 虽然有 郑和 七下西洋的壮举, 但也不过是皇家向诸国彰显摆阔的仪仗队罢了。 老百姓们还是被困在内陆死死的, “片板不得下海”。

为了满足皇家对外国物品的需求, 海外贸易以“朝贡”的形势续存了下来。 外夷的使者被允许在特定的时候带着一定数量的商品, 持着“勘合”为凭, 向 大明朝廷 进贡。 作为报酬, 朝廷以赏赐的形式付给使者大大高于其进贡商品价值的价格。 虽然这种贸易是不平等的, 而是高高在上的 大明朝廷 恩赐的, 但是因为丰厚的利润, 各国朝贡的使臣还是络绎不绝。 慑于天朝恩危难测, 使臣们大多是必恭必敬。 但骄横跋扈, 最爱惹事生非的, 就是从日本来的使臣。 这大概是这个民族经历了几百年战乱洗礼而形成的性格吧。 几次日本使臣引发的骚乱令朝廷头痛不已, 干脆于1496年下令从今往后日本使臣团只能有50人上京, 其他人等只能在港口驻留, 由当地官员看管。 但是, 日本使臣没有丝毫收敛, 终于闹出了“宁波争贡”的大乱。

1523年, 日本战国时期, 天下大乱。 操纵傀儡 室町幕府, 号令天下的 细川氏 和称霸 北九州岛 的 大内氏 同时决定向 大明 派遣贡使, 大概是想捞一笔赏钱作为争雄天下的资本吧。 大内氏 怀有出使凭证的“正德 勘合符”, 并比仅持作废了的“弘治 勘合符”的 细川氏 船队早一步抵达 宁波。 (此时 大明 嘉靖皇帝 已继位两年。 由于还未给日本发出过 勘合符, 先皇 正德 御赐的“正德勘合符”还算有效。 细川氏 拿“先先皇” 弘治 的勘合符 来忽悠人, 也实在太过分了点。) 不料, 由于 细川氏 使臣向 市舶司(管理海上贸易的政府机构) 的官员行贿, 宁波 的官员非常高兴地接纳了 细川氏 的贡品, 给予种种优惠。 大内氏 的使臣反被冷落在一旁。

遭到不公正待遇的 大内氏 使臣 谦道宗设 勃然大怒, 领着下属开始闹事。 5月1日, 谦道宗设 带人烧毁 细川氏 的贡船, 杀害了 细川氏 正使 鸾冈端佐。 细川氏 副使 宋素卿(原名 朱缟, 大明子民) 仓惶逃向 绍兴。 谦道宗设 一不做二不休, 追赶 宋素卿 至 绍兴城 下, 并沿途烧杀劫掠。 前来平乱的 明军 与日本人交战, 反被杀得大败, 死伤惨重。 备倭警备使 刘锦 战死, 指挥使 袁琎 也被挟持了去。 随后 谦道宗设 抢了船只出海, 逃匿无踪。

天下粮仓, 鱼米之乡, 竟被日本人如此横行! 朝廷闻讯大怒, 首先处死了私通蕃邦的 宋素卿, 关闭对日开放的所有港口和 市舶司, 惩罚了受贿的官吏。 大明 并向 大内氏 交涉, 要求交出主凶 谦道宗设, 归还人质 袁琎。 直到日本人满足了 大明 的条件, 大明 才勉强重开日本的朝贡, 只是规模比以前更小了。 之后, 大内氏 独占了对 大明 的“勘合贸易”, 派遣过两次 遣明使, 直至1551年 陶晴贤 谋反, 大内氏 灭亡。 倭寇来袭

阴阳相生。 官方的出海之路虽然越来越少, 但民间的走私活动却日益猖獗起来。 毕竟, 只要市场有需求, 就总会有逐利的商人冒险供应的。 (今天已经为普世所接受的常理, 当年那些高居庙堂的决策者们却懵然不知, 以致酿成为祸百余年的倭寇之患。 “肉食者鄙, 未能远谋!”区胜 不禁为之一叹!) 走私的商人们为了自保和对抗缉私队, 往往雇佣海上武装力量, 就是海盗, 为其护航, 形成了亦商亦盗的近代奇观。 这些盗商之中, 大明 的百姓占了多数, 而真正的日本人几乎都是陪衬的龙套角色, 受 大明 走私商和海盗的雇佣。 史书记载, “大抵真倭十之二三”(明史·日本传), “倭人不过一二, 而本国之民假着倭服成党作乱”(朝鲜世宗实录)。 因此, 后人把这批新兴的“假”倭寇称为“后期倭寇”, 而“宁波争贡”事件, 往往被当作“后期倭寇”兴起的分水岭。 (右图为倭寇来袭路线图, 及分别受 前期倭寇 和 后期倭寇 之害的地区。)

不管后世对这些伪装成日本人的 大明 海贼有何评价, 他们毕竟是一批为了暴利铤而走险的暴民。 虽然他们为自己捞了钵满盆满, 但伤害了大多守法良民的利益, 却是不容质疑的。 他们以日本 九州岛 及附近岛屿为基地, 为祸江浙, 福建沿海。 史载, 1523年至1588年, 倭寇共来犯66次, 平均每年一次, 造成生命和财产损失不可胜计! 后期倭寇当中, 以 王直 和他的海贼集团最为有名。 据称 王直 势力最盛的时候, 自称“徽王”, 属下听命的海盗多达2万余人, 战船数百艘! 俨然是支称霸亚洲的“无敌舰队”。 往来日本和 大明 之间的走私船如不挂 王直 的“五峰旗”, 根本甭想出海。

江南的动乱终于使得 大明政府 以对付 蒙古 的态度来认真对付倭寇。 1559年, 王直 被 浙江总督 胡宗宪 诱杀。 继而在 大明 名将如 戚继光, 余大猷 等的努力下, 江浙沿海的倭寇几乎被扫荡殆尽, 余党不是窜到南洋, 就是逃回日本。 之后 大明 实施了比较宽松的海禁政策, 允许一定量的民间商贸, 也渐渐断绝了走头无路的商人出海为寇的念头。 1580年, 丰臣秀吉 重新稳定了日本的局势, 并颁布“刀狩令”和“海贼禁止令”。 日本海盗也在 丰臣家 的围剿下渐渐消声匿迹。

松了一口气的 大明 和 朝鲜 做梦也没想到, 掀起史上最大“倭寇来袭”的, 竟然正是这个 丰臣家!

  大战前夜的日本

虽然 丰臣秀吉 镇压了从日本出海的倭寇, 但 大明 几十年来在倭寇之乱中暴露出来的腐败无能, 全被其看在眼里。 自从“宁波争贡”事件后, 日本人便开始轻视起对岸那虚有其表的大国。 想发财的浪人和流寇, 都喜欢到 大明 去捞一票。 如果 大明 的军队不能从倭寇手里保护自己的国家, 就更别提面对 丰臣秀吉 的虎狼之师了。 更使 丰臣秀吉 认为 大明 懦弱可欺, 能一战而定的原因是, 自 大内氏 最后一次进贡后, 日本已经30多年没向 大明 派出过贡使, 而 大明 好像对日本的“不敬”束手无策。 因此, 丰臣秀吉 认定 大明 的军事实力根本不能对日本产生任何威胁。

丰臣秀吉 以已之心度他人之腹了。 在日本, 若有那个大名敢对 关白 表示不服, 不向 丰臣家 进贡, 自然会遭到灭顶之灾。 可是在 大明 君臣的眼里, 东海这个“矮人国”派不派人进贡, 于天朝威仪何碍? 难道地大物博的帝国还稀罕日本的那些小玩意? 日本的贡使30余年不来捣乱, 已经是阿弥陀佛, 菩萨保佑了。 更何况, 太祖 朱元璋 早就明训, 日本 和 朝鲜 一样, 是“永不征伐之国”。

不管怎样, 在天下未定之时, 关白殿下 已经有了入侵 大明 的野心。 1587年, 丰臣秀吉 发动 九州岛 攻势。 就在行军途中, 丰臣秀吉 就暗地嘱咐 毛利辉元 在 九州岛 西部开始屯兵屯粮, 并修筑宏伟的巨城 名护屋城, 作为对明作战的指挥中心。 这是 丰臣秀吉 化野心为行动的第一步!

小田原征伐 之后, 丰臣秀吉 向全国发布对明用兵的动员令, 要求各路大名依自己领地 石高 的多寡, 出人出力, 会师 名护屋城! 虽然历经百年战乱, 但日本的恢复早在 小田原城 陷落之前很多年已经开始。 综前所述, 丰臣秀吉 的统一大业可说是以非常和平的手段实现的。 各路诸侯在强大的 丰臣军 面前纷纷望风归顺, 较有势力的如 德川氏, 毛利氏, 岛津氏, 长宗我部氏, 上杉氏, 伊达氏 等等, 都未与 丰臣氏 发生过你死我活的战斗。 即便是被灭亡的 北条氏, 伤亡的代价也不过几千人。 所以, 当 丰臣秀吉 欲纠合各路诸侯出征 大明 的时候, 各地联合军的军容之盛, 可说是旷古未有。 据史料记载, 已经聚集在 名护屋城, 和可以随时从各国领地征调的大军, 共计30余万。

鉴于地理位置远近不同,丰臣秀吉 要求 九州岛 和 四国岛 上的大名每拥有1000石高, 就须出兵6人。 中国地区每1000石高出兵5人。 更遥远的东部每1000石高则仅需出兵2人。 Stephen Turnbull 在他的《samurai invasion》一书中提到 长崎岛 的领主 五岛纯玄, 并详细列举了拥有14万石领地的 五岛家 的出兵规模。 其中, 侍大将以下, 骑马武士11人, 步战武士40人, 武士侍从38人, 足轻120人, 加上通信兵, 武器奉行等等, 直接参与作战人数共220人。 另外, 五岛家 还动员了5名军医, 教士和文官, 280名劳役和200名船工, 共485名非战斗人员。 虽然 五岛家 参战总人数705人, 比按14万石高的要求须出动的840人为少, 但其动员规模和兵种配置已可见一斑。 萨摩藩国 的 岛津家 也有相似的出兵记录。 在 岛津家 动员的1万人当中, 有600名武士, 1500铁炮兵, 1500弓兵, 300长枪兵和300旗手。 其余都是后勤人员。 如果其他大名的兵员比例与 五岛家 和 岛津家 相似, 那么在号称30万的日军中, 真正有战斗力的仅有10万多一点, 最后投入朝鲜战场的, 7~8万。

备日本的军事技术和经营也在百余年的战乱中得到千锤百炼, 成为一个不容小觑的军事强国。 自从 太田道灌 改革兵制, 将原先仅供后勤驱策的所谓“足轻”改造成能配合骑马武士作战的步兵后, 日本的步兵战术取得了长足的进展。 后来 织田信长 在此基础上发展了 长枪步兵 和 铁炮步兵, 竟然渐渐将原来的战斗主力:骑兵, 放倒了最后方, 几乎淘汰出战阵编制。 (左图为日军的标准阵法里的基本作战单位:“备”。)

令日军自豪的不仅是久经考验的战阵和操作熟练的指挥系统, 还有更犀利的兵器: 战刀和铁炮。 日本锻造的钢刀因其独特的粹火工艺闻名于世, 其坚硬度仅次于 大马士革 钢刀, 但价钱却是 大马士革 钢刀的十分之一, 以至于再穷的日本人也能买一把防身。 日本刀也是在 大明 和 朝鲜 最畅销的走私货之一, 据说 戚继光 的爱刀也是日本战刀。

大明 的火枪, 亦称“佛郎机”, 100多年前也是由 葡萄牙 传入 大明, (Farangi, 波斯语“外国人, 西方白人”之意。) 并早就经 朝鲜 传入 日本, 但并没有引起日本人的重视。 因为这100多年前火枪技术的致命的弱点是射程近, 精确度差, 且粗大笨重。 虽然喷火时很壮观, 但其杀伤力还不如弓箭。 更可怕的是, 由于铸造技术差, 大明 传来的火枪极易炸膛。 往往火枪还没击中敌人, 就已经把射手的脑袋炸去一半。 因此闹得火枪射手们每次射击之前都战战兢兢, 暗自祷告。 但自从“铁炮传来”, 葡萄牙 的最新火枪技术令日本人耳目一新, 不但比 大明 的火枪轻便易携, 而且其射程和精确度也大大超出。 在中文里我们都称他们火枪, 好像区别不大, 但是在英语中却有专业名词上的不同: 旧式的只能称 early firearms, 新式的是 arquebus, 下一代是 musket, 而更先进的则要算近代的来复枪 rifle。 传到日本的, 就是 arquebus 或是早期的 musket。 日本人得到铁炮技术后, 加以改进, 在某些性能方面, 日本铁炮竟然超过了从欧洲传来的原版。 比如说, 相对于五花八门的欧洲火枪, 日式铁炮有明确的制式标准, 甚至从敌人手里抢来的子弹自己也用得上。

相对弓箭, 新式铁炮有如下几种好处: 1) 铁炮子弹就是简单的小铅丸, 而弓箭用的箭头箭羽则需精雕细琢, 费时耗资。 2) 铁炮射程可轻易达到500米, 并在近距离射击中能洞穿铁甲, 相对弓箭的射程只有380米, 穿透力也远远不如。 3) 新式铁炮容易上手, 瞄准简单, 三点一线的道理浅显易懂。 相对于弓箭手, 培养一名铁炮手就容易得多。 4) 虽然铁炮有射击间隔长的缺陷, 但很快被“三段击”, “钓瓶击”等战法弥补。 自此, 日军开始大规模装配铁炮。 丰臣秀吉 大概还清楚地记得那使无敌“赤备”骑兵全军覆没的 长篠之战, 和那令人心悸的铁炮枪声吧。 以至于在朝鲜战场, 日军根本没有配置较大规模的骑兵部队, 反而新式的铁炮部队成为耀眼的新星。

胜军铳 日式铁炮
(上左, 拆除枪托后的朝鲜“胜字铳”, 上右, 日军铁炮。 朝军火器多传自 大明, 所以也可以此当作明军火器的参照。 比较上图可清晰看出两种火器质上的区别。 朝军火枪粗大笨重, 也没有日式铁炮上比较先进的准星和燧发火绳等装置。 )

在士气方面, 虽然东路各大名, 如 德川家康, 伊达政宗, 蒲生氏乡 等对出征缺乏热情。 但西路的大名们, 尤其是 九州岛 上 萨摩藩国 的 岛津氏, 肥前 的 锅岛直茂, 筑前 的 立花宗茂 等等, 还有统治 中国地区 的 毛利氏, 小早川氏, 却是信心爆棚, 跃跃欲试。 因为, 最可能从 大明 和 朝鲜 分得好处的, 正是这些西路诸侯们。 根据文献记载分析, 当时全日本共有101位封建大名, 以京都为中心分东西两方, 53位西部大名和48位东部大名。 其中, 有份攻入朝鲜的60位大名, 西部占46位, 东部才13位。 出兵最积极的 九州岛 上, 22位大名中只有1名没有在朝鲜战场的明确记录。 因此说, 文禄·庆长之役 是 丰臣秀吉 一意孤行, 没有群众基础, 也是不确切的。

如果说太顺利的天下统一使得 丰臣秀吉 头脑发热, 利令智昏, 继而生出吞并 朝鲜 甚至 大明 的野心, 那就太小看这位 关白殿下 了。 以上种种迹象表明, 日本的入侵是做过精密计算和策划的。 按照 丰臣秀吉 得到的关于 大明 的军事情报, 如果假以天时, 日军 攻入 北京城 也并非天方夜谭! 君不见, 日后同样对 大明 野心勃勃的 女真人 努尔哈赤, 仅13副铠甲起兵, 在1619年的 萨尔浒之战 中竟以6万人大破 明军 11万, 迫使 大明 从此转入战略防守。 其子孙更于20多年后成功占领了 北京城。 而 丰臣秀吉 能动员的人力物力, 数倍于后来的 努尔哈赤!

只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 丰臣秀吉 得到关于 大明 的情报稍嫌过时。 明军, 特别是边防军的战斗力在日本入侵前夕忽然得到长足进步, 使得日本人原来算好一边倒的战局, 变得扑簌迷离, 不可逆料。

  大战前夜的朝鲜

如同她的邻居一样, 朝鲜民族也拥有令其自豪的悠久历史。 自传说中的 檀君 于公元前2000年立国以来, 朝鲜这片土地上先后历经 箕子朝鲜, 卫满朝鲜。 卫满朝鲜 被 汉武帝 所灭, 但 马韩, 辰韩, 弁韩 三部落随即崛起。 然后是 百济 新罗 高句丽 三国鼎立。 668年 新罗 统一三国, 又在935年为 高丽 所灭。 1259年, 高丽王 迫于压力向 蒙古 投降。 元朝 灭亡后, 高丽 于1356年赢回久违的独立。 1392年, 朝鲜国内亲 蒙元 与亲 大明 的两股势力火并, 最后亲 大明 的 李成桂 取得胜利, 建立了享500多年国祚的 李氏朝鲜王朝。 (下图为朝鲜全国地图和八个“道”的位置。)

朝鲜

到了日本战国结束的时候, 李氏朝鲜 已经立国200年了。 此时是第14代皇帝 国王 李昖(yán)在位。 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 朝鲜与 中华 一脉相承, 无论是政府架构, 经济模式, 还是思想潮流, 行为准则, 特别是儒家学说, 朝鲜都一股脑地照搬中华文化。 甚至在朝鲜人的教科书里曾这样写道:“我们的风俗习惯照搬自鲜花盛开的土地啊, 使得 大明 来的人们都盛赞‘朝鲜就是小中华!’” (《栎翁稗说》?)当时的朝鲜人以身为“小中华”而非常自豪, 以为除了 大明, 就属自己是大中华圈里的第一。 这一点, 和越南相似, 但与实行“拿来主义”的日本有很大区别。 因此, 朝鲜人非常看不起日本人, 认为他们只是半开化的野蛮人, 并学着 大明, 蔑称日本为“矮人国”(倭)。

和 大明 一样, 朝鲜也实行的是君主集权专制, 文武百官的名称和职能也极为相似。 由于朝中大臣们分文武两班, “两班”一词也就成为了朝鲜精英阶层的代名词。 但是, 与 大明 不同, 朝鲜的平民百姓被严格分为两级: 自由民和奴隶。 作为宣示身份高低的私人“物品”, 所谓的“两班”们都大量拥有奴隶婢女。 1592年, 日本入侵前不久, 全国的奴隶人口达到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而 汉城 地区竟有三分之二的人为奴隶身份! 邪恶丑陋, 但又历史悠久的奴隶制度深深地被植入朝鲜社会的经济体系, 以至于以仁爱教导世人的儒教思想也莫之奈何。 虽然有识之士曾呼吁废除奴隶制, 但作为社会精英的“两班”们却因为怕影响自己的财产和收入, 应者寥寥。 不但社会精英们大量纂养奴隶, 连平民和寺院也学着跟风。 后来, 朝鲜镇压佛教思想, 一次从各寺院中解救出来的奴隶就高达8万人。 但随即, 这8万人都被政府没入官籍。 奴隶们只是被换了主子, 悲惨的命运并没有丝毫改变。

历经200年的和平生活后, 朝鲜朝野上下的各种流弊也渐渐都显露出来。 当时朝廷上文武大臣们分为“东人党”和“西人党”两派, 内斗不断, 大有 唐朝 末期“牛李党争”的派头。 朝政的决策往往不管对错, 只问“东,西”。 两派相互倾轧, 不死不休, 弄得庙堂之上是乌烟瘴气。

非常不幸地, 在这风雨欲来的前夕, 军备也沦为党争的牺牲品。 朝鲜此时面对两大强敌, 北方的 女真 和沿海的 倭寇, 已经是左支右绌。 可是高居庙堂, 食君之禄的文武大臣们不但不为国分忧, 反而把国防政策当成了攻击政敌的武器。 早在1582年, 鉴于朝鲜国防空虚, 有大臣建议招募奴隶和“两班”们的庶子们入伍, 抵挡 女真 和 倭寇 入侵。 当时的打算是征召10万新兵, 八道各驻1万, 京师驻2万。 可惜的是, 由于该建言大臣属“西人党”, 提案便遭到以“东人党”主政的朝议否决。 1588年, 丰臣秀吉 出兵朝鲜之心已路人皆知。 “东人党”有人建议征调民伕修筑堡垒和防线, 却遭到“西人党”挖苦:“如果广阔的朝鲜海峡都不能阻挡侵略军, 那劳民伤财的工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看看, 国家的危亡在这些大臣眼里竟如同儿戏!

奇怪的是, 朝鲜虽然边境不宁, 但镇边将领们却仿佛完全没有从边境的骚乱中得到锻炼, 素质仍旧低得可怕。 大概, 这与从 大明 学来的“重文轻武”政策有莫大关系吧。 朝鲜的军制是由中央临时任命武将, 到地方接管军队。 但是, 文官体系培养出来的武将熟悉“四书五经”往往多于《孙子兵法》, 而且初来乍到, 将不知兵, 兵士们也无可适从。 各阶层将领亦欠缺对世局形势的紧迫感, 和对敌人的认知。 战争爆发前两个星期, 平安兵使 (高级军官官职) 申砬 被问到如何看待日军铁炮时回答:“就算他们真的有这种武器, 也不可能打中多少人。” (柳成龙·《惩毖录》)

重文轻武政策下的朝鲜士兵就更可怜了。 在 高丽帝国 时期, 士兵们还可拥有铁盔铁甲。 可是到了 朝鲜王朝, 政府为了省钱竟然只给士兵们配置一件比较厚的马甲了事。 这种简陋的装备别说日军的铁炮子弹了, 就连最起码的刀剑都抵挡不住。 (韩剧《大长今》中朝鲜军士卒的装扮, 真实地再现了他们盔甲质量的低劣。) 朝鲜军稍可以称道的是弓箭, 其射程可达500米, 比日军弓箭远100多米, 和日军铁炮相似, 且可使用火矢技术。 朝鲜人本来也有机会拥有和日军一样的铁炮。 早年两国使节往来, 日本人就把铁炮作为赠品送给过朝鲜人。 可惜朝鲜人有眼不识泰山, 恭敬地接过礼物后, 就把这世界上最先进的兵器丢到库房吃灰去了。 火箭车

当然朝鲜并不是处在石器时代。 朝鲜人也有自己的火器, 其中火炮算一绝, 得自 大明 真传。 火炮按规格大小分为“天 地 玄 黄”四种, 大多被配置在海军舰船上, 加上自己发明的连发式火箭车, 神机箭 等等(大概是“喀秋莎”的前身, 如右图。 最近 南韩 有部电影专门介绍这种神机箭。 只是真实的神机箭并不携带电影里吹嘘的‘雷’‘火’等魔法系属性。), 在后来的对日海战中立下赫赫战功。 朝鲜人还发明了几种靠火药助推的碗状发石器, 称“大将军”和“中将军”等等。

总的来说, 朝鲜这几年虽然风调雨顺, 生活安定, 但来自东方的威胁使得朝鲜朝野上下隐隐不安。 而且, 上天也仿佛努力地在向朝鲜警示着什么。 1589年, 一只狐狸不知怎么溜进了皇宫, 竟然大摇大摆地坐到了皇帝的龙椅之上!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难道这是说 朝鲜王朝 将社稷不保? 而就在前不久, 汹涌澎湃的 清川江 突然断流数月之久。 天象也有异, 火星突然转呈血红之色, 并有大量流星划过 蔚山 上空。 更令人吃惊的是, 有报告说朝鲜南部的 智异山 上, 一群麻雀突然分成两股, 相互啄杀, 直到全部战死!

这一切, 都是大灾将至的不祥之兆啊!

  大战前夜的 大明

比朝鲜建国稍早的 大明 已经在走下坡路很多年了。

大明 可以说是中华5000年文明中政治最黑暗的朝代, 阉党弄权, 败坏朝纲不说。 从 正德 以来, 皇帝也一个比一个昏庸。 上梁不正下梁歪, 就算是文官集团, 也大多是意气用事, 沽名钓誉之辈。 偌大的帝国不幸摊上这样低素质的统治集团, 大明 早就是外强中干了。

大明 的军事实力在黑暗的政治制度影响下也显得格外尴尬。 1449年, 在 土木堡 被一个老太监摆了一道后, 大明 的军队就每下愈况, 不得不从战略进攻转入战略防御。 但 区胜 认为 明军 的衰弱 英宗 和 王振 不该对此负全部责任。 这样的结局早在 明太祖 时就已经注定了的。

抠门的农民皇帝 朱元璋 立下了个自以为精明, 但实际上流弊极深的征兵制度: 卫所制。 该制规定, 全国的一部分家庭作为军户, 专门负责向国家提供兵源, 且象接力棒一样, 子继父业, 世代相传。 从制度表面上看, 全国共有200万军户。 每户出男丁一人, 则 大明 全军总兵力为200万! 这些兵力平时驻守在全国各地的卫所, 没有战事的时候屯田种地, 边关告急, 或有国内叛乱, 才从各地奔赴战场。 这样屯田卖出的粮食可以折合军饷, 为朝廷省一大笔军费。 (很像日本的农兵吧。)

可惜, 行军打仗并不等于玩人口统计。 卫所兵制在 朱元璋 死后不久就开始变质了。 黄仁宇 在他的《万历十五年》里用一整章篇幅介绍了当时 明军 的状况:

“民户被编入军户, 大部出于强迫; 即或出于自愿, 也常常是基于权宜之计, 时过境迁, 当初的应诺就不能矢守不渝。 所以各个驻兵的卫所刚刚成立不久, 士兵逃亡和换籍的事件, 即已层出不穷。 时经一百多年, 各卫所的土地, 不少都为各军户抵押和出卖。 加之常年以来, 除了西北边境, 绝大部分地区都承平无事, 所以, 一个卫所的实际兵员往往较规定的编制为少。 在退化最严重的卫所中, 竟仅为规定编制的百分之二或三。 而且这些有限的士兵还常常被军官当作营造和运输的劳工, 再不然就是留在家里充当仆役。” (《万历十五年》, 台湾食货出版社版, 210页。)

也就是说, 名义上的200万军队, 真正在编制当中的, 可能一半都不到。 1550年, 蒙古 俺答可汗 攻入长城, 杀到 北京城 下, 史称 庚戌之变。 朝廷紧急调遣附近各地卫所的士卒入京, 协同卫戍部队拱卫京师, 竟然凑不齐5万人。 而理论上, 光当时登记在册的京城卫戍部队, 就有10万之众。 遗憾的是, 威胁到社稷存亡的教训竟然完全没有惊醒 北京城 里的统治集团。 蒙古军 退后, 古老的帝国再次回到一切照旧的“正轨”上来。

未经严格训练的士兵们上了战场如同待宰的羔羊, 但他们败退下来后抢劫百姓时却凶狠如土匪, 象完全换了一个人。 所以民间有谚语:“匪过如梳, 兵过如篾。” 他们的军官们也好不到哪去。 由于社会上普遍重文轻武, 军人的社会地位极低。 就算是战功赫赫的名将在只会作大块文章的文官集团面前也低人一等。 因此军官们都想方设法让自己在其他方面得到补偿。 吃空饷, 谎报战功, 贪污受贿, 都是家常便饭。 指望这样的军队保家卫国, 大明 危矣!

明军 的腐败与虚弱在对倭战争中暴露无遗。 最为甚者, 在1555年夏, 一小股50~70人的倭寇从东南沿海入侵, 从 杭州, 到 安徽, 再杀到 南京城 下, 然后从 秣陵关 到 宜兴, 最后退至 武进, 杀人掠货, 如入无人之境! 据称被这股倭寇杀害的百姓多达4000余人, 财物损失不计其数, 朝野舆论大哗。 而在当时, 南京 注册的守军有12万, 竟然全都龟缩在城内任由敌人横行, 蹂躏乡里!

虽然当地官吏竭力掩饰, 但纸怎包得住火? 朝廷虽被蒙混过去, 但在海外, 不只日本人, 就连刚占据 菲律宾 的 西班牙人 也对 大明 的国防空虚洞若观火, 并开始对这片形同不设防的沃土垂涎三尺! 1576年, 新驻 马尼拉 总督 Francisco de Sande 奏本首都 马德里, 要求国王 菲利普二世 派遣远征军征服 大明。 依 de Sande 的计划, 只要 马德里 派出1万装配新式火枪的士兵, 加上6000从印度征召的雇佣兵, 同时从倭寇与日本人中再招募2万人, 以近4万人的力量, 就能推翻 大明王朝。 “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de Sande 向国王保证:“这里的守军可以用弱不禁风来形容。 200人的强盗都能随意在他们眼前任意掳掠。。。。 等我们占据一个省或几个以后, 被 大明 压迫的百姓们就会跟着起来造反。 到时候, 这块沃土就是陛下的了。” 为了加强可行性, de Sande 甚至打算邀请 葡萄牙人 入伙, 让他们从 广东省 北上, 而 西班牙人 从 福建省, 两路夹攻。 到时候, 大明 就会重蹈 印加, 阿兹塔克 的命运!

菲利普二世 没有批准 de Sande 的疯狂计划。 但按照后人的沙盘推演, 如果计划得以实行, 在这股 西班牙 远征军由于后勤供应不上, 被彻底消灭之前, 还真有可能被他们杀到 北京城 下!

难道 大明 的运已经沦落到任人鱼肉的地步了吗? 就在这危急的关头, 天佑 中华, 赐给了 大明 一文一武两位天纵英才: 张居正 和 戚继光。 而更加万幸的是, 这时 大明 正处在阉祸的间歇期, 刘瑾 已被千刀万剐, 魏忠贤 尚未得势。 权臣 严嵩 也于1567年病死。 上天给了两位一展抱负的绝佳舞台, 让他们放开手腕, 力挽这座将倾大厦于不倒!戚继光

1573年, 万历皇帝 继位大统。 作过帝师的 张居正 成了内阁首辅。 甫上台, 这位首辅大臣变雷厉风行地开始实施改革, 妄图一扫 大明 百余年的积弊。 他重整了文官考核制度, 并裁减大量冗员; 他推行“一条鞭法”, 改革税制, 使得 大明 国库再次充盈; 他派人治黄治淮, 亦颇见成效。 由于 张居正 的许多政绩, 后人把他治国的这段时期称为“万历中兴”。

在巩固国防方面, 张居正 最被称道的就是任用了 戚继光, 余大猷, 李成梁 等一批名将, 使得 大明 的军力被重新整饬, 以应付边塞和海疆两面同时面临的威胁。 其中, 以 戚继光 治军的功勋最为卓著。 鉴于 大明 卫所制 系统下的兵卒已无战斗力可言, 戚继光 一改传统, 亲自在 浙江 招募新兵。 经其近乎苛刻的严格训练以后, 这支新兵进退有据, 作战勇猛, 一改 明军 孱弱的形象, 被人尊称为“戚家军”。 戚家军 历经大小80余战, 终于成功驱逐倭寇, 平定 大明 东南的海患。 紧接着, 戚家军 被调到华北重镇 蓟门 防备北方游牧民族的侵袭。 在 戚继光 镇守 蓟门 15年内, 蛮族不敢南顾。

只可惜, 张居正 死后不久, 就被政敌反攻倒算。 戚继光 作为 张氏一党, 晚景极为凄凉, 最后在贫病交加中死去。 名将留下的诸多战法, 如“鸳鸯阵”, 战车阵 等, 亦都被废止。 在抗击倭寇的战争中, 戚继光 曾缴获过日军的铁炮, 并对这种新式火器极为赞赏。 只是, 由于帝国后勤供应有限, 戚家军 始终未能大规模使用热兵器。 待得 戚继光 一死, 新式火器 就再也无人问津。 而 大明, 也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戚继光 虽然死了, 但他留下身经百战的将领和军团还在。 全赖 张居正 和 戚继光 的改革, 大明 终于拿出足够的钱粮, 与一支善战的军队, 以应付 万历二十年, 历史上中日之间的第一次大规模战争!

  大战前夜的外交努力

朝鲜处在一个非常不幸的地理位置。 但凡中日之间有冲突, 朝鲜永远是两方交战的第一战场。 (相比今天的韩国, 左欺负中国, 右欺负日本, 趾高气昂, 不得不让人感叹风水轮流转, 今天到我家了。)

丰臣秀吉 统一日本后, 便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 大明。 在 关白 眼里, 大明 才是获取财富和名誉的最终目标, 而朝鲜, 不过是路上一块绊脚石罢了。 至于是请开还是踢开这块石头, 就要看朝鲜识不识抬举了。 如果 日军 一举攻下 北京城, 还怕弹丸之地的朝鲜不乖乖臣服?

“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 其下攻城。” 打了一辈子仗的 丰臣秀吉 一定也熟悉这句《孙子兵法》的名言。 1587年, 日本还未被完全统一, 丰臣秀吉 便急不可待地给朝鲜下了一封国书, 开始他的外交攻势。 但是, 国书的大致内容却不是寻求建立睦邻友好关系, 而是要朝鲜政府效法日本各地大名, 向 丰臣秀吉 宣示效忠, 并派贡使到 京都 朝见。 不然的话, 丰臣秀吉 威胁道, 朝鲜便会在第二年遭到 丰臣家 大军的“天罚”! 傲慢的 丰臣秀吉 竟然把朝鲜国王等同与一个日本战国大名看待! 外交使臣还没出发, 就已经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递交国书的“重任”, 则交给了传统上处理与朝鲜外交关系的家族, 对马岛 上的 宗氏。

此时 宗氏 的家督是第16代的 宗义调。 接到 丰臣秀吉 命令的 宗义调 仿佛一盆冷水浇头, 淋得透心儿凉。 在 丰臣军 九州征伐 之际, 宗氏 顺天应命, 向 丰臣家 投诚。 满以为日本统一以后, 与朝鲜的贸易将会大大增加。 而 对马岛 作为货物进出口的中转站与关卡, 必将繁荣昌盛起来。 想不到, 宗氏 等来的, 却是 丰臣秀吉 战书般的国书。

熟知朝鲜事务的 宗氏 当然深知朝鲜“归顺”的不可能, 但既然是 关白殿下 的命令, 宗氏 也不敢违抗。 为了缓和 丰臣秀吉 国书上攻击性浓的火药味, 宗义调 特地亲笔写了封信, 尽量委婉地表达 丰臣秀吉 的意思, 并派重臣 柚谷康广 携国书和自己的信, 出使朝鲜。 可是 宗义调 自己也糊涂, 派谁出使不好, 偏偏派了一个只知行军打仗, 杀人放火的莽夫 柚谷康广。 (也可能是 对马岛 无人, 柚谷康广 已经是最“知书达理”的了。)

果不其然, 柚谷康广 到了朝鲜, 对一路上对接待的朝鲜官员傲慢无礼, 冷嘲热讽。 这增强了朝鲜人对日本人的厌恶感, 愈加确认日本是个未开化的民族。 待得 汉城 的官员们打开国书, 见下书人署名 丰臣秀吉, 更是一头雾水。 这 丰臣秀吉 又是哪个庙里的神仙? 对外国政治毫不关心的朝鲜官员们听也没听过呀。

一些慎重的官员闻出了国书中的火药味。 虽然 宗义调 竭力掩饰, 但 丰臣秀吉 盛气凌人的语气却是没法改变的。 还有大逆不道的是, 丰臣秀吉 竟然在书中自称“朕”。 这是 大明皇帝 专用, 连朝鲜国王也不敢用的称谓啊! 大概这个 丰臣秀吉, 和面前目空一切的 柚谷康广 一样, 是个头脑简单但又十分危险的恐怖分子吧。

官员们把 柚谷康广 留在汉城好几个月, 并侦骑四出, 打听谁是 丰臣秀吉。 不久, 根据搜集整理的情报, 官员们知道了 丰臣秀吉 以前是个樵夫, 靠砍柴为生。 (大概是从“木下”这个姓中得到的灵感,) 有一天他被 源氏 大将军 碰到并看中, 做了一员大将。 从此 丰臣秀吉 凭着战功权力越来越大。 后来 源氏 大将军 被暗杀(大概是 足利义辉 和 织田信长 被暗杀的混和版), 丰臣秀吉 为 大将军 复了仇 (也有探子说 丰臣秀吉 自己刺杀了 将军), 并取代 源氏 成为全日本66国之主。

弄“明白”丰臣秀吉 是何方神圣之后, 朝鲜政府觉得对日本的要求简直不可理喻。 随便给了借口说山高路远, 遣使不便, 就打发 柚谷康广 回了日本。

丰臣秀吉 见到两手空空的 柚谷康广, 大发雷霆, 觉得自己被这个暗通朝鲜的家伙耍了, 一怒之下将 柚谷康广 全家老小满门抄斩!

1588年底, 丰臣秀吉 第二次致书朝鲜, 要求朝鲜臣服。 外交使命再次被赋予 对马岛 宗氏。 此时 宗义调 已死, 新家督 宗义智 不敢怠慢, 亲率一个25人的使团, 包括重臣 柳川调兴, 擅长外交的僧侣 景辙玄苏, 等等, 出使日本。 宗义智 深深记得 柚谷康广 不幸的前车之鉴, 要是 关白殿下 的雷霆之怒落到自己头上, 就算是 宗氏 全族也担当不起啊。

还好, 丰臣秀吉 大概也觉得自己上次那封信有些过分了, 这次的国书语气仿佛委婉了不少。 宗义智 战战兢兢的外交之旅也稍微平坦了些。 1589年2月, 宗义智 一行抵达 汉城。

(丰臣秀吉 第二次国书全文录如下:

日本国关白秀吉,奉书朝鲜国王阁下:雁书薰读,舒卷再三。抑本朝虽为六十余州,比年诸国分离,乱朝纲,废世礼,而不听朝政。故予不胜感慨, 三、四年之间,伐叛臣,讨贼徒,及异域远岛,悉归掌握。窃案事迹,鄙陋小臣也。虽然,予当于托胎之时,慈母梦日入怀中。相士曰:“日光之所及,无不照临。 壮年必入表闻仁风,四海蒙威名者。其何疑乎?”依有此奇异,作敌心者自然摧灭,战则无不胜,攻则无不取。既天下大治,抚育百姓,怜愍孤独。故民富财足,土 贡万倍千古矣。本朝开辟以来,朝廷盛世,洛阳壮观,莫如此日也。夫人生于世也,虽历长生,古来不满百焉。郁郁久居此乎!不屑国家之隔,山海之远,一超直入 大明国,易吾朝之风俗于四百洲,施帝都政化与亿万斯年者,在方寸中。贵国先驱而入朝,依有远虑而无近忧者乎!远邦小岛在海中者,后进者不可作许容也。予入 大明之日,将士卒临军营,则弥可修邻盟也。予愿无他,只显佳名于三国而已。方物如目录,领纳,珍重保啬!

天正18年 仲冬 日 日本国关白秀吉

摘自《续善邻国宝记》

一言蔽之, 就是 关白大人 我这次只要和 大明 开战, 与 朝鲜 无涉, 你们借道就好。 )

朝鲜人当然也不喜欢这第二封国书的内容, 但他们终于认识到假如置 丰臣秀吉 不理, 终究是个祸害。 为了消干戈为玉帛, 朝鲜政府决定“迂尊降贵”, 和日本建立睦邻友好关系, 并用“大中华”的儒家思想潜移默化这个蛮族, 把其从好勇斗狠的野蛮人教化成谦谦君子。 朝鲜人答应 宗义智 他们愿派一个使臣团面见 丰臣秀吉, 恭贺他统一日本。 但有一个条件, 日本人必须交出倭寇之乱中为虎作伥, 现藏匿在日本西部某处的一批“朝奸”, 以示诚意。

宗义智 听说朝鲜人肯派使团去日本, 喜出望外, 忙不迭地答应了朝鲜人的要求。 柳川调兴 亲自出马, 很快便从日本把“朝奸”们抓了出来, 引渡回朝鲜。 宗氏 雷厉风行的手段, 也实在太快了些, 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些“朝奸”的幕后老板就是 宗氏 自己。 到了最后利益驱使的关头, 宗氏 毫不犹豫就将这些走狗们卖了。

朝鲜政府非常满意 宗氏 的办事效率, 把这些“朝奸”斩首示众后, 便按照约定组织了一个外交使团, 与 宗义智 一齐前往日本 京都, 向 丰臣秀吉 表达友好之意。 至于 宗义智 送给朝鲜政府的礼品, 比如日式铁炮一类, 早就被丢到脑后去了。 (朝鲜人看到这种新式火器后的态度, 与1543年的日本人有天壤之别。 真让 区胜 感慨两个相距几十公里, 隔海相望的国家, 民族性格竟能差那么远!)

前面提到, 当时朝鲜的文官系统内斗激烈已至水火不容。 朝鲜人的使臣团的首脑也由两党在争吵中推荐产生: 正团长是“西人党”的 黄允吉, 副团长却是“东人党”的 金诚一。 自作聪明以为平衡了政治势力的朝鲜人万万想不到, 使臣团的内讧竟使得朝鲜白白错失了一年多备战的时间。

1590年4月, 朝鲜使臣团在 宗义智, 景辙玄苏和尚 的陪同下, 前往日本 京都。 8月, 使臣团抵达 京都, 并被安排在 大德寺 下榻。 但是, 丰臣秀吉 并没有立即接见朝鲜人, 因为此时的 关白殿下 正在 关东 小田原城 下, 和 北条氏 干耗呢。 等到 北条氏 投降, 丰臣秀吉 回到 京都, 已经是10月份了。 好整以暇的 丰臣秀吉 好像并不着急见客。 一直拖到12月, 使臣团才被召往 聚乐第 觐见 关白。

望眼欲穿的朝鲜人终于见到了令他们提心吊胆的 丰臣秀吉 的真面目, 并递交了国书。 丰臣秀吉 草草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只自顾自地在使臣团面前逗弄自己的新生儿子, 不久起身离去, 再也没有回来。 留下满脸错愕的使臣团呆在原地。 原来, 按照 大明 和 朝鲜 的惯例, 递交国书完了以后, 主人就应该大排盛宴, 款待贵客了。 但 丰臣秀吉 只拿出了一碗让在场人士共饮的清酒, 和几块米糕了事。 在朝鲜人看来, 这也太寒碜了。

使臣团在 宗义智 等人的陪同下很快就离开 京都, 来到了日本的商业之都, 堺港。 在这里, 他们等到了 丰臣秀吉 给朝鲜国王的回书。 朝鲜人打开一看, 不由得火冒三丈。 原来在国书中, 丰臣秀吉 感谢朝鲜国王派遣的“朝贡使团”, 并称赞朝鲜国王识时务, 顺应天命向日本投降。 最后, 丰臣秀吉 命令朝鲜政府厉兵秣马, 随时准备出兵, 协同日本军队共同攻打 大明!

原来, 丰臣秀吉 错把朝鲜人的和平外交使团, 当成请和纳降的使团了呀。 难怪与朝鲜使臣的会面只持续了几十分钟, 还只用冷米糕招待。 这都是 丰臣秀吉 在给“新降”的朝鲜人使下马威啊! 这不能怪 丰臣秀吉 失察, 他也是被自己人给忽悠了。 作为中间人的 宗义智 明知 丰臣秀吉 等待的是朝鲜的“降书”, 而朝鲜是一定不会投降的, 便千方百计骗了来了一个朝鲜使团。 会面期间由于语言不通, 朝鲜人和 丰臣秀吉 之间只能以书写汉字沟通。 宗义智 上下其手, 使双方都以为自己达到了外交目的。 可是糊涂的 宗义智 就没听说过“纸包不住火”这句话吗?

怒气冲冲的朝鲜使臣团回到 汉城, 面见 宣祖。 可是在汇报出使情况的时候, 两党内讧的劣根性又暴露无遗。 虽然大家一致认定 丰臣秀吉 冥顽不灵, 不值得以后再派使臣与其交涉, 但正团长 黄允吉 更认定日本人会发动侵略, 请求整兵备武。 作为“东人党”一员的 金诚一 当然不愿与“西人党”苟同, 便极力辩驳说 丰臣秀吉 只是个纸老虎, 绝无胆量真的入侵。 也是朝鲜国的不幸, 此时的朝廷正是“东人党”当道, 金诚一 的意见很快占了上风。 朝廷决定少安毋躁, 不必杞人忧天。 数个月后, 丰臣秀吉 入侵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可是如果这时开始备战, “东人党”不就承认输给“西人党”了吗? 面子还往哪里搁? (首级都快没地方搁了! 还要面子?) 因此, 但凡有人提议加强军备, 都会被斥为“西人党”一伙, 小则被骂, 大则丢官。

丰臣秀吉 无礼的国书也是要驳斥的。 朝鲜政府很快回书, 严正地阐明朝鲜事 大明 如父, 怎会背叛? 倒是 丰臣秀吉 痴心妄想侵略他国, 难道没有羞耻之心吗?

可想而知 丰臣秀吉 收到朝鲜国书时暴跳如雷的样子。 想不到朝鲜人出尔反尔, 刚派使“请降”, 回头就敢写信羞辱 关白殿下! 狂怒的 丰臣秀吉 命令 宗义智 再次出使, 给朝鲜人最后一个机会: 让道, 或者灭亡! 宗义智 哪敢接那份差事? 要是去了 汉城, 还不给朝鲜人砍了脑袋祭旗啊? 携着 丰臣秀吉 最后通谍, 宗义智 只登陆靠海的 釜山城, 把书信交给当地官员。 还没等官员们把信打开呢, 宗义智 已经一溜烟跑回 对马岛 去了。

侨居 三浦 多年的日本侨民, 也仿佛大地震前的老鼠搬家一样, 走了个干干净净。

仅有少数朝鲜的有识之士背着“东人党”, 偷偷整兵练武, 以应付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只是这些人的准备实在太少, 也太迟了。

向朝鲜下最后通谍的同时, 丰臣秀吉 也向 琉球国(今 日本 冲绳县 和 鹿儿岛县 一部)派出使臣, 要求 琉球 出兵出粮协助攻打 朝鲜 和 大明。 可怜 琉球国 全部国土只是大海中的几个小岛和珊瑚礁, 国小民弱, 怎当得 关白殿下 的淫威? 遣使称降的同时, 琉球国王 也派人飞报 北京, 请求 大明 主持公道。

不巧的是, 这时的 大明朝廷 正在为 万历皇帝 的继承人问题闹得焦头烂额。 皇帝陛下尚且还在罢工呢, 哪里有功夫管千里之外 琉球国 的“闲事”? 但是, 大明 也从 琉球 得知了日本人即将入侵的消息。 不久, 两名旅居日本的华侨向 北京 通报了日军的动向, 更加证实 琉球 传来情报的准确。

奇怪, 为什么第一个通知 大明 的不是当事人朝鲜, 而是 琉球? 难道“高丽棒子”真的勾结了日本人, 准备作反?! 大明 的官员们心中也暗自狐疑。

  大军集结 - 山雨欲来风满楼

1591年夏, 看看朝鲜没有投降的意思, 丰臣秀吉 便开始在 名护屋城 集结兵力, 准备一举攻克朝鲜, 再与 大明 开战!

前面提到, 最积极响应侵略的正是 九州岛 上的诸位大名。 而依 丰臣秀吉 的计划, 也准备让 九州兵 作为主力部队, 奔赴朝鲜作战。 中国地区 和 四国岛 的部队继之。 至于中部地区的诸路大名, 如 德川家康, 上杉景胜 等, 都被要求引军至 名护屋城 驻扎, 以备 朝鲜 和 大明 军队的反扑。 更东北的 伊达政宗, 蒲生氏乡 等则西进至 京都 一带, 警戒防卫空虚的国家心脏。

作为入侵朝鲜的先头部队, 一定要做到攻无不克, 战无不胜, 以提高全军的士气。 为此 丰臣秀吉 特选了自己的亲信, 统治 肥后藩国 的两位领主: 小西行长 和 加藤清正, 分别为第一和第二路先锋部队的主帅。

小西行长 大约生于1555年, 是 堺港 的药材商 小西隆佐 的次子。 成人后的 小西行长 做了 宇喜多直家 的家臣, 负责外交。 丰臣秀吉 发动“中国攻略”的时候, 小西行长 出使面见 丰臣秀吉, 成功使得 宇喜多氏 和 丰臣秀吉 结成同盟, 留给 丰臣秀吉 很深映象。 后来 小西行长 转投了 丰臣秀吉, 做过 丰臣军 水军提督, 并以卓越的内政能力著称。 1587年, “肥后国人一揆”爆发, 佐佐成政 被赐死。 小西行长 便和 加藤清正 一齐, 各领了一半 肥后藩国。 可是, 由于商人的社会地位低下, 小西行长 的出身一直遭人背后耻笑, 成为他久治不愈的一块心病。

加藤清正 是大名鼎鼎的“贱岳七本枪”之一。 由于血缘关系, 加藤清正 从小被 丰臣秀吉 和其妻 北政所(弥弥) 抚养长大, 成人后便理所当然地出仕 丰臣家, 并在 贱岳之战 中建立奇功。 之后 加藤清正 随 丰臣秀吉 东征西讨, 积功成为了半个 肥后藩国 的领主。

第三路先锋的将印颁给了 丰前藩国 的大名, 25岁的黑田长政。 黑田长政 是名军师 黑田孝高 嫡子。 此时 黑田孝高 已经退休隐居, 但接掌家督之位的 黑田长政, 机智谋略不亚其父。 他从九岁起就随着 黑田孝高 开始其军旅生涯。 虽然是三名前锋官中最年青的, 但论起行军布阵, 黑田长政一点也不让两位前辈。

三路先锋部队计划分别从 釜山城 东西两侧登陆, 为后面四路主力部队开路搭桥。 第八路和第九路为后卫, 分别驻守 对马 和 壹歧 两岛。 而在大本营 名护屋城, 驻扎着一支2万7000人的 丰臣秀吉 直属部队, 以及 德川家康 等东部诸侯的7万人马, 作为预备队, 策应四方。 (下表为第一次入侵日军的战斗序列和各部兵力)

军团将领 (*为军团长) 领国兵力
第一军团18700
小西行长 * 肥后7000
宗义智对马岛5000
松浦镇信肥前3000
有马晴信肥前2000
大村喜前肥前1000
五岛纯玄五岛700
第二军团22800
加藤清正 * 肥后10000
锅岛直茂肥前12000
相良赖房肥后800
第三军团11000
黑田长政 * 丰前5000
大友义统丰后6000
第四军团14000
岛津义弘大隅10000
毛利吉成 * 丰前2000
高桥元种日向2000
秋月种长日向
伊东佑兵日向
岛津忠丰日向
第五军团25100
福岛正则 * 伊予4800
户田胜隆伊予3900
长宗我部元亲土佐3000
生驹亲正讃歧5500
蜂须贺家政阿波7200
来岛通之伊予700
来岛通总伊予
第六军团15700
小早川隆景 * 筑前10000
小早川秀包筑后1500
立花宗茂筑后2500
高桥统增筑后800
筑紫广门筑后900
安国寺惠琼
第七军团30000
毛利辉元 * 安芸30000
吉川广家
第八军团10000
宇喜多秀家 * 备前10000
第九军团11500
丰臣秀胜 * 美浓8000
细川忠兴丹后3500
总兵力158,800

(这里的第九军团长 丰臣秀胜 不是 织田信长 的四子, 后来过继给 羽柴秀吉 的那个 羽柴秀胜。 羽柴秀胜 早已死于1586年12月10日。 而这个 丰臣秀胜 乃是 丰臣秀吉 姐姐的儿子。)

 

军容鼎盛。 普天之下, 能够动员起与之相当兵力的, 也只有人口众多, 土地广袤的 大明帝国 了。 但, 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 日本与朝鲜之间隔着几十公里的大海, 而上表中的军团仿佛缺少了一个兵种。 (友情提示: 不是空军。)

是的, 日军没有海军。 这也是 丰臣秀吉 入侵计划中最脆弱的一环。

虽然是个岛国, 但日本在长达数百年的内战当中却绝少用到海军。 寥寥可数的几场海战也都是在近岸的水域展开。 因此等到 丰臣秀吉 统一日本的时候, 日本的海军规模只是简陋的几只帆船。 不是说有 织田信长 发明的“铁甲船”么? 可实际上所谓的“铁甲船”只是在 安宅船 外钉一层铁皮罢了, 开发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对付 毛利水军 的火攻。 “铁甲船”由于重量吃水很深, 行动笨拙, 只能在近海一带活动。 要是真让其渡海进攻朝鲜, 可能在半路上就被浪打到海里喂王八了。

日军海战的观念也非常原始。 在他们看来, 海战的手段不是击沉敌舰, 而是攀上敌舰, 展开肉搏, 然后斩将夺旗! 而所谓的战舰, 不过就是让自己尽量靠近敌人的平台罢了。 丰臣秀吉 自己也对海战缺乏足够认识。 在他看来, 一旦登陆朝鲜, 日军必将势如破竹, 又何必跟朝鲜人在海上多做计较?

虽然如此, 海军还是要置办的, 以保障兵力和物资运送的安全。 早在1586年, 丰臣秀吉 就打算通过 葡萄牙 传教士买两艘巨型葡式战舰(men-of-war, 一种风帆驱动式战舰。)。 但 葡萄牙 教士得知其真正目的是用这两艘船攻打 大明 后, 拒绝了要求。 在决定攻打朝鲜以后, 丰臣秀吉 命令其属下水军将领组织了一支渡海作战的海军, 其中, 九鬼嘉隆 水军1500人, 藤堂高虎 2000人, 胁坂安治 1500人, 加藤嘉明 1000人, 桑山元晴 2000人, 以及前面提到第五军团中 来岛兄弟 700人。 这么点人马要护卫近16万人渡海, 也真是太寒碜了点儿。

日军船只大多是从渔船转型过来, 跑跑运输还可以, 一旦碰到海战就只有闭目等死的份了。 鉴于此, 丰臣秀吉 特命 九鬼嘉隆 在 伊势湾 建造数百艘战舰。 其中 安宅船 算是日本海军最大级别的战舰, 长33米, 船员180人, 装火炮3门。 日军可能不知道, 他们的对手, 朝鲜海军, 最轻的战舰上就至少装有12门火炮。 这个差别, 就好像是日本陆军用铁炮, 而朝鲜人只有刀枪一样悬殊。 这样两支海军相遇的话, 日本人别说爬上敌舰肉搏, 就是想划到朝鲜战舰面前也不可能啊。

后来的事实证明, 这最弱一环的海军, 真的成了“文禄·庆长之役”的致命伤。

1592年3月26日, 丰臣秀吉 向天皇陛下辞行, 离开 京都, 前往 名护屋城 大本营。 据说 关白殿下 的行军队伍极尽豪华奢侈, 刀枪亮眼, 旌旗蔽日, 代表66个藩国的66面旗帜随风招展。 丰臣秀吉 自己身着最亮丽的铠甲, 左手持剑右手挽弓, 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待得日军三路先锋离开 名户屋城 的当天, 丰臣秀吉 亲自来到海港为将士送行。 松浦镇信 为了讨好关白, 在其战舰上表演了火炮齐射, 接着战士们山呼万岁。 丰臣秀吉 果然猴颜大悦。 正午, 随着 宇喜多秀家 旗舰上一声洪钟长鸣, 先锋 小西行长 和 加藤清正 的舰队如离弦之箭, 风驰电掣一般驶向 对马岛。

可惜天公不作美。 日军抵达 对马岛 后, 遇上好几天逆风。 进攻的日期只得一拖再拖。 终于, 1592年4月12日, 海面上风平浪静。 清晨8时, 日军第一军团 小西行长部 拔锚起航。 至中午12点, 第一军团出发完毕。 1万8700人马乘着数百艘运输船, 杀向朝鲜最南端的城市: 釜山城。

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禄·庆长之役”进入最后的7小时倒数。。。

  釜山之战

1592年4月12日清晨, 釜山城 附近的海面上漂着一层薄雾。 釜山佥使, 已经60高龄的守将 郑拨 心情好像不错, 一大早就带着随从到 釜山 附近, 以产鹿闻名的 绝影岛 狩猎。 一路上, 郑拨“左牵黄, 右擎苍”, 好不得意, 完全没有预感到大祸已经临头。

下午3时许, 海平线突然升起一群密密麻麻的船只, 铺天盖地向 釜山港 急速驶来。 从船只驶来的方向判断, 这些船都是从 对马岛 出海的。 难道又是倭寇大举来犯? 还是大家一直在揣测的 丰臣秀吉 入侵真的发生了? 心情骤然紧张的 郑拨 立刻掉转马头, 飞奔回 釜山, 紧闭城门, 加强戒备。 很快, 沿海的了望塔传来报告, 共90余只日本船只靠近了 釜山港, 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船队, 不可胜数。 已经毫无疑问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大规模的外交使团, 而是敌人大举来犯! 很快, 日本人的船队就像煮熟了的饺子一样, 密密麻麻地塞满了 釜山港 外的海面。

釜山城 位于 庆尚道 最南端。 负责防卫 庆尚道 海岸线的 庆尚水军左使 朴泓 和 庆尚水军右使 元均 也很快得到了日军进犯的消息。 虽然对日本人的野心略有耳闻, 但日本人真的来到眼前的时候, 两位水军都督都仿佛突然听到晴天一声霹雳, 惊得不知所措。 两支水军数目也非常庞大, 光是大型的“板屋船”级战舰就有150艘, 但两位都督都没有下令对日军船队做任何防御措施。 四只惊恐的眼睛盯着越聚越多的敌船, 仿佛两只受惊的猎物等着灾难降临, 无力反抗。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 小西行长 的第一军团, 400多只战船全部安然抵达 釜山港 外。 7时许, 从日军船队中驶出一只小船, 泊港靠岸, 下来的却是日军大将之一, 对马岛 岛主 宗义智。 说起来也是讽刺, 数个月前 宗义智 离开 釜山 的时候, 还是和平外交的使臣。 今天再上岸, 已然是武装到牙齿的侵略者了。 原来 宗义智 对和平劝降朝鲜还是不死心, 在开战前夜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同行的还有外交僧侣 景辙玄苏和尚。 两人给 郑拨 写了最后一封信, 要求 釜山城 开门, 让日军和平通过, 前往 大明。 可是两人等到半夜也不见 郑拨 的回信, 只得无奈返回。 小西行长 听说朝鲜人拒绝了最后的和议, 也感觉非常遗憾。 “这是上帝的旨意。” 这位 基督教 大名想, 并命令全军休息, 第二天早上登陆。

小西行长 全军休息的命令差点断送了整盘侵略计划! 糊涂的 小西行长 大概忘了, 他那400多艘全由渔船改装的运兵船, 并没有一只是在海上有战斗力的战舰! 此时 九鬼嘉隆 的舰队刚刚成型, 正在赶往 对马岛 的路上。 粗略算来, 还需要两个星期时间日本海军才能够进入战斗岗位。 而日军先锋们急急忙忙在没有护卫舰的情况下出兵, 大概是为了满足 丰臣秀吉 急剧膨胀的野心吧, 可这要冒多大的风险啊。 老天爷保佑, 小西行长 的军团毫发无损地抵达 釜山港 外, 不但不赶快登陆, 反而下令在海上睡一觉。 再累, 也应该上岸宿营啊! 难道他真的视 庆尚道 左右两路水军于无物? 如果朝鲜水军趁夜发动袭击, 在海上颠簸了一天, 疲惫不堪的日军不只有被屠杀的命运? 而日军后续的部队也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打道回国吧。

可是, 日本人笨, 朝鲜人更蠢! 也是老天闭眼, 叫 庆尚道 摊上两个天底下最无能的水军都督。 一晚上, 左右两路水军皆毫无动静, 只是屏住呼吸, 为日本人守夜, 生怕把远来的客人惊醒。 (一般来说, 两军交战不是看谁计策好, 而是哪方比较少犯错。 犯错少者胜, 此战就是最好证明。 真是要气死 孙武子。)

13日凌晨4点, 日军全军做好了战斗准备, 小西行长 下令登陆! 第一个上岸的, 还是老相识 宗义智, 和其属下5000人马。 紧接着, 小西行长, 松浦镇信, 有马晴信 等都率部上岸。 按照预定计划, 日军兵分两路, 宗义智 和 松浦镇信 等人扑向 釜山城, 而 小西行长 则亲率另一半人马攻打 釜山 西南面的军事要塞: 多大浦镇。

宗义智 一路很快杀到 釜山城 下。 站立城头的 郑拨 再次严拒了日军的劝降, 并对部下发布了“退者斩”的死命令。 待得天蒙蒙亮的时候, 日军 已经把 釜山城 团团围定, 并开始发动进攻。 釜山城 守军有8000多人, 在 郑拨 决死的督战下, 奋力迎敌。

虽然攻守双方兵力相当, 但装备落伍的朝军第一次领教到了日军铁炮的威力。 在密集的铁炮弹幕掩护下, 日军携云梯登城。 城头上防守的朝军士兵纷纷中弹, 非死即伤。 剩下的也被打得头都抬不起来, 毫无还手之力。 蜂拥而上的日军很快攻陷了 釜山城 外城, 两军随即展开巷战。

老当益壮的 郑拨 亲自披坚执鋭, 组织部下反击。 可是除了弓箭手稍微具有杀伤力外, 朝军士兵的血肉之躯又怎挡得住日军铁炮子弹如雨点般的轰击? 而且很快, 箭矢用尽, 朝军丧失了最后的还击手段。 之后的战斗与屠杀无异, 城里堆满了朝军士卒的尸体。 守将 郑拨, 并 副司猛 李庭宪 都在战斗中阵亡, 为国捐躯。 郑拨 的宠妾, 年仅18岁的 爱香 听说丈夫战死, 跑到血肉横飞的战场, 自杀于 郑拨 的尸首旁边。 郑拨 的仆人 龙月 也与日军奋战, 以死殉主。

釜山之战
釜山之战油画, 中间着黑甲者为 郑拨

郑拨 是 文禄·庆长之役 中第一个死于国难的朝鲜将领。 战后, 朝鲜政府谥 郑拨 “忠壮公”, 并 爱香, 龙月 等人, 一同供奉于 釜山 忠烈祠。

釜山之战 虽然惨烈, 却非常短暂。 上午9时许, 釜山城 内已没了抵抗。 8000余朝军将士尽数战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日军对城内幸存的居民也不放过。 把幸存者全部赶到东门后, 顾不得朝鲜人“饶命”的哀告, 日军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老人, 妇女, 孩童, 甚至城内的猫和狗, 都被斩杀一空, 端的是鸡犬不留! 据日方记载, 共有3万多平民在屠杀中遇害。 紧接着, 宗义智 下令一把火烧了城内所有民宅。

(这样骇然听闻的暴行在日本战国最黑暗的年代也很少听说过, 而在朝鲜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虽然战国时代尔虞我诈, 但交战双方至少还抱持着武士的风度和荣誉感, 不会伤害平民。 想不到登陆朝鲜后的第一仗竟然如此令人发指。 难道真的是“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吗?)

奇怪的是, 朝鲜较为强大的水军到哪里去了? 此时战斗已经打响, 国难当头, 作为最前线海军指挥官有上中下三策可选。 上策, 纵兵邀击日舰, 利用海上火力优势截断 小西行长 后路, 击沉所有在 釜山港 内的运兵船, 并趁势夺回 釜山城。 同时封锁海路, 攻击日军毫无防卫的后续部队运兵船, 如 加藤清正部。 如此, 局势尚可挽回, 朝鲜的损失也能降到最小。 中策, 按兵不动, 等待援军, 然后反击。 下策, 率领舰队后撤至安全水域, 汇合其他诸道水军。

令世人吐血的是, 昏聩无能的 庆尚道水军左使 朴泓 竟想出了一条普通人怎么也想不到的“下下策”: 凿沉所有战舰, 逃跑! 本来令 小西行长 最担心的朝鲜水军, 却想不到不但一炮未发, 最后竟落得自沉海底的下场, 自己以1万8000将士性命为赌注的豪赌竟然一击成功。 看到满海的朝鲜沉船, 小西行长 怎能不心花怒放?

  多大浦镇之战

就在 宗义智 开始攻打 釜山城 不久, 第一军团的另一半人马在 小西行长 的率领下也包围了 多大浦镇, 并很快展开攻城战。 朝军守将, 多大浦佥使 尹兴信 率部下3000余人奋力反抗。 一时间城头擂木滚石纷纷砸下, 而日军在铁炮排射的掩护下, 也拼死爬上5米多高的城墙。 两军喊杀震天。

和 釜山城 的战斗差不多, 日军铁炮发挥了极大的杀伤力。 尹兴信 见己方伤亡惨重, 传令后撤。 蜂拥而上的日军立刻占领了城墙, 并杀进城来。 可是, 日军没想到 尹兴信 只是佯装后撤。 待得日军前锋杀进城, 铁炮部队还在城外没跟上的当儿, 尹兴信 下令全军突击。 日军被杀个措手不及, 丢下几十具尸首, 狼狈逃出城外。

多大浦镇之战
多大浦镇之战 油画, 站在城头指挥反击的是 尹兴信

稍作修整的日军很快再次反扑。 此时, 已经攻陷 釜山城 的 宗义智 也派出援军增援 小西行长。 日军士气复振。 而此时朝军弓矢已尽。 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 朝军士卒纷纷逃亡。 尹兴信 的侍从见事态急迫, 恳求他撤出 多大浦镇。 尹兴信 却慷慨地说道:“有死而已, 何忍去也!” 尹兴信 的庶弟 尹兴悌 随侍兄长之侧。 当日军杀到两人跟前的时候, 尹兴悌 紧紧抱住兄长, 希望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他不受伤害。 结果双双死于日军乱刀之下。 由于两人抱得如此之紧, 人们无法将他们的尸首分开, 只得将两人合葬。

多大浦镇 也随之陷落。 照例, 日军 又对无辜百姓展开了报复性屠杀。

同一日, 西平浦 亦沦陷。

  东莱之战

攻克 釜山城 和 多大, 西平 两浦后, 小西行长 顾不得体恤士卒疲累, 下令第二天全军攻打重镇 东莱城。

东莱城 不像 釜山城 和 多大浦镇 一马平川, 而是靠山而建的一座坚固堡垒, 易守难攻。 如果这座城掌握在朝鲜人手里, 那他们随时就能出兵威胁到刚被占领的 釜山 等地。 那样的话, 小西行长 为日军主力部队建立桥头堡的愿望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 第一军团务必要在朝鲜军集结之前, 夺下 东莱城!

4月14日凌晨6时, 稍事休息的日军向 东莱城 进发。 8时许, 日军已赶到 东莱城 下。

死心不息的 小西行长 仍在妄图劝降。 在发动攻击之前, 日军在南门外竖起一幅大标语, 写着:“战则战矣, 不战则借我道。” 但是, 东莱城 的朝鲜人再次向世人展现了他们的骨气。 41岁的 东莱府使 宋象贤 干脆地拒绝了日本人:“战死易, 假道难!” (真是豪气干云!)

碰了一鼻子灰的 小西行长 下令攻城。 据朝鲜人记载,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12个小时。 日本人的版本则是4小时解决战斗。 (区胜 取其中庸, 8小时比较合理。) 城内无论老弱妇孺, 皆持械与日军搏斗。 宋象贤 亲自上城楼擂鼓, 鼓励部下奋战。 弓矢用尽了, 用投枪。 枪也投完了, 就用石块。 虽然朝鲜人同仇敌忾, 以死相拼, 但毕竟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 特别是装备了现代化铁炮的日军。 先进的武器再次决定了战斗的胜负。

眼见败局已定, 但 宋象贤 拒绝了左右要其逃走的建议, 决定与城池共存亡。 唯一使他放心不下的是家乡的两位高堂。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宋象贤 给老父写了一封家书, 言道:“如今 东莱城 危如累卵, 但其他城镇尚不自知危险也即将临到他们头上。 自古忠孝不两全, 虽然遗憾, 但儿将为国尽忠”云云。 并托人带出城去。

不久, 日军杀散了所有朝军士卒, 冲到了 宋象贤 跟前。 诧异于眼前这位高官从容的神态, 日军士兵想迫使 宋象贤 跪下, 但遭到其反抗。 恼怒的士兵便杀死了他。 朝鲜方的记录则几乎把 宋象贤 美化成一个不朽的传说。 一个日本士兵受不了 宋象贤 高贵自若的神态, 一刀斩下他的右臂。 宋象贤 的笏随之落地, 但其忍痛以左臂捡起。 这个士兵又砍下 宋象贤 左臂, 但仍没有击倒他。 宋象贤 竟用牙咬住笏将其捡起。 最后士兵恼羞成怒, 第三刀砍死了 宋象贤。 据说 小西行长 闻讯, 也对 宋象贤 的忠烈感佩不已, 处死了折磨英雄的那个士兵。 (这是 宋象贤 的故事啊, 还是 阿基米德 的故事?)

(宋象贤 英勇就义图。 区胜 以为此画画得不好。 画中的 宋象贤 显得呆如木鸡, 不像沉着镇静, 反倒像是被吓傻了。)

同时死于 东莱之战 的, 有 助防将 洪允宽; 右卫将, 梁山郡守 赵英圭; 代将 宋凤寿, 教授 卢盖邦 等人。 宋象贤 宠幸的一位妓女 金蟾 闻得先生死, 也自杀随其而去。 战后, 宋象贤 被谥“忠烈”, 与 尹兴信, 郑拨 等同享 釜山 忠烈祠的香火至今。

驻守在 东莱城 附近 苏山驿城 的 庆尚道左兵使 李珏 闻得日军攻占 东莱, 仓惶率军北遁。 外无援军的战略要塞 东莱城 彻底沦陷。

镇守 巨济岛, 还在海上观望的 庆尚道水军右使 元均 得到日军两日之内攻陷数城的消息, 吓得肝胆俱裂。 他挑选了三策中的下策, 打算率属下舰队逃离 庆尚道 沿海, 投奔 全罗道 水军左使 李舜臣。 可是, 元均 正在准备撤退的时候, 忽报海面上出现数艘渔船。 已成惊弓之鸟的 元均 连这些渔船是敌是友, 还是真的渔船, 都还没弄明白, 就下令学习战友 朴泓, 凿沉所有战舰! 并准备只身逃亡 全罗道。 待得部将问其日后如何向上级交代时, 元均 才如梦方醒, 决定死守 巨济岛, 与日军决战到底。 可等到他醒悟过来, 庆尚道 右路水军已经被凿到只剩4艘战舰了! 还决战个屁啊。 至此, 未能击沉任何敌舰的 庆尚道水军, 全朝鲜三分之二的海军力量, 自废了武功, 葬身海底! (无能的将领造成的伤害, 10倍干练的敌将啊! 就算日本海军名将 东乡平八郎 提早300年出世, 也不可能把朝军200多艘战舰消灭得那么干脆彻底吧。 朴泓 和 元均 两个败类, 不知死于 文禄之役 的几十万朝鲜人该怎么找他们算帐!)

顺利占领 釜山, 东莱 等城为桥头堡的 小西行长 终于达成日军初步战略目标。

  朝鲜的防御线

夺取了 东莱城 后的 小西行长 完全见识了朝鲜军的战力。 在身经百战, 且拥有先进火器的日军面前, 承平日久的朝军就仿佛如兔子见到老虎般无力反抗。 喜出望外的 小西行长 决定干脆不等后续的 加藤清正, 黑田长政 等部, 自己一马当先, 夺下 汉城, 立此次出征第一功!

小西行长 很快便向北推进到了 梁山城 下。 待得日军惊疑为何没人抵抗, 才发现 梁山 已成空城。 不要说守军, 就是百姓也不见一个。 原来 梁山 军民听闻日军在 釜山 等地的暴行, 都吓得作鸟兽散, 躲到附近的山里去了。

梁山城 以北是 昌原, 小西行长部 遭遇了一小股临时凑起的朝军。 不消说, 在攻势正鋭的日军面前, 朝军除了在英烈祠增加300个牌位外, 并未能迟滞 小西行长 的脚步分毫。 紧接着, 密阳城 亦失陷。

密阳 之后是重镇 大邱城。 从 东莱 脱离的 庆尚左兵使 李钰 在不久前也逃到这里, 并试图组织抵抗。 可是, 从各地赶来的援兵还没来得及筑起防线, 小西行长 的部队就已经杀到了。 417日, 大邱城 沦陷, 李珏 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可是, 朝廷已经不能容忍这个只会逃跑的将军了。 不久, 李珏 被逮捕, 论罪处死。

庆尚道右兵使 正是早前出使过日本的 金诚一。 由于身为 东人党 的 金诚一 认定 日本不敢真的出兵朝鲜, 而在日军登陆后不久被朝廷追究欺君罔上的重罪, 押送回京审问。 幸得 金诚一 在朝中的老友 柳成龙 伸以援手, 朝廷最后决定让其将功赎罪, 回到 庆尚道 招募军队抗敌。 但是, 自此 庆尚道 的正式军事编制已瓦解。 第二年, 金诚一 便病死在了 庆尚道 前线。

釜山之战 后, 庆尚巡查使 金晬 (相当于省长) 发布全省紧急动员令, 组织人马南下抗击日军。 可是当他看到日军仅1万多人, 已能接连攻城略地, 如入无人之境, 才明白现时两军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 不管组织多少军民抵抗, 只是徒然送死罢了。 万般无奈的 金晬 只得撤销动员令, 劝谕部下民众暂时逃离家园。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这一天是418日, 距日军登陆不过5天, 但日军已经逼近 庆尚道 北部重镇 尚州, 几乎整个 庆尚道 已经沦入敌手。

由于烽火台年久失修, 也乏人看守, 汉城 一直要等到417日才得到姗姗来迟的情报。 帝国的心脏顿时炸开了锅。 上至国君, 下至平民, 无不惊慌失措。 这也难怪, 李氏王朝 承平200年, 虽然时有 女真 和 倭寇 的边患, 但基本上是疥癬之疾, 无关国本。 人们何尝见过如此大动干戈的阵仗?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虽然日军凶悍, 但总不能任由他们大摇大摆地杀入 汉城 吧! 朝议立刻启动了传统的防御机制。 军队是平时就招募训练好, 并驻扎于各地方上的。 缺少的只是统御他们的将领。 此时强敌入侵, 正是朝廷派出统军大将的时机。 虽然稍嫌将不知兵, 兵不习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唐朝 藩镇割据的教训至今还令统治者们谈虎色变啊。

已经高龄58, 官拜 左议政 的 金命元 被钦点为 都元帅, 坐镇 汉城 之内, 节制全国各路兵马。 在他之下设 三道巡边使, 由原“北道兵马节度使” 申 出任, 负责 庆尚, 全罗 和 忠清 三道防务。 申 之下再设 巡边使, 由54岁的老将 李鎰 担当, 专督 庆尚 一道的军事。 虽然 金命元 一介文官, 从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 但派往地方驻防的 申砬 和 李鎰 却都是在与 女真 作战中立过大功的名将。 朝廷将两位声望很高的将领如此布置, 显然是希望利用 申砬 和 李鎰 丰富的作战经验, 将日本人阻挡于南部三道, 最好是 庆尚 一道之内!

朝鲜是个多山地的国度, 境内崇山峻岭, 交通非常不便。 所以有笑话说, 如果把境内所有的山脉都铲平了填海, 朝鲜的国土面积将能与 大明 一样辽阔。 因此古来从 釜山 至 汉城, 无非左中右三条路: 左路经 忠清道, 清州城, 右路经 庆尚道 沿海, 而中间则一条大路直通 汉城。 日军如要北上, 无非也是从三条路中选一条。 而从 小西行长部 的动向来看, 日军从中路进攻的几率极大。

既然战略防御的重心是中路, 身为 巡边使 的 李镒 自当率兵从中路南下, 迎击日军。 三道巡边使 申砬 则进驻重镇 忠州, 扼守住从中路北上 汉城 的咽喉。 朝廷同时任命了几员副将, 分别把守左中右各路要隘: 赵儆 和 成应吉 两位将军分别负责抵御任何可能沿 全罗道 和 庆尚道 海岸线北上的日军; 边玑 和 刘克良 两将则增援中路防御: 边玑 镇守位于 忠州 和 尚州 之间的要隘 鸟岭; 刘克良 镇守 汉城 南面的关卡 竹岭。 两地都是以险著称的军事要塞, 易守难攻。

军情紧急, 接到任命的 李镒 将军立刻率部开拔, 迎击北上日军。 而 申砬 将军则定于在第二日出发。 朝鲜政府 对 申砬 的军队寄予厚望。 申将军 出发当天, 汉城 街上人头趱动, 军民们都来一睹这位抗击过 女真 的名将风采。 宣祖陛下 亲自为 申砬 壮行, 赐其 尚方宝剑, 准其自行招募军队, 并予以先斩后奏之权。 在 申砬 谢恩退下阶梯的时候, 头巾突然滑落在地。 在场诸人大惊失色, 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真是奇怪的不祥之兆...) 在满朝君臣, 满城百姓期盼的目光下, 申砬 和他的亲随骑兵也绝尘而去。

朝鲜人的防御措施也算布置得当了。 可是, 享受了200年太平的 李氏王朝 已准备好经受这建国以来最大危机的考验了吗?

  侵掠如火

417日, 就在 汉城 接到战报的同一天, 日军第二军团和第三军团也陆续登陆 釜山。

第二军团长 加藤清正 看到空空如也的 釜山城 不禁大感疑惑: 小西行长 那药贩子上哪儿去了? 按照约定, 小西行长 在攻陷 釜山, 建立桥头堡以后, 便在原地等待第二与第三军团, 然后齐头并进, 分三路直取 汉城: 小西行长 取中路, 加藤清正 取右路 庆尚道 沿海, 黑田长政 取左路 忠清道。 这也与 朝鲜人 的判断完全吻合。

可是, 那药贩子呢? 难道他竟然不顾约定, 自己一人。。。? 加藤清正 从疑惑变得恼怒起来。 同为 丰臣秀吉 肱股, 又各领一半 肥后藩国 的 小西行长 和 加藤清正 却是前世的冤家今生碰头, 两人面和心不和由来已久了。 小西行长 是 基督徒, 而 加藤清正 却是虔诚的 日莲宗 佛教徒, 两人本就说不到一块。 此时 丰臣政权 内部已隐隐有派系斗争的倾向, 加藤清正 属早期追随 织田信长 和 丰臣秀吉 起兵的 尾张派, 而 小西行长 则属于最近开始得宠的 近江派。 两派勾心斗角, 都希望得到 丰臣秀吉 的垂青。 更要命的是, 加藤 和 小西 各分一半 肥后藩国, 两人之间的领土纠葛不断, 而且都野心勃勃地想吞掉对方的领国, 成为名副其实的 肥后 之主。 两人的矛盾虽然在国内没有表面化, 但到了血肉横飞的朝鲜战场, 还能指望他们能团结合作吗? (这也是 丰臣秀吉 愚蠢的人事安排错误之一。 为什么要使自己的两位重臣因领土问题而分化呢? 将相不和, 就像在自己的政权旁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加藤清正 很快得知了 小西行长 的动向。 果不出所料, 小西行长部 在夺取 东莱城 后, 已经马不停蹄地北上, 此时已在数日路程之外了。 加藤清正 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第一个登陆朝鲜的荣誉让 小西行长 得了去也就算了, 可是如果让这个竞争对手第一个拿下 汉城的话, 自己身为贱岳七本枪之一的面子还往哪里搁? 要知道, 在出征之前, 丰臣秀吉 可是亲把 太阁殿下 的战旗赐给了 加藤清正, 这当然是希望他第一个把金葫芦马标 插上 汉城 城头的呀。 如果让 小西行长 第一个进城, 自己脸上无光事小, 太阁殿下 以后还会对自己这么信任吗?

想到此节, 加藤清正 顾不得旅途劳顿, 立刻整军出发, 按着预定好的路线, 杀奔 蔚山城 而去。 同一天, 加藤军 就进入了早已人去楼空的 蔚山城。 紧接着, 原 新罗国 国都 庆州城 也失陷在铁蹄之下。 是役, 日军斩首3000, 近千年历史的宫殿和庙宇也都被付之一炬。 跟着遭殃的是 永川 新宁 和 军威 三城。 连战数场, 加藤军 上下都疲惫不堪, 但 加藤清正 根本不想休息。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念头: 赶到 小西行长 前头去, 夺下 汉城!

黑田长政 的第三军团于418日在距 釜山城 20公里以西的 安骨浦 登陆。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安全的桥头堡 釜山, 黑田长政 的解释是为了维护 黑田家 的荣誉, 不想做 小西行长 的跟屁虫罢了。 虽然没有 加藤清正 那样心急火燎, 但 黑田军 也很快按照既定路线踏上征途: 经 清海, 至 昌原, 昌宁, 金山, 星州, 清州, 然后渡过 汉江, 攻入 汉城。 (下图 黑田长政 出战朝鲜。)

至此, 朝鲜境内已有三路强敌。 但他们虎视眈眈的目标只有一个: 帝国心脏, 汉城。

  尚州之战

李镒将军 离开 汉城 时的心情一定是非常沮丧的。 虽说被任命 巡边使 要职, 但朝廷根本就拿不出一支像样的军队, 给这位即将与侵略者接仗的将军指挥。 国难当头之际, 朝廷才发现 汉城 周围的防御空虚。 许多兵营由于缺乏管理, 早就没有足够的服役兵员了。 而在仅有的士兵当中, 大半一听说要打仗, 就抱病回家去也。 更有甚者竟然谎报自己父母过世, 申请两年期的丁忧免役。

在 李镒 出发之前, 朝廷总算东拼西凑了300人随其出征。 可是当 李镒 来到校场一看, 差点没气晕过去。 原来这仅有的300人竟然都是羽扇纶巾的书生, 有刚刚投笔从戎的学子, 加上一些在政府机关里供职的低级公务员, 被临时拉了出来为国效力。 带着这样的与其说是上战场, 不如说是让他们去送死! 说不定还会拖自己的后腿。 (子曰: 以不教民战, 是为弃之。 熟读《论语》的朝鲜官员们还是一如既往把民众性命视如草芥, 怎不令人心寒?) 大失所望的 李镒 最后长叹一声, 决定只带上自己的60员亲兵, 奔赴前线。 希望在路上能招募一些稍微合格的兵员吧,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421日, 李镒 和属下60名亲兵越过天险, 鸟岭 之 草粱道, 来到 尚州城 之北。 按计划, 李镒 应该在此与 尚州 守军会师, 再商御敌大事。 可是令 李镒 目瞪口呆的是, 尚州城 内竟然没有一兵一卒在等着自己! 原来守军早就被 庆尚左兵使 李珪 调往增援更南端的 大邱城 了。 此时 大邱城 已经陷于 小西军 之手, 根本没来得及赶到防地的守军早已溃散。

绝望的 李镒 搬出了官仓里的粮食, 临时招募了800农民为其部下。 大概 李将军 已经在后悔没有带上那300文人兵了吧, 至少那些文人还听得懂自己的号令。 而面前这些文盲乡巴佬愣头楞脑的, 参军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根本什么也不明白啊。 虽然如此, 李镒 还是认为自己大约有10天时间训练这批农民兵。 临阵磨枪, 不快也光嘛。 待得日军到了, 希望他们至少能抵挡一阵, 为后面 申砬 的布防拖延时间。

不幸的 李镒 只有1天的时间“练兵”!

尚州之战
尚州之战 前形势图。 由图可见 小西行长 已不再是孤军深入, 而是 李镒 将遭到日军三面夹击。

4月24日, 已经攻陷 大邱城 的 小西军 已经杀到 善山, 距西北方的 尚州城 仅数公里之遥! 李镒 的侦骑很快探到了日军的位置, 飞报 李镒。 可是 李镒 根本不信。 按他的计算, 由于山路崎岖难行, 日军先头部队至少还在十日路程之外。 为了惩罚这个探子“谎报”军情, 李镒 当即将其斩首示众。

第二天, 李镒 挑选了 尚州城 外的北山作为防御阵地, 等待日军。 阵地与 尚州城 仅隔着一条小河与一片小树林。 在山上, 帅旗迎风招展, 李镒 骑着马, 好不威风。 可是, 李镒 做梦也没想到, 日军早已牢牢掌握了自己这支小得可怜的部队的动向。 在距 尚州城 5公里以南, 小西行长 兵分两路。 一路1万人由 小西行长 亲率, 进入无人防守的 尚州城。 另一路6700人, 由 宗义智 率领, 绕过城池向北, 然后急转向西, 从左翼侧击 李镒 的部队!

宗义智部 想借着小树林的掩护, 渐渐逼近朝鲜军。 可朝鲜人又不是瞎子, 树林里的人影晃动自然被看在眼里。 但没有一个朝军士兵胆敢向 李将军 禀报敌情。 昨天那个探子的首级还在辕门上挂着呢。 不久, 进入 尚州城 的 小西行长 领人四处放起火来, 顿时城内浓烟滚滚。 北山上的 李镒 大惊, 赶紧派一名军官去查看。 正当该军官踏上小河上的渡桥, 忽然一声枪响, 那名军官立刻坠马倒地。 一名日军铁炮狙击手从桥下钻出, 取了其首级。

李镒 这才明白日军已经杀到跟前,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6000日军呼喊着从左翼树林杀出, 分成左中右三队, 中间队突出, 组成一个锋矢阵, 正是日本战国时代常用的突击阵形! 紧接着, 由铁炮和弓箭手开路, 三队日军缓缓向朝鲜军阵地压来。 待得两军相距百米 日军阵内铁炮枪声大作, 弹雨铺天盖地撒向刚刚成军的朝鲜士兵。 可怜这些农民还没机会学会怎样使用弓箭反击, 已经成了日军枪下之鬼。 剩下的朝军士兵纷纷放弃武器逃跑, 而日军后翼的步兵立刻挥刀追了上来, 展开又一场屠杀。 300余朝鲜人的鲜血染红了 尚州城 外的小河与树林。

久经沙场的 李镒 早看出战况不利, 立刻丢弃了自己的马匹和盔甲, 转头就逃, 终于捡回一条老命。 待得 李镒 逃回到 草粱道, 以为可以喘一口气了, 才发现这座天险竟然无人把守! 不但守将和士兵早就逃去无踪, 连从 汉城 来的援军也见不到一个。 李镒 苦笑, 只得拔腿继续向北逃去。

一座天险随后被拱手让给了日本人。

  长篠再现 - 忠州之战

申砬 比 李镒 幸运得多。 虽然离京的时候, 申砬 也仅有80骑随侍, 但一路上他聚集并招募了不少士卒。 待到了防地 忠州, 申砬 部下已经有8000多人了, 其中还有大批其善于指挥的骑兵部队。

没等 申砬 坐热板凳, 李镒 和他的败兵也逃到了 忠州。 气急败坏的 李镒 请求上司派兵驻防空无一人的 草梁道, 却遭到拒绝。 申砬 认为自己部队多骑兵, 利于在一马平川的 忠州城 附近布阵。 只要日军敢来, 立刻就会被骑兵们以疾风之势冲垮! 反而 草梁道 上路崎岖难行, 不利骑兵运动。 主意已定, 申砬 召回了守卫 鸟岭 草梁道 的 边玑 的部队, 协防 忠州。 这也是为什么 李镒 逃过 草梁道 时不见一人的原因了。

在通讯不发达的年代, 后人也不能怪 申砬 从未听说过在世界军事史上都赫赫有名的“长篠之战”。 是役, 织田信长 以3000门铁炮大破以“赤备”骑兵为主力的 武田军。 自此以后, 日本人的战术了发生翻天覆地的革新。 在铁炮的威胁下, 骑兵已不再成为战斗主力, 更渐渐退出了战争舞台。 而今 申砬 仍旧以中世纪的骑兵战法对付现代化的热兵器, 能不吃亏吗? 与当时大多朝鲜人一样, 申砬 也不太善于接受新事物。 前面提到, 当 柳成龙 和他提及日军铁炮厉害时, 申将军 自大地认为那种新式玩意中看不中用。 但很快, 申砬 就会认识到小看铁炮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错误!

虽然自矜于朝军骑兵威力, 申砬 也深深明白 忠州 是 汉城 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此战战败, 日军将能一往无前, 长驱直入至帝国首都。 到时候王室震动, 国本动摇, 自己就是九死难赎了。 而面前的日军竟然能在数日之间攻陷整个 庆尚道, 其精锐可说是前所未见。 忠州8000多守军虽然是正规军, 其中还有训练有素的骑兵和弓兵, 但毕竟是仓猝间凑到一块, 彼此之间还未能协调有致。 到时敌人攻来, 这支军队能顶住吗? 必须想一个能激发全军最大战斗潜力的法子才行啊! 申砬 想到了用兵的老祖宗 韩信。

在 申砬 之前1700年, 韩信 率领的汉军与 赵王歇 的军队大战于 太行山。 仅有1万人的汉军背水布阵, 将士身处绝地无不奋勇作战, 以一当十, 结果大破赵军20万! 在历史上写下流传千古的成语“背水一战”。 此时朝军的处境也和当年汉军一样, 无路可退了, 因为他们身后就是不设防的帝都! 为了让士卒们更明白当前形势, 申砬 决心在 忠州城 西北约3公里之外的 弹琴台 布阵迎敌。

弹琴台, 因 新罗 真兴王 时期“乐圣”于勒 曾在此弹奏 伽倻琴 而得名, 山水交融, 是一块风景优美的宝地。 但是, 作为战场, 此处却是一个绝地。 只见 弹琴台 之北, 是滚滚的 汉江。 而在西侧, 支流 达川江 缓缓汇入 汉江。 江边水草丰茂, 但人马皆不能行。 朝军一旦在此布阵, 就绝无后路可退, 唯有和敌人拼个鱼死网破, 从敌人的尸体上踏出去! 就像在离京之前和皇上保证的一样, 申砬 已决心不成功便成仁了。

话分两头。 自从登陆 釜山 以后, 加藤清正 已经是8天8夜没合眼了。 现在的他马不停蹄, 一心只想着追上前头的 小西行长。 不眠不休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在 尚州 之北的 闻庆城, 加藤军 的先头部队终于咬到了 小西军 的尾巴。 只是不知这一路掉队了多少人马。 加藤清正 怒气冲冲地找到 小西行长, 要求他把前锋的位置让出来, 却被干脆地拒绝了。 两人因此闹得很不愉快。 4月27日下午, 互相憋着一股气的两个军团像赛跑一样越过了无人防守的 草梁道 天险, 齐到 忠州城 南面下寨。

日本人抓来了几个当地农民询问 忠州城 的军情, 从而得知了朝鲜人已聚重兵于此, 并已在 弹琴台 驻扎, 以逸待劳。 加藤清正 听后暗自冷笑, 并打定主意: 小西行长 爱出风头就去啃这块硬骨头吧, 我 加藤军 就在后面冷眼看热闹。 如果 小西军 顶不住, 来求自己增援的话, 那就可以顺势要来先锋的位置了。

小西行长 也不含糊。 他当然巴不得 加藤清正 不来捣乱。 就让第二军团看看我 小西军 的实力吧, 对朝鲜军实力早就心中有数的 小西行长 信心满满。

4月28日, 小西行长 向 忠州城 和 申砬 所在的驻地进军。 忠州城 大门紧闭, 守城将士都躲在城墙后惊恐地望着靠近的日军。 小西行长 料得 忠州城 内绝不敢有人出战, 决定不用管它, 率军直扑 申砬。 人数占优势的 小西军 分三路出击: 中路, 小西行长 本队 7000, 右翼 松浦镇信 3000, 左翼 宗义智 5000, 有马晴信, 大村喜前 和 五岛纯玄 3700人为预备队。 铁炮兵在前, 步兵在后, 向 申砬 的部队压去。 而朝军也早已弓上弦刀出鞘, 准备迎敌。 下午2时许, 两军对圆, 就在 弹琴台 下展开决斗! (下为 忠州之战 示意图)

忠州之战

仇人相见, 分外眼红。 勇敢的 申砬 一开始便率领部下骑兵冲向敌阵。 可是, 朝军还没能杀到日军跟前呢, 日军阵中铁炮齐响。 冲在前面的朝军战马纷纷悲鸣倒地, 后继的骑兵疾行之势顿缓, 立刻又遭到日军铁炮三面而来的轰击。 朝军士卒大骇, 纷纷向后逃去。

本来按照 申砬 的如意算盘, 就算在骑兵冲锋之时遭到日军弓弩射击, 也不会造成多大伤害, 朝军仍有机会冲垮敌阵。 可是, 铁炮的威力远超弓弩, 不但子弹能够轻易穿透皮厚肉硬的马匹, 震耳欲聋的枪声和耀眼的火光闪动也使得马群受惊逃窜, 阵势于是大乱。 这样的结局, 申砬 做梦也想不到, 但经历了 长篠之战 后的日本人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申砬 组织起溃散的朝军, 向日军再次发起冲锋。 但日军的铁炮子弹并没有在第一次交锋中耗尽, 朝军不幸的第二申砬碑次冲锋也只落个尸横遍野, 血染 弹琴台! 朝军败局已定, 残存的兵将们开始不顾一切逃向身后的河流, 企图游到对岸逃命。 日军步兵紧跟着一拥而上, 追杀残敌。 是役, 日军斩首3000。 朝军士卒溺毙更是不计其数, 尸首塞满了江面。 义州牧使 金汝岉, 忠州牧使 李宗张 皆临阵战死。

一切都完了。 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的 申砬 深知今日一败涂地, 自己再无面目见 汉城 的主君和父老。 向尾随自己的部下交代遗言后, 申砬 一跃跳入汉江, 任由滚滚江水把自己拖入江底, 享年46岁。 有两位忠心的部下也随着将军跳河, 一同自杀殉国。 老将 李镒 却从 弹琴台 东侧逃出生天, 向 汉城 飞奔报讯。

斗志全无的 忠州城 守军也随即弃城溃散。

忠州大败, 申砬 死难, 帝国首都已毫不设防地呈现在日军之前的地平线上。

(申砬 照着 韩信 的兵法按图索骥, 却不料画虎类犬。 最重要的失策便在于错误估计形势。 韩信 面对的赵军虽多, 却都是临时凑成的乌合之众, 一旦遭到挫败便容易溃不成军, 所以 韩信 才敢背水一战。 可是 申砬 面对的是精锐的日本军, 兵强将勇, 其中不乏杀人不眨眼的倭寇, 且携带先进武器。 申砬 也来个背水一战, 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

  目标: 汉城!

“那帮该死的异教徒又立功了!” 望着得胜回营后屁股翘到天上去了的 奥古斯丁·小西, 达里奥·宗, 普罗塔西·有马, 桑切·大村 等人, 加藤清正 肯定是气不打一处来的。

当夜, 小西行长 和 加藤清正 于 忠州城 内再次会面, 商讨进军 汉城 事宜。 加藤清正 勉强向 小西行长 道贺胜利之后, 宗义智 摊开了两张地图: 一张通往 汉城 的诸条道路绘图, 另一张是 汉城 的城市详图。 仔细研究了 汉城 城市图后, 加藤清正 指着地图中的一块向 小西行长 道:“你应该对这块地区比较熟悉, 就负责攻打这里吧。”

小西行长 顺着 加藤清正 所指之地一看, 不由得怒发冲冠。 原来 加藤清正 指着的地方是 汉城 里医馆汇聚的区域, 上面用大大的汉字标着:“药铺”。 这明显是在挑衅 小西行长 的出生了。 小西行长 强忍怒气, 冷冷道:“武士的荣耀并不会以家庭背景不好而蒙羞。”

加藤清正 见 小西行长 没被气死, 微觉遗憾, 接着提议让 第一军团 和 第二军团 轮流担任先锋。 小西行长 又拒绝了, 并提议 加藤清正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带着他的 第二军团 和自己分道扬镳。 加藤清正 觉得自己的人马如果急行军话, 定能抢在 小西军 的头里夺下 汉城, 便同意了。

两人接着商量挑选各自的进兵路线。 小西行长 提议抓阄。 加藤清正 冷笑道:“你们买卖人遇到事情都是这么做决定的吗?” 小西行长 二话不说, 转头就去摸刀, 要砍死这个屡次侮辱自己的家伙。 加藤清正 也不示弱, 拔出刀来。 眼见两人就要血溅当场, 锅岛直茂 和 松浦镇信 赶忙跳出, 拉开各自的主将, 才不至于真的玩出命来。

最后, 加藤清正 挑选了一条直通 汉城, 但须横渡 汉江 的路线。 小西行长 则绕远路, 先向北再向西, 从 汉江 的源头跨过, 再进兵 汉城。 两人约好了第二天早上同时动身, 便不欢而散。


小西行长 和 加藤清正 火拼

可是狡诈的 加藤清正 一回到营里, 也不喘口气, 就下令连夜开拔。 小西行长 听说 加藤军 耍赖, 也顾不得睡觉了, 赶紧跟着起兵拔寨, 按着预定路线向 汉城 杀去。 这已不再是战略性的进军, 而变成两人赌气式的赛跑了。

与此同时, 稍稍落后的 黑田长政 军团也已经越过 秋风岭, 逼近 忠州。 幸亏两人出发得早, 不然的话, 小西 和 加藤 又要多出一个竞争对手了。

  苦难的“北狩”

汉城。 君臣和百姓天天向着南方望眼欲穿, 焦急地等待着 申砬 退敌的捷报。 4月29日下午, 三个带着斗笠身着平民服饰的人自 崇仁门 而入, 却带来了令人震惊的噩耗: 申砬 战败了! 他们三人是 申砬 部将的仆役, 从死人堆里逃回来报信的。 汉城 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人们很清楚, 此时 江原, 黄海, 平安, 咸镜 诸道的勤王兵马还刚启程进京, 申砬 的部队是 汉城 和敌人之间的最后屏藩。 此屏藩一失, 汉城 再也派不出军队抵御强敌! 日本人在 庆尚道 的暴行早有耳闻。 大家总不能呆在 汉城 等死吧, 还是赶快逃命的要紧啊。

霎时间, 得到消息的民众全都收拾了行囊, 扶老携幼, 从各门纷纷逃出城去。 直到晚上该关上城门宵禁了, 出城的民众还是熙熙攘攘, 哭爹叫娘, 寻子觅爷, 乱成一团。 原来, 负责看守城门的士卒也早就跑了。 宣告日落而息的 钟路寺 晚课钟声也异乎寻常地没有响起, 大概寺里的和尚们也都溜之大吉了吧。

幸而大多 汉城 官员没有像民众一样作鸟兽散。 傍晚时分, 满朝文武齐聚 景福宫 面见 宣祖, 讨论对策。 会议上官员们对于是否应该坚守 汉城 展开了激烈争论。 大多数官员认为国王应该守护王陵和牌位, 是不能随便撒丫就跑, 辱没祖宗的。 只有 领议政 李山海 (相当宰相)力排众议, 说事态紧急, 国王移驾出京狩猎也是有先例的。 立刻, 李山海 遭到群臣众口一词地责难。 大家并要求 宣祖 立刻罢免 李山海! (这些腐儒一心要整死 宣祖, 真奇怪国王怎么不把他们以谋逆大罪抓起来?! 数十年后, 大明 的皇帝遇到相同情况, 脑筋不开窍, 还真的死也不走, 结果吊死 煤山, 把个花花江山白白葬送了。)

还好 宣祖 没有被群臣的主流意见蒙蔽, 他清楚地明白“生命只有一次”这条亘古不变的宇宙真理, 下达了正确的旨意:“北狩! 去 平壤。” 但接着, 尖锐而又令人不愉快的话题再次被提及:“万一国王不测, 谁来继承大统?” 这是个已经被争论过多年的老问题了, 为此, 曾经得势一时的“东人党”分裂成两派:“南人党”支持喜怒无常又生性懒惰, 年已18的嫡子 临海君, “北人党”却倾向勤学聪慧, 17岁的 光海君。 (朝鲜不愧是 大明 的好学生。 老师在闹立 常洛 还是 常洵, 学生也同时跟着闹。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两派官员闹到第二天天亮, 才终于决定立 光海君 为太子。

宣祖北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根据 李镒将军 的飞奏, 日军先锋部队大概将于5月1日左右杀抵京城。 一切讨论就绪后, 宣祖 匆匆带上了祖宗的牌位, 皇后, 和新立的太子 光海君, 上了北行的马车。 余下诸位皇子也分头奔赴各道: 临海君 和 漆溪君 赴 咸镜道, 顺和君 和 长溪君 赴 江原道, 招兵勤王。 其余如古书, 图册, 文献, 金银珠宝, 绫罗绸缎, 瓷器古玩, 都被弃置如敝履。 逃命要紧, 什么都顾不得了, 惊惶失措的侍从们甚至连供应皇族的食物都没带够。

随着夹道的哭喊声, 宣祖 一行从北门离开了 汉城。 王国首都随即陷入无政府状态! 仍滞留的民众认为自己已被国家抛弃, 把一腔怒火发泄到了政府机构头上。 首先遭殃的是 景福宫, 接着 昌德宫 和 昌庆宫 也被焚毁。 顷刻间, 朝鲜五大宫殿就被暴民们烧了三座。 王家宝库和粮仓也遭到洗劫。 苦大仇深的奴隶们看准形势, 认为翻身的日子到了, 也一把火烧了登记他们身份的档案库: 掌隶院, 从此变成自由民! (奴隶们大概是唯一从日本入侵中得到好处的一群朝鲜人吧。 这也不能怪他们, 如果政府能够在平时多行善政, 奴隶们能在国难当头之际喊出:“人心怨叛, 与倭同心耳!”的口号吗? 那可是帝都附近三分之二的人口啊! 自以为铁桶江山的当政者们戒之。)

上天仿佛也偏偏与倒霉的 宣祖 作对, 在他出门没多久, 就下起瓢泼大雨来。 许多体格较差的人开始掉队, 但陛下的马车还是义无反顾地朝北直行。 直到下午时分, 一行人抵达 碧蹄馆 驿站, 才得到休息机会。 但是为了抢时间, 国王和王后只匆匆吃了一盒便当。 这对养尊处优又讲究礼数的王家来说, 是多大的折辱啊! 不久, 车队再次启程, 并在夜幕降临时分抵达了 临津江 南岸。 此时, 他们已走了14个小时, 50多公里了。 全体成员无不神形具疲, 泥泞满身, 狼狈不堪。 当 宣祖 第一个坐上小船, 驶到江心的时候, 压抑良久的屈辱终于爆发。 国王陛下仰天大哭, 流在脸上的, 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群臣见此, 无不伤感, 纷纷跪地痛哭。 顿时江边一片哀嚎, 声动天地。 (左上为 宣祖 冒雨北遁图)

晚8时许, 龙驭抵达 东坡驿, 侍从们这才发现已经所剩不多的食物已被卫队中逃跑的士兵抢了去。 国王和王后只得饿了肚子睡觉。 第二天午后, 车队出发, 可是一路上一个地方官员都没见到, 他们早就弃职逃跑了。 最后, 幸亏遇到 黄海道 监司 赵仁得 带了几百人迎驾, 陛下这才吃上了士卒们拼凑起来的粟米汤。 傍晚, 总算找回点威严的国王驾临 开城。 5月2日, 宣祖 离开 开城, 并于5日抵达 平壤。

以为可以松口气的 宣祖 大概没有料到, 这段苦难的“狩猎”之旅, 只是其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帝都沦陷

望着宽约1公里, 奔流不息的 汉江, 加藤清正 大概有些后悔挑了这条进京路线了。 江面上别说桥梁, 就连渡船也不见一只。 朝鲜人早就把大部分在南岸的船只拖到北岸去了。 更令人气愤的是, 据说 小西行长 为了打击这个对头, 派了小股部队窜到 加藤军 前面, 焚毁了所有剩下的船只! 难道要游泳过去吗? 加藤清正 急得直跳脚。

与此同时, 钦命 朝鲜军 都元帅 金命元 正带着1000余部下驻扎 汉江 北岸, 惊恐地盯着杀气腾腾的日军。 谁都看得出来, 这支近2万人的军队盔甲鲜明, 刀枪雪亮, 并带着极强烈的意志, 仿佛任高山大河都不能阻挡其前进的步伐。 区区一条汉江真的能当天险用吗?

突然, 南岸一阵铁炮枪响。 虽然子弹没飞过江心就已坠落, 但这已足够吓破朝军之胆了。 只见早就是惊弓之鸟的 金命元 立刻脱下将军的盔甲, 换上平民服饰, 快马加鞭地向北就跑。 部下诸将见苦劝无效, 主将逃亡, 也只有跟着四散逃走。 所有兵器火炮, 全部被沉入江中。

朝军不战而溃, 而日军也很快把 汉江 南岸能找到的树木全部砍倒, 绑成临时竹筏渡河。 虽然后人惋惜如果 金命元 率军在北岸死守, 定能给只能以小股部队渡河的日军迎头痛击。 但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1000早已落胆的朝军真的能做得了什么?

虽然毫发无伤地成功渡过 汉江, 但也耗费了好些光阴。 等到 加藤军 在北岸集结完毕, 继续向 汉城 飞奔的时候, 已经是5月2日清晨时分了。 汉城 距 汉江 仅数公里之遥, 满以为自己将第一个赶到 汉城 城下的 加藤清正 更是发足狂奔。 可是, 当 加藤清正 隐隐看见城墙, 和城墙上竖立的旗帜后, 不由得目瞪口呆, 全身如同掉进了冰窟。 只见墙头迎风招展的, 赫然竟是 小西军 绣着药囊图纹的军旗! 这是怎么回事? 绕远路的 小西军 怎么抢在了自己前头, 还迅速解决战斗, 攻陷了朝鲜的京城?

虽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事实却是不容否认的。 其实 小西军 虽然绕路 汉江 源头, 却没有了大河阻隔。 在 加藤军 完成北岸集结的当儿, 小西军 也才刚刚杀到 汉城 东门外。 只见城上空无一人, 城门紧闭。 原来 汉城 守将 李阳元 听说 金命元 已经弃守北岸防线, 自忖再守 汉城 无益, 也跟着逃亡了。 所以 小西军 杀到时, 帝国心脏竟无一人出来迎敌! 很快, 小西行长 的部下便从最脆弱的水道撬开闸门, 钻进城内, 打开了紧闭的城门。 于是 小西行长 又顺利地击败对头, 立下夺取朝鲜首都的大功。

自从4月13日登陆 釜山, 至5月2日攻陷 汉城, 日本军只用20日时间, 便跨越450多公里, 创造了军事史上的一个奇迹。 这个行军记录, 直到二战时节才被德军“闪电战”打破! 而相比德军的全副机械化装备, 当年的日军可是徒步翻山越岭啊! (这样的结果, 除了因日军经历百余年战乱磨练出来的精锐外, 朝军的无能却是决定性因素。 而这种无能, 不是可以用“承平日久”四个字就能敷衍过去的。 早在公元前500年写成的《孙子兵法》, 开篇第一句就是“兵者, 国之大事, 死生之地, 存亡之道, 不可不察也。” 连“国之大事”都随便弃置荒废, 李氏朝鲜当年之腐败可见一斑!)

汉城沦陷

就在日军侵入 汉城 的同一天, 有负责整支远征军统帅之责的第八军团长 宇喜多秀家 也登陆了 釜山。 在此之前, 其他各路军团也早已陆续登陆, 并分头杀向还未被占领的朝鲜南部各地: 毛利辉元 的第七军团负责守卫 庆尚道; 小早川隆景 的第六军团负责对 全罗道 的攻略; 福岛正则 的第五军团兵指 忠清道; 毛利吉成 和 岛津义弘 的第四军团则弹压 江原道; 而不久 宇喜多秀家 也按照预定计划, 北上 汉城, 并镇守周围的 京畿道 辖地。

刚赶到 汉城 的 宇喜多秀家 立刻遍帖安民告示, 晓谕朝鲜人自己乃是正义之师, 驱逐了滥行暴政的 宣祖。 现在战事已平, 逃到附近乡村避难的人们可以回家继续安居乐业了。 果不多久, 眼见无事的 汉城 居民纷纷回城, 平常萧索的街道又热闹了起来。 许多朝鲜商人甚至在与日本人的买卖中发了笔小财。 日本人一路烧杀, 怎么到了 汉城 就突然转性了? 原来按照侵略者的如意算盘, 日后 汉城 是要被定为日本国朝鲜属地的都城之一的, 并负有成为进攻 大明 的军事基地要责。 如果在 汉城 也烧杀抢掠, 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现在的政策是安抚民心为上啊!

可是, 年仅20岁的少年统帅 宇喜多秀家 很快把安民政策搞砸了锅。 原来日军进驻 汉城 以后, 发现大部王家宫殿已在 宣祖 离开后的无政府状态之际被烧毁, 宇喜多秀家 只得“屈尊”暂住在 太庙。 很快, 很多日军将领也搬了进来, 往日静谧祥和的 太庙 顿时被闹得乌烟瘴气。 太庙 乃是王家祭祀祖宗的地方。 虽然祖宗牌位已被 宣祖 带走, 但许多朝鲜人仍把此地视为圣地, 对野蛮无礼的日本人非常不满。

宇喜多秀家 没住上几天, 半夜里怪事连连发生, 负责站岗的士兵也莫名奇妙地死去, 而身上全无伤口。 不管日本人还是朝鲜人, 都认为有鬼神作怪。 一定是日本人住进 太庙, 惹得李氏列祖列宗不快了! 宇喜多秀家 又怒又怕, 干脆下令一把火烧了 太庙。

所以说嘴上没毛, 办事不牢。 少不更事的 宇喜多秀家 这下捅了个大漏子! 朝鲜人闻得 太庙 被焚, 个个悲愤莫名, 认为受到了无上的屈辱。 日本人好容易安民的一点成果, 顿时化为乌有。

  太阁的“野望”

前线连战连捷的喜讯不断传到 名护屋城。 5月12日, 更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汉城 被攻陷了! 已经55岁的 太阁 那张老脸笑得象开了一朵花。 为了趁热打铁, 一鼓作气降伏朝鲜, 进军 大明, 丰臣秀吉 决定学习 廉颇, 马援 等老前辈, 渡海亲征。

按照 太阁 的如意算盘, 朝鲜指日归降是铁板钉钉的了。 “就算是 大明, 以他们连倭寇都打不过的可怜军力, 在自己的百战雄师跟前更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吧。 等到打下 北京城, 推翻了 大明, 下一步又该干什么呢? 嗯, 那就继续远征 印度, 菲律宾 和南洋诸岛国好了。” 丰臣秀吉 的思绪越漂越远。 虽然人还在 日本, 但心已经飞到那诞生了 佛教思想 的神秘国度去了。 “到时候由谁来统治这个辽阔的帝国呢?” 丰臣秀吉 继续着白日梦:“天皇陛下 肯定是要驾临 北京, 做 大明 的皇帝的了。 外甥 丰臣秀次 年青力壮, 也刚好可以当统治 大明 的 关白, 至于日本 关白 的空缺, 可以由 丰臣秀长 或是 宇喜多秀家 接替。 朝鲜的 关白 有 丰臣秀胜, 或者还是 宇喜多秀家。 负责日本和朝鲜之间交通要冲的 九州岛, 则由 小早川秀秋 全权负责。 这些都是 丰臣家 的亲属, 应该问题不大吧。 至于自己么, 就坐镇 宁波, 仍以 太阁 的名义做三国的实际统治者好了。” 5月14日, 丰臣秀吉 把这想法详细地写成家信送给 丰臣秀次, 要其早作准备。

不料, 丰臣秀吉 刚公开自己的计划, 和准备亲征的想法, 就遭到上至 天皇, 下至臣僚的同声反对。 连 太阁殿下 已年届80的老母也认为儿子可能得了失心疯了。 众人不敢说扩张的计划象本幻想小说, 难以实现, 而是以其他的借口希望 太阁 能至少打消亲征的念头。 人们最大的担忧是 丰臣秀吉 年老多病, 已经不再是当年那只精力充沛的“猴子”了。

众人说的也是实情。 早在1585年, 丰臣秀吉 就得了厌食症。 自此他的身体就每下愈况, 而今他已经瘦得眼眶深陷, 颧骨高耸, 头发稀疏, 皮包骨头了。 这样的身体状况别说 廉颇, 连 赵括 也学不了啊! 丰臣秀吉 也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却特意在书信公文中宣称自己感觉比以前好多了, 饭量变大, 人也可以出门稍做活动了。 但人们都知道, 丰臣秀吉 不过在自欺欺人罢了。 硬要扛着去海上和山里颠簸, 恐怕没等朝鲜来降, 太阁 自己就先呜呼哀哉了。

丰臣秀吉 不能擅离日本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是新生的 丰臣政权 不能没有主心骨。 众所周知, 许多在天下统一过程中利益收到损害的大名和豪族对 丰臣政权 仍是旧恨难平。 他们隐忍不发, 还不都慑于 丰臣秀吉 的威名和手段? 如果 丰臣秀吉 真的离开日本, 难保这些心怀不满分子不会趁机发难! 连 天皇陛下 也对亲征的想法不以为然, 亲自写信要求 丰臣秀吉 为社稷百姓重新考虑。 但 丰臣秀吉 仍是不为所动。

无奈, 名护屋 的诸位大名只得祭出了杀手锏, 威胁 丰臣秀吉 说如今是飓风季节, 贸然渡海有可能重蹈元寇的覆辙。 丰臣秀吉 果然被吓倒了, 但他只答应飓风季节过后再渡海。 人们这才稍松了口气。 虽然只是稍微拖延了一些时日, 但至少现在有更多的时间想折说服 太阁殿下 了。

6月初的某一天, 驻扎 名护屋 的几位大名, 包括 前田利家, 德川家康, 蒲生氏乡 和 浅野长晟, 一同面见 丰臣秀吉, 商讨朝鲜事宜。 会中 丰臣秀吉 提出了自己最新想法, 希望 前田利家 和 蒲生氏乡 两人能随同自己出征朝鲜。 众人表面上不敢说什么, 但 浅野长晟 在会后非常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猴子脑袋进水了!”

是啊, 如果作为谱代大名的 前田 和 蒲生 都出兵朝鲜, 那有谁还能制衡那曾经是敌人的 德川家康 呢? 谁知隔墙有耳, 浅野长晟 的话最终还是被传到 丰臣秀吉 的耳朵里。 觉得智慧受到侮辱的 丰臣秀吉 勃然大怒, 召来 浅野长晟, 当场就要亲手砍掉他的脑袋。 幸亏 前田利家 等人死命拉住, 丰臣秀吉 才吩咐让 浅野长晟 暂且回家, 等候发落。

就在众人苦思救 浅野长晟 的方法时, 救星到了, 是 岛津家 的重臣 梅北国兼。

1592年6月15日, 原 岛津家 家臣 梅北国兼 不满因征伐朝鲜而赋加在 九州岛 民众头上的沉重负担, 起兵造反。 许多原来就不满 丰臣秀吉 的 岛津家臣 也参与了进来。 他们纠集了1000多农民, 趁人不备, 攻陷了 加藤清正 所领 肥后藩国 的 佐敷城。 虽然暴乱仅持续了3天就被镇压下去, 梅北国兼 也被斩首示众, 但这也给 丰臣秀吉 猛敲了一记警钟: 日本国内果然还有许多不满分子, 特别是那家桀骜不驯的 岛津家!

岛津家 肯定没有参与暴乱, 不然也不会只有1000多农民的小打小闹了。 但暴乱分子里有众多骨干曾是 岛津家 家臣, 却是没法抵赖的。 由于家督 岛津义弘 已在朝鲜战场, 丰臣秀吉 下令已经隐居的 岛津义久 率兵, 捉拿曾是 梅北国兼 主君的 岛津岁久。 岛津岁久 被逼自杀, 享年56。

岛津岁久 是四兄弟中的老三, 智谋过人。 当年 丰臣秀吉 九州征伐 之际, 四兄弟中只有他有先见之明, 主张与 丰臣家 讲和。 只是后来养子 岛津忠隣 不幸死在 丰臣军 手里, 岛津岁久 才对 丰臣家 产生极强烈的敌意, 甚至派人行刺过 丰臣秀吉。 这次 丰臣秀吉 硬要株连没有参与暴动的 岛津岁久, 大概也有斩草除根的意思吧。

暴乱虽然平息了, 但 丰臣秀吉 这次醒悟到事情的严重性, 并不是天下所有人都已经服从 丰臣家 了啊, 看来真的暂时不能离开日本了。 丰臣秀吉 再次召见 浅野长晟, 向他陪谢。

可是, 没有 丰臣秀吉 亲自率领, 在朝鲜的远征军会努力作战么? 将领间能合作无间吗? 听说 小西行长 和 加藤清正 之间好像很不愉快啊。 太阁 心中虽然暗自担心, 但是他对日军的战斗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就算自己暂时不动身, 凭这八路人马夺下整个朝鲜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吧。

可笑天意弄人。 才过一个星期, 朝鲜前线的最新战报彻底粉碎了 丰臣秀吉 的信心。

  海军出动, 李舜臣 的反击!

虽然日军在陆路进展神速, 但越向北推进, 要走的山路越多, 军需补给就越困难。 唯一的办法, 就是通过水路, 把物资运送到朝鲜半岛沿岸各港口, 再输往内陆。

日军也是这么打算的。 在 九鬼嘉隆 刚刚成军的舰队抵达 釜山 后不久, 日本海军就迫不及待地沿朝鲜海岸线北上, 扫荡水路。 再日本人看来, 朝鲜海军肯定也象陆军一样, 望风而逃吧。 这不, 庆尚道 两路水军不是都不战自沉了么?

可是, 世上的便宜也不能都让日本人占了。 海军将士们正准备北上的时候, 从西方的海平面驶来了一场他们终“文禄·庆长之役”也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个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 他就是朝鲜历史上最伟大的民族英雄, 海军名将 李舜臣。

李舜臣像李舜臣, 字 汝谐, 生于1545年3月, 京畿道 开丰郡 德水 李氏家中。 李父非常崇拜 羲尧舜禹, 便以古代圣贤的名字为儿子起名。 这是三子, 故名 舜臣。 (左图为 李舜臣 官服像)

李舜臣 从小习得一手好枪棒, 尤善骑射。 1576年 李舜臣 武科及第, 随即成为北部前线防备 女真 的一员低级武官。 曾有一次胡骑入寇劫掠, 李舜臣 用疑兵之计大破敌骑而还。 只可惜, 官场黑暗, 之后十几年, 李舜臣 只混了个小小的 井邑县监。 1591年, 丰臣秀吉 侵朝之势风雨欲来, 朝廷主张择才而用, 以抗强敌。 当时官至 左议政 的 柳成龙 推荐 李舜臣 做了 全罗道 水军左使。 虽然这次 李舜臣 靠走关系, 升官快似火箭,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 这是朝鲜人在整场“文禄·庆长之役”中最英明的决断。 (朝中有人好办事。 就算名将也不能免俗。)

1592年4月, 日军登陆 釜山, 并一路势入破竹, 攻陷 东莱, 大邱, 庆州 等地。 庆尚道 两路水军全军覆没。 消息传至 全罗道 左路水军的驻地 丽水, 顿时人心惶惶。 眼见敌人如此凶悍, 朝鲜水陆两军望风披靡, 朝鲜人的惊吓, 不亚于今日地球人遇到外星人入侵, 茫然不知如何抵敌。 人们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末日到了, 赶快找地方躲吧!

疾风知劲草。 在这危难时刻, 唯有 李舜臣 显示了名将与众不同的镇静。 得知敌情后, 李舜臣 下达第一个命令就是诫谕部下“勿令妄动, 静重如山!” 主帅的从容稍稍镇定了朝鲜人浮动的军心。 “静重如山”一令深得《孙子兵法》之“不动如山”的要诀。 李舜臣 知道, 友军兵败如山倒, 自己的部下必定心生惧意, 此时如果下令进兵或是后撤都不妥。 驱策已经丧胆的士兵迎敌, 无异于羊入虎口, 而后撤更会变成全线大溃逃, 如此 全罗道左水军 也休矣。 在这重要关头, 唯有先稳住军心, 等待时机。

不久, 庆尚道右水军 元均 的使者赶到 李舜臣 军中, 请求火速增援, 与 元大人 的4艘残存的战舰汇合, 共讨强敌。 李舜臣 却认为时机未到, 无论 元均 派多少人来催, 都是一句“勿令妄动”。 元均 深觉没面子, 由是也埋下了深恨 李舜臣 的种子。 板屋船

李舜臣 按兵不动另一个原因是希望能与 全罗道右水军 汇合, 组成一只联合舰队, 然后东进。 全罗右水使 李亿祺 虽只30出头, 却也是年青一辈中深通韬略的水军将领, 其属下有 板屋船 级战舰25艘, 加上 李舜臣 的24艘 板屋船, 15艘中型船只: 挟船, 及46只小型快艇 鲍作船, 就可组成一支可观的水上力量。 只可惜, 李舜臣 合兵的要求被朝廷驳回, 改为与几乎已经不存在的 庆尚道右水军 会师。 (右图为朝鲜水军主力战舰 板屋船)

最后, 李舜臣 等来了 元均 送来的 庆尚道 沿海 水文报告。 万事具备, 只欠西风。 5月3日凌晨2时, 李舜臣 终于命令全舰队起锚东进, 离开 丽水港, 启程杀往日军舰队所在的 加德岛。 这一天, 距 釜山城 之战打响已经三个星期了。

5月4日, 李舜臣 舰队抵达 唐浦, 但直到5月5日早晨, 才等到姗姗来迟的 元均 舰队。 由于这一拖延, 根据侦察船的最新情报, 日军一支舰队已经离开 加德岛, 开进 巨济岛 上的 玉浦港 了。

那就让 玉浦 成为日本水军第一个葬身之地吧! 朝鲜舰队一路乘风破浪, 于5月7日正午时分赶到了 玉浦港 外。 而此时, 日军舰队还大大咧咧地全部停在港内, 毫不设防, 真把朝鲜当自家后院了。 只见日舰约有30多艘, 都是运兵船只, 船上没有水手, 想是都到岸上劫掠百姓去了。 李舜臣 随即下令舰队一字排开, 小船在两侧, 大船居中, “静重如山”, 封锁港口, 不让一艘日舰逃脱!

此时海面上烟雾弥漫, 等到岸上日军看到朝鲜水军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港口的时候, 大为惊骇, 但已经太迟了。 日军将领根本来不及下令迎敌, 士卒们已经炸开了锅, 一部分跑回船上, 企图冲过朝军舰队, 夺路逃走, 另一部分则往内陆跑去, 到山上林中躲了起来。 可是 李舜臣 哪里容得煮熟的鸭子飞掉? 一声令下, 朝军战舰上的火炮齐声怒吼, 炮弹伴随火矢纷纷飞向日军船只。 顿时港里浓烟滚滚, 数十只日舰同时起火燃烧。

困兽犹斗的日军以铁炮还击。 可是这件王牌火器在陆战时所向披靡, 但到了海上却丝毫不起作用。 铁炮子弹打到以坚实木料打造而成的朝军战舰上, 如同搔痒, 且溅不起丁点火星, 作用还不如火矢。 在朝军猛烈的炮火和火矢攻击下, 入朝以来耀武扬威的日军首次尝到了任人鱼肉的滋味。 眼见己方死伤惨重, 剩下的日军愈加胆寒, 再也顾不得船只和货物, 纷纷跳海, 逃向内陆。

部将请示, 要求上岸追杀残敌, 但被 李舜臣 拒绝了。 开战以来的首场大胜并没有冲昏 李舜臣 的头脑。 他知道, 日军火器犀利, 朝军登陆作战肯定讨不了好, 反给了敌人反败为胜的机会, 得不偿失。 而且, 水军离舰作战, 搞不好会被从其他港口赶来的日军舰队抄了后路。 李舜臣 当即下令, 见好就收, 撤兵! 只留下岸上目瞪口呆的日军士兵, 眼睁睁地看着朝军舰队大胜而去。

是役, 日军30多艘船只被击毁26艘, 物资兵员损失无数, 是日军入朝以来第一场大败! 史无明载这支日军运输舰队是谁的部属。 根猜测, 这次倒霉的最有可能是 藤堂高虎, 但也说不定是 毛利辉元 或是 小早川隆景 统率的 毛利水军。 而朝军全师进退, 没有损失一艘舰船, 一名战士, 仅有3人受伤, 还是被躲在后面的 元均舰队 误伤。 除了完胜, 再没有第二个词形容此战大捷了。

从 玉浦 撤出的 李舜臣 舰队一路北上, 行至 合浦 附近准备做晚饭。 忽报有5艘日舰从附近驶过。 朝军连饭也顾不得吃, 赶紧出动, 把这5艘日舰也送去见了龙王。

第二天下午, 李舜臣 水军又攻击了停泊在 赤珍浦 的日军。 就像 玉浦之战 一样, 日军在毫无预兆的攻击下损失惨重, 13艘船只有2艘逃得生天。 (下为朝鲜半岛南端沿海google地图)

朝鲜南海

24小时内三战三胜! 虽然这三次对付的都是日军运输船, 但也生动地说明了如果当初 朴泓 和 元均 也在海上放胆拦截 小西行长 的船队, 日军的下场也必定和今日一样悲惨。 只可惜 庆尚道水军 遇人不淑啊。

正当 李舜臣 意气风发, 准备百尺竿头再上一步, 更沉重地打击敌人海上力量, 噩耗传来: 汉城 沦陷, 宣祖 已经移驾北狩了。 这个不幸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李舜臣 和 元均 两人都不由得抱头痛哭, 都怪自己没有拼死保护好皇上。 鉴于水军士气大受影响, 李 元 二人决定暂时各自回师, 再作打算。

5月9日, 全罗道左水军 全师回到 丽水 修整。 可是, 不要以为 李舜臣 已经准备度假了。 为了再与日军决一死战, 李舜臣 准备请出他训练已久的最后王牌!

  再战南海

李舜臣 再次从 丽水出击, 已经是5月底了。 此时, 海军三战三胜的捷报已传遍整个半岛, 李舜臣 顿时成了全朝鲜人民心目中的英雄。 在他身上, 人们仿佛看到了复国的希望。

而四十多艘运输舰的损失也惊醒了自大的日本人。 原来, 朝鲜水域还是有敌军在活动啊。 虽然据逃回来的士兵说朝军只有20多艘战船, 但这也不能掉以轻心。 日军水军将领 龟井兹矩, 来岛兄弟, 胁坂安治 等都被动员起来, 主动出击寻找朝军舰队, 并予以歼灭。

日舰出击的情报很快被驻守 巨济岛 的 元均舰队 获悉, 并传达给 李舜臣。 据最新情报, 日军舰队已经西进到 泗川 一带, 离 丽水 已经不到半天的路程了。 如果被日军在 丽水 附近登陆, 朝鲜的陆军部队肯定抵挡不住, 到时候 全罗道左水军 的大本营就危险了。 李舜臣 当机立断, 主动迎敌, 在自己擅长的海上消灭来犯之敌。 同时, 李舜臣 也派出使者要求 全罗道右水军 的 李亿祺 全力支援。

鉴于第一次出战中 挟船 和 鲍作船 作用有限, 李舜臣 决定只带上自己部下的 板屋船 出击。 但同时, 有两艘新的庞然大物也加入了 李舜臣舰队。 由于其外形像是在海上游弋的大乌龟, 人们把这朝鲜水军独有的战舰称为“龟船”。

龟船, 有时也叫 龟甲船, 龟背船, 是一种在甲板之上设有顶棚覆盖的战舰。 在当时的海战条件下, 这个顶棚可以有效地防御敌人火炮火枪的射击, 保护船上水手不受伤害。 顶棚外侧布则满锋利的尖刺, 如一蓬刺猬, 根本无法立足。 这正是针对日军喜欢爬上敌舰肉搏的特性而设计的。 龟船 船身与高大的 板屋船 相若, 长28米, 宽9米, 高6米。 船分两层, 下层设浆20支, 每侧10支, 每支由3名水手划动。 上层则有射击口, 可射出火矢或喷筒。 船头是一龙首, 龙口中伸出一门“天”字号火炮。 同时船尾亦设一门火炮, 这样攻守兼备的战舰, 使得 龟船 俨然成为当时海上坦克! (下图为 龟船 还原模型)

龟船

龟船 并不是后人想当然地以为是 李舜臣 所发明。 早在 李 之前200年, 《太宗实录》就有用 龟船 与 倭寇 交战的记录。 只是后来朝鲜军备松懈, 这件海战利器几乎已被人遗忘。 是 李舜臣 和工程师 罗大用 复活了古人的智慧, 并在与日军的交战中使 龟船 大显身手。 凑巧的是, 李舜臣 首次测试 龟船 成功是在1592年4月12日, 正是日军 攻陷 釜山 的前一天。 不能不说是天意特造了这么个玩意和日本人作对了。

令后人争论不休的是, 龟背是否真的象现在朝鲜人宣传的一样, 由铁甲覆盖, 是世界第一艘铁甲舰。 抛开 织田信长 的铁甲船早于此15年不说, 区胜 还是认为木制背甲的可能性较大, 理由有二: 一, 从 李舜臣 和其侄 李芳 留下的笔记来看, 从未有一处提及龟背是用铁甲。 《惩毖录》和《宣祖实录》也没有, 反倒当时参与海战的日本人提到有“铁包的盲船”向自己进攻。 目击证人隔得太远, 不可靠。 二, 铁背甲太贵。 如果铁甲有2~3毫米厚的话, 一条船就须用铁6吨。 朝鲜政府不会也不可能向 李舜臣 提供如此多的生铁。 而以当时 李舜臣 自己能筹措到的物资来看, 6吨无异是个天文数字。 在 李舜臣 日记中曾斤斤计较地提到, 1592年初 李亿祺 向自己借了45斤生铁, 一直没还。 可见其促襟见肘, 根本不能和 织田信长 能调集的资源相提并论。

但, 如果龟船背甲是木制的话, 碰到日军用火攻, 特别是 毛利水军 赖以成名的“焙烙火矢”, 又该怎样抵敌? 由于背甲上都是尖刺, 想上去救火都不可能。 李舜臣 的办法是, 在船背铺满浸湿了海水的草席。 那样任什么火都烧不起来了。 (这一点 织田信长 倒是没有 李舜臣 聪明。)

5月29日, 李舜臣舰队 与 元均舰队 在 露梁海峡 会师, 并一同东进, 迎击日军舰队。 下午, 朝军舰队抵达 泗川, 发现敌人早已严阵以待了。 只见日军13艘 安宅船 全都停靠在 泗川港 内, 绣着红白两色的战旗延绵海岸上3公里。 战旗下铁炮部队挖起战壕, 荷枪实弹, 正等着朝鲜人呢。 看来这次 李舜臣 要对付的已不再是毫无警惕的运输船队, 而是货真价实的日本水军了。

李舜臣 当然不会去干抢滩登陆那种蠢事。 在日军的铁炮轰击下, 朝鲜军的下场大概不会比诺曼底的美军好多少。 而如果只是击毁日军停泊在港内的战船, 日军将士仍是毫发无伤。 他们还是可以继续从陆路攻入 全罗道, 威胁 丽水港。

而今之计, 唯有诱使日军出击, 而在海上歼灭之了。 李舜臣 当即下令, 数艘战船驶近 泗川港, 空放几炮, 便立刻假装不支而走, 把敌人诱入外海。 轻敌的日军果然上当, 都以为朝军银样蜡枪头, 只敢骚扰运输部队, 遇到正规军就便逃之夭夭。 日军水手们纷纷跳上 安宅船, 全军追赶“败逃”的朝军, 以报月初的一箭之仇。

等到日军冲到外海, 四下一看, 才发现朝军主力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了, 不由得暗暗叫苦。 但想往后撤, 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从朝军阵中冲出两只 龟船, 在大将 罗大用 的率领下冲进日军阵中, 把矮小的日军战舰撞得东倒西歪, 狼狈不堪。 同时, 龟船 上火炮火矢齐发, 外围的朝军 板屋船 也一齐向包围圈内开火, 日军 安宅船 纷纷中弹燃烧。 一时间, 海面上浓烟滚滚, 炮声枪声伴随着日军的惨叫声, 不绝于耳。

日军主将 胁坂安治 眼见战局不利, 便奋力抽出战刀, 大声呼喝, 鼓励部下们奋勇迎战。 在他的率领下, 部分日军用头上带钩的绳索搭到 龟船 上, 企图爬上朝军战舰肉搏。 可是龟背上布满尖刺, 日军突击队无法立足, 只能知难而退, 尽量驶离那要命的 龟船。 胁坂安治 也乘着旗舰逃回港内, 终于捡回一条性命。

眼见追击的朝军逼近, 岸上的日军纷纷以铁炮回击。 李舜臣 在船上看见日军阵中竟然有人身着朝军号衣, 帮着日本人开火, 不由得心下大怒。 显然, 这些是已经投降了日军, 为虎作伥的“朝奸”部队了! 侵略者尤可恕, 背叛者却是天理不容! 李舜臣 气得血往上冲, 顾不得日军的密集的弹幕如下雨般地砸向自己的旗舰, 命令船只靠近海岸, 用“天”“地”两门大号火炮轰击日军阵地, 只轰得岸上鬼哭狼嚎。 突然, 一颗子弹射中 李舜臣 的左肩, 将军应声倒在甲板上, 左右大惊。 幸而子弹只是穿透了左肩, 再从身后射出, 并没有造成太大伤害。 (好险! 要是子弹再向右偏一点, 后果将不堪设想。 作为全军主将, 李舜臣 却为了几个朝奸身犯险境, 把自己“静重如山”的号令也抛诸脑后, 其冲动易怒的性格可见一斑。 这个火爆脾气也为以后的悲剧打下了伏笔。 )

待得天色渐暗, 海面上的战斗之声也渐渐平息。 是役, 日军13艘 安宅船 全军覆没, 创朝军对日军正规海军部队的首场大胜。

第二天一早, 探马来报, 一部日军舰队在 唐浦 停泊。 二话不说, 李舜臣舰队 立刻开拔, 杀奔 唐浦 而去。

唐浦 驻有日舰21艘, 包括9艘 安宅船。 其中一艘日舰船身高大, 甲板上用红白两色的锦缎四面围起, 每面书着大大的“黄”字。 正是 来岛水军 主将 来岛通之 的旗舰! 眼见朝军来袭, 来岛通之 也不示弱, 站在指挥台上率领部下奋力迎敌, 可是仍抵挡不住朝军的优势火力。 一艘 板屋船 突破日军防线, 冲到 来岛通之 旗舰附近, 一通箭雨齐射向指挥台。 来岛通之 身中数箭, 摔下指挥台, 战死。 残余日军纷纷跳海逃生。

唐浦之战 是第一次有大名级武将丧身的战役。 同时殒命的还有 森村春, 原牛之介, 小森六大夫, 粟田半七 等勇将。 日本水军主力之一的 来岛水军 受到致命的打击, 所辖的21艘战船也全军覆没。

在打扫战场的时候, 李舜臣 的部下搜到一把用漆盒珍藏着的扇子。 扇面上写着:“6月8日, 秀吉, 羽柴筑前守”。 右下方还有:“龟井琉球守”的字样。 李舜臣 于是认定, 一个官至 筑前守 的家伙被自己击毙了。 当然, 今天人们都知道 羽柴筑前守 就是 丰臣秀吉 本人, 当时根本不在日本, 怎么可能被 李舜臣 打死? 这把扇子是 丰臣秀吉 赐给 因幡藩国 鹿野城主 龟井兹矩 的, 以此证明 龟井兹矩 “合法”拥有 琉球国 的领地。 后来朝鲜人为了鼓吹战功, 硬把这面扇子作为 龟井兹矩 死于此役的证据。 但实际上, 龟井兹矩 虽然随 来岛通之 出兵被打败, 但终于逃得性命, 并好好地活到1612年。

唐浦大捷 之后3天, 6月5日, 全罗道右水军 25艘 板屋船 在 李亿祺 的率领下与 李舜臣, 元均 会师。 此时, 朝军联合舰队已经有51艘战舰的规模了, 朝军士气大振。 同时, 探马传来消息, 在 唐项浦 一带发现日军踪迹。 李舜臣 等立刻起锚, 寻求决战。

唐项浦 港口海面狭长, 逾10公里, 不适合大规模海战。 李舜臣 让 元均 和他的3艘战舰停泊在出海口, 狙杀溃敌, 自己则同 李亿祺 分左右两路, 齐头并进杀入港内。 港内有日舰26艘, 包括13艘小船, 4艘中型船只和9艘 安宅船。 其中旗舰通体被漆成红蓝白三色, 并以绸缎装饰, 上写“南无妙法莲华经”, 看来是信奉 日莲宗 的部队。 李舜臣 命令部下船只向日舰开火后, 立刻全军退出港口。 日本人果然再次上当, 全军追了出来, 并很快落入 李舜臣 布置好的包围圈中。

虽然日军处于劣势, 但仍然勇悍异常。 据朝方记载, 在战斗即将结束之际, 仍有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少年将军带着手下8名家将, 奋勇抵抗登蜂拥上船的朝军, 最后身中十余箭, 才仰天大叫而死。 8名家将也一同战死殉主。 此役, 26艘日舰被全数击沉, 蜂须贺家 重臣 森村春 战死。 而数场大战下来, 朝军竟未损失一艘战船, 实赖 李舜臣 犹如鬼神的天才战术。 捷报传至战时陪都 平壤 , 国王龙颜大悦, 升 李舜臣 一品 正宪大夫, 李亿祺 元均 各升二品 嘉善大夫, 诏告天下。

日军总算领教了朝鲜海军的厉害。 看来要对付 李舜臣, 还得从长计议啊。 此人不除, 日军补给船队将无法沿海岸北上, 征服朝鲜只能落得个竹篮打水, 一场空! 为了彻底扫除 全罗道 这个障碍, 日军主力海军开始在 釜山 一带集结。

  临津江之战

一路势如破竹的日本陆军大概体会不到海军遇到的窘境。 虽然粮草好像有点跟不上, 但这并不影响诸路军团向北进军的士气。 如果没有吃的, 直接就找朝鲜百姓抢好了。 《孙子兵法》不也说过“取用于国, 因粮于敌, 故军食可足也。”这样的话吗? 虽然 孙子 指的是敌军, 而日军抢的却是平民。

5月15日, 在夺下 汉城 2个星期后, 小西行长, 加藤清正 和 黑田长政 三路军团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可是出发后没多久, 一条湍急的大江挡在了日军面前。 大江南岸非但没有一艘船只, 江北还整齐地队列着万余名朝军将士, 严阵以待。 三位军团长不禁暗暗叫苦。

原来朝鲜一国不但多山, 由北向南还分别横亘着五条大河: 大同江, 清川江, 临津江, 汉江 和 洛东江。 五条大江如同五座天堑, 阻碍着南北的交通。 350年后, 联合国军 选择 仁川 登陆, 而不是 釜山, 山高水险就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小西行长 他们看到的, 正是第三条大河, 现为南北朝鲜分界线的 临津江。

临津江 北岸, 是从 汉江 战场逃出的 都元帅: 金命元 和其新部下, 从 咸镜道 赶来的8000精锐骑兵。 这支骑兵有着和 女真 作战的丰富经验, 实是一支劲旅。 同一阵线的还有率3000 平安道 士兵来援的副元帅, 京城知事 韩应寅。 原镇守天险 竹岭 的老将 刘克良, 常败将军 李镒 也都赶来, 驻防于此。 看来, 朝鲜人终于准备打一场像样的攻防战了。 但奇怪的是, 身为副帅的 韩应寅 仿佛不太听从 金命元 的号令, 凡事自做主张。 上下不相统属, 又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在 韩应寅 到来之前, 副元帅一职是由勇将 申恪 担任。 申恪 负责防守 临津江 南岸, 但 金命元 抵达后, 认为应该据险守在北岸, 要求 申恪 渡河。 大概由于看不起 金命元 在 汉江 临阵脱逃的丑态吧, 申恪 毫不理会 金命元 的命令, 反而率兵南下, 迎击日军。 在 汉城 城郊, 申恪 与一小股出城劫掠的日军偶遇, 一场血战, 斩得日军首级60余具。 规模虽然小, 却是朝军第一次在陆上打赢日军, 意义非凡。

但是, 金命元 状告 申恪 不遵号令的奏疏已经抵达 平壤, 朝廷大怒, 命使臣带着圣旨到 申恪 军中, 将其斩首。 待得 申恪 的捷报也传到 平壤, 朝廷赶紧派第二拨使臣, 欲追回前一道命令时, 已经太迟, 申恪 已经人头落地了。 本来 申恪 不遵号令, 犯了兵家大忌, 斩之以正军法, 无可厚非。 春秋时, 吴起 也曾阵前斩杀擅自行动的勇士。 但是朝鲜政府不是 吴起, 对“错杀”这一勇将后悔莫及, 转而恼恨 金命元 “诬陷”忠良, 于是派了 韩应寅 顶替 申恪, 并特地交代不用尊奉 金命元 号令。 这下好了, 临津江 前线居然有了两位不相统属的指挥官, 不被打败还真是没天理了。

小西行长 等人在 临津江 南岸与朝鲜人对峙了10余天, 等着 金命元 故调重弹, 象在 汉江 时一样被吓跑。 但这次 金命元 因为手下人多了10倍, 信心增强不少, 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小西行长 等不禁焦躁起来。 在敌国境内作战, 一不小心被人抄了后路可不是好玩的。 为了打乱朝军在北岸的布阵, 日军准备玩一招引蛇出洞, 把朝军诱到南岸决战。 (这一招是 李舜臣 玩剩下的。 虽然土了点, 但只要能达到目的, 就是妙计。)

5月25日清晨, 起床早的朝军将士看着 临津江 南岸, 不禁欢呼了起来: 对岸的日军一夜之间全撤得无影无踪了!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 原来日本人也有无法克服困难而放弃的一天啊。 兴奋的朝军将领们聚到一齐, 讨论下一步对策。 几位年青的将领主张追击溃敌, 但老将 刘克良 等人坚决反对。 刘克良 认为日军这次不败而走, 其中必有阴谋, 主张持重, 继续固守北岸, 观察敌情后再作行动。 刘克良 的意见立刻遭到他的上司, 咸镜道北兵使 申硈(申砬 之弟) 的嘲笑和辱骂, 称其胆小怕死。 刘克良 顿时被气得老脸通红, 须发皆张, 叫道:“老夫打一辈子仗, 军旗指到哪里我就杀到哪里, 从不曾退后一步。 不料今日会被你个后生小辈说贪生怕死! 老夫倒是怕你们冒敌轻进, 就要害得大家丧师辱国了!” 但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敢, 刘克良 坚决要求第一个杀向南岸。

数位 咸镜道 身经百战的将领也力劝不可轻进, 但都被主张出击的 韩应寅 以惑乱军心之罪杀了。 金命元 虽主张持重, 却也救之不及。 渡河追击的方案就这么定下来。

按着计划, 刘克良 果然一马当先, 申硈 紧随其后, 朝军陆续渡过 临津江。 只见日军大寨散乱, 别说伏兵, 连人影也不见一个。 稍觉宽心的朝军继续向南边的森林探察。 突然, 林中一阵密集的铁炮声响, 走在前面的朝军士兵纷纷应声而倒。 上当了, 日军果然有埋伏! 剩下的朝军连忙抱头就走, 场面乱成一团。 大队日军从树林杀出, 追杀慌不则路的朝军。 部分朝军抢到渡河船只, 没命地向北岸划去。 另一部分则企图游到北岸, 许多人不是溺水淹死, 就是被日军赶上一刀戳死。 危急时刻, 老将 刘克良 拔出战刀大叫:“今日老夫死于此地了!” 便坐在地上, 以弓弩力毙数人后, 壮烈战死。 愣头青 申硈 也死于乱军之中。

临津江 北岸, 留守的朝军看到南岸如“秋风扫落叶(《惩毖录》语)”一样的惨败, 都吓得魂不附体。 一个叫 朴忠侃 的文官爬上战马, 撒丫就跑。 不巧的是, 朴忠侃 那天的衣饰和 金命元 的很象。 一些朝军士兵看走了眼, 以为是 金命元 又做了逃兵, 大叫:“都元帅逃跑了!” 谣言如烈火般蔓延开来, 顿时北岸的朝军也战意尽失, 纷纷抛下武器, 四下溃散。 金命元 等人想拦也拦不住, 只得也跟着逃到 加平郡 避难。

一座天险又丢了, 5月27日, 日军兵不血刃, 攻陷 开城。

虽然还有 大同江 拦路, 但由于离 平壤 太近, 而且处于枯水期, 也变得不足持。 陪都里的皇族和高官们又要考虑往哪里逃了。

  乞援 大明

5月30日, 临津江 战败, 开城 沦陷的噩耗传到 平壤。 宣祖 立刻召集群臣, 商议对策。

其时 平壤 城内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为了找人负战败的责任, 领议政 李山海 甫到 平壤 就被罢了官, 由原 左议政 柳成龙 顶替。 可没过几个时辰, 柳成龙 也被罢, 国王赦免并启用了 西人党 的 崔兴源, 以讨好几乎丧尽的民心。 如此剧烈的人事变动, 朝廷在国难当头之际的手足无措可见一斑。

不但是庙堂之上, 平壤城 内的居民也是一日三惊。 日军的侦察兵出现在 大同江 南岸的时候, 军队和民众以为日军已经杀到, 恐慌的情绪达到了最高峰。 幸亏此时 李镒 赶回 平壤。 虽然神色憔悴, 行装古怪, 穿着象征“两班”身份的白袍, 却拖着草鞋, 但 李镒 终于显示了一点老将的本色。 阵斩了几个逃兵后, 李镒 率众击退了日军斥候。

在紧急召开的朝议上, 是否向 大明 求援这个话题引起了大臣间的激烈争论。 实际上, 虽然在日军登陆第一天就有人提议向 大明 求援, 但遭到不少大臣反对。 理由很简单, 如果向 大明 求援, 就要交代朝鲜曾经私自派遣使臣面见 丰臣秀吉 的事了。 作为 大明 的属国, 私下与外国交往, 说轻了是不敬宗主, 说重了就是有不臣之心! 如果 大明朝廷 因此降下雷霆之怒, 朝鲜是绝对受不起的。 这也是为什么 大明 已从 琉球国 的通报得知日本的军事野心, 转而询问朝鲜, 而朝鲜却矢口否认的原因。

当然, 朝鲜政府中也有一些头脑清醒的官员深知这是欲盖弥彰, 大明 总有一天是会发现真相的。 左议政 柳成龙 和同僚 尹斗寿 将日本的动向写在一封私信里, 由使臣 金应南 交给 大明朝廷。 因为此事, 尹斗寿 还差点被罢官免职, 发配边疆。 到得后来日军连战皆捷, 朝鲜损兵折将, 大片国土沦陷, 眼看是瞒不下去了, 朝鲜政府才派了个正式使臣向 大明 通报日本入侵的消息, 却没向 大明 要求出兵干预。

朝鲜人心里自然也有盘算。 大明 如果答应出兵, 首先派出的一定是驻守 辽东 的部队。 辽东军 与 女真 作战多年, 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 骄兵悍将, 不但对敌人凶狠, 对自己人若是一言不合, 照样刀剑相向。 军队纪律不严连朝鲜人都有耳闻。 如果 辽东军 进入朝鲜, 恐怕百姓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况且, 数万 明军 开到, 他们的粮饷该从哪里出?

可是后来的形势发展再也不得朝鲜人犹豫了。 如果 大明 再不出兵干预, 朝鲜就有亡国灭种之忧。 开城 沦陷之后, 朝鲜政府首次遣使向 大明 请求援兵。 之后派向 北京 的使臣不绝于道。

其实 大明 也非常关注在朝鲜的战事。 第一次接到关于日本人登陆的消息, 大明 还以为只是一股倭寇骚乱。 可是接着传来朝鲜人兵败如山倒, 连首都 汉城 也仅20天就丢了, 大明 不禁疑惧起来。 等到朝鲜人要求 大明 派遣援军, 大明 的狐疑就更甚了。 日本人出兵时的口号是“假途伐明”, 而且挺进得这么快, 如果不是朝鲜人有意让路, 还有别的什么解释吗? 难道朝鲜人真的伙同日本人, 准备入侵天朝? 而要求 大明 出兵朝鲜, 会不会是打击 明军 的一个阴谋? 联想到朝鲜人在战争爆发之前鬼鬼祟祟的通报, 大明 对朝鲜在这场战争中的立场, 一开始是非常怀疑的。

6月1日, 大明 辽东军区的 镇抚 林世禄 抵达 平壤, 探询战况和日军动向。 柳成龙 在 大同馆 接待了 林世禄, 并 向其介绍了朝鲜人这近两个月来的勇战。 在 练光亭, 林世禄 也遥遥望见日军斥候在 大同江 南岸活动。 朝鲜人真的尽力了, 而 平壤 也确是危在旦夕! 林世禄 急忙领了朝鲜政府的咨文, 疾驰而去。

等到 大明 的官员再次进入朝鲜, 就不是文质彬彬, 探察消息的文官, 而是身经百战, 威风八面的武将, 和一支勇悍的军队了。

与此同时, 柳成龙 等人也亲赴各地城镇乡村, 为即将到来的 明军 筹措粮草军需。

“贼”们等着吧! 待“天兵(《惩毖录》语)”一到, 看你们还能猖狂到几时!

   平壤之战

攻陷 开城 之后, 日军三路前锋军团便按原订计划散开, 分头向朝鲜最后的三道进军: 小西行长 攻略 平安道, 加藤清正 扫平 咸镜道, 而 黑田长政 则负责弹压 黄海道。

单说 小西行长 一路, 兵锋直指朝鲜陪都 平壤。 6月9日, 第一军团 主力抵达 大同江 南岸扎寨。

平壤城 内立刻炸开了锅。 此时 宣祖 虽然仍在城内, 但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 不知该往哪里逃了。 按 宣祖 原来的意思, 是去 咸镜道 江界城 避难, 但遭到以 柳成龙 为首的一批大臣反对。 柳成龙 认为 江界城 地处荒僻, 气候苦寒, 虽然能给敌人进军带来困难, 但同时自己也被困在一块小地方, 无法积聚兵马, 更无法对全国各地发号施令。 最后, 朝议决定先退往 平安道 的 宁边城, 再至离 大明 边境不远的 义州城, 等待 大明 的援军。

到达 大同江 的同一天, 小西行长 再次向朝鲜政府致书, 要求议和。 这已是第四封信了。 第一次是在 东莱, 第二次在 忠州, 第三次在 临津江, 小西行长 都曾写过议和书, 希望能和朝鲜政府达成投降条件, 但都没有得到回应。 朝鲜人大概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吧, 小西行长 本也没这次有回音抱太大希望。 可是不久就有信使报令人兴奋的消息, 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 愿意谈判!

6月10日, 朝鲜的谈判使臣 李德馨 乘船来到 大同江 江心, 会见了日方代表, 宗氏 的家臣, 柳川调信 和 景辙玄苏和尚。 李德馨 和这几个日本人是老相识了, 当年 宗义智 出使朝鲜的时候, 就是这位 李德馨 负责接待。 所以这次谈判, 日方特地指定这位他们比较熟悉的朝鲜官吏为对手。

李德馨 首先质问日方大兵压境, 是不是要逼出一个城下之盟? 景辙玄苏 淡淡地道:“非也, 我们这可是为你们着想, 给你们留条后路罢了。 我们劳师动众地北上, 是为了和 大明 建立睦邻友好关系的。 不料想你们的臣民不分青红皂白, 挡我们的去路, 因此造成许多令人困扰的遗憾事件。 在这里我要再次郑重要求, 让我们过去, 在你们还来得及后悔之前!”

景辙玄苏 软硬兼施, 把朝鲜人当三岁顽童耍。 什么建立睦邻友好关系? 前两天不是还要“伐”明来着吗? 难道日本人的外交政策变得那么快? 但日本人说的也是实情, 在身经百战, 武装到牙齿的日军面前, 朝鲜人的抵抗只能是螳臂挡车罢了。 如果朝鲜政府真的考虑议和, 不但不用再遭兵祸荼毒之苦, 说不定还能取得象对 大明 一样的附属国地位。

景辙玄苏 大概不知道, 人世间还有“骨气”两字! 日本人一路上杀人如麻, 和朝鲜人早已有不共戴天之仇。 如此轻易的一句议和, 又怎能让以刚硬闻名的朝鲜人屈服? 李德馨 当即回应道:“我国事 大明 如父, 宁愿玉碎, 也不能让你们再前进一步了。 如果你们真的有意议和, 就请撤军回国, 再派使臣从水路前往 浙江 上岸。 我们或可考虑为你们和 大明 调停。”

想不到朝鲜人如此冥顽不灵, 景辙玄苏 气得跳脚, 叫道:“我军字典里没有‘撤退’这个词! 如果你们决意找死, 那就没有什么和谈可言了!” 说罢调转船头就走。

当然, 宣祖 是不肯玉碎的。 得知谈判破裂以后, 宣祖 立马就想动身北上。 平壤 的民众听说皇帝又要逃, 顿时鼓噪了起来。 之前, 朝鲜把住在 平壤城 和 附近一带的民众召集起来, 要求他们保卫陪都, 保王家安全。 可是现在朝廷却要弃他们而去了。 不少民众拦道痛哭, 希望国王改变主意。 有些性格暴烈的竟然手持武器, 想逼 宣祖 留下, 幸亏被 柳成龙 等人当场抓住三个为首闹事的斩了, 暴民才四散逃开。

6月11日, 宣祖 的龙驾离开 平壤, 领议政 崔兴源, 右议政 俞泓, 大臣 郑澈 等随驾。 左议政 尹斗寿, 都元帅 金命元, 巡查使 李元翼 等则留下负责守卫 平壤。 此时在 平壤 的驻军约有1万, 与 小西行长 的军力相当。 但是 平壤城 城池宽阔, 城墙上要防卫的地方很多, 1万人又是远远不够的。

尹斗寿, 金命元 和 李元翼 聚在一起商量, 与其消极死守, 等日军来攻, 不如主动出击, 打 小西行长 一个措手不及, 或能解 平壤 之危。 三人齐称妙计。

6月11日深夜10点, 朝军开始悄悄渡河。 虽然由于指挥不当, 渡河花了大半夜的时间, 但朝军终于顺利摸到了 宗义智 大营外。 宗义智 做梦也想不到朝鲜人竟敢主动出击,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侍大将 木村智清 当场战死, 士卒伤亡数百人, 马也被朝军夺走300匹。 宗部 余众溃散到 小西行长 的大本营中。 朝军随后追杀, 但此时, 天已开始蒙蒙亮了。

定下神来的日军借着晨光看清了敌人的攻势, 奋力反击, 终于击退了装备落后的朝军。 退下来的朝军赶到 大同江 边, 不禁都暗暗叫苦。 原来留在渡船上的艄公看见己军失利, 早就摇着船逃回北岸去了, 只留下南岸的朝军仍和日军奋力血战。 眼见己方伤亡越来越多, 而退路又被切断, 朝军余部只得且战且走, 向 大同江 上游撤退, 并从一个浅滩渡河, 逃回 平壤城。

但如此一来, 日本人 也发现 大同江 多处水浅, 徒步即能渡江了。 这真是天不佑朝鲜啊。 虽然在此之前朝鲜官员纷纷到 檀君庙, 箕子庙 和 东明王庙 求雨。 (檀君, 神话中建立朝鲜的始祖, 相当于中华的 黄帝。 箕子, 殷商 皇族, 传说是 箕子朝鲜 的创始人。 东明王, 高句丽国 开国之主, 即最近热播韩剧《朱蒙》的主角。) 但这三人好像和龙王交情不深, 求了几天, 一滴雨也没下。 最后, 终于被日本人看破。

日军即将渡河来攻, 守是守不住了。 尹斗寿, 金命元 和 李元翼 三人将城里的火炮和武器全部毁掉, 率军撤出了 平壤。 城中的男女百姓早就走得干干净净了, 朝军身后只留下一座空城。 但是, 不知是因为走得匆忙, 还是没有经验, 朝鲜人虽然把武器都毁了, 免其落入日军之手, 却忘了毁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仓库里总计约7000吨的粮食! 这批粮食, 可够 小西行长 全军吃好几个月的了。 (李舜臣 在海上拼死拼活, 好容易截下来一点日军补给, 但都被这批无能的官吏加倍还回去了。 或者这些家伙想学 张鲁, 以粮食为见面礼给自己留条后路? )

14日, 日军渡过 大同江, 来到 平壤城 外。 只见城门大开, 城内别说守军, 连百姓也不见一个。 空城计? 狐疑不定的 小西行长 和 宗义智 爬上 平壤 附近的一座山头, 向城内观望, 才确定了没有伏兵。 日军随即一拥进城。

至此, 朝鲜三大都城: 汉城, 开城 和 平壤 全部沦陷。

却说 宣祖 一行仓惶北遁, 于13日抵达 宁边。 一路上作乱的民众蜂起, 抢掠了皇帝一行的粮草和车仗, 幸得圣躬无恙。 历经艰辛的 宣祖 想死的心都有了, 对臣下说宁愿放弃朝鲜, 渡过鸭绿江, 托庇于 辽东军, 老死在异乡算了, 也不愿受日本人的这般折辱。 柳成龙 等大臣极力反对渡江, 都说一旦渡江, 大家就变成了流亡政府, 在 大明 眼里 宣祖 将不如一条丧家之犬, 此后复国就无望了。 宣祖 这才打消了逃入 大明 的念头。

就在 宣祖 一行彷徨无助的时候, 终于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大明 的官兵已经于6月21日进驻 义州城 了! 领兵的是 辽东军 参将 戴朝弁, 和 游击 史儒。 皇帝和文武百官大喜过望, 加快速度向北赶, 总算于22日抵达 义州。 终于安全了! 宣祖 等人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 戴朝弁 只带来1000多人, 但这标志着 大明 开始插手朝鲜战局。

  八道国割

就在 小西行长 夺下 平壤城 的当儿, 加藤清正 也马不停蹄地杀入了 咸镜道, 并一路过关斩将, 进展顺利。

就这样, 2个月之内, 朝鲜8道全部被日军侵入。 虽然还没有完全占领, 但以这样的速度, 赶走守军并镇压乱民, 日本对朝鲜的实际统治也为期不远了吧。 驻扎在 汉城 的总司令 宇喜多秀家 早就兴致勃勃地展开“检地”运动了。 据粗略估算, 朝鲜的所有耕地面积换算成日制的“石高”, 总约800万至1200万石左右。

随即, 各路军团被分别配置到八道, 负责当地的治安与生产恢复。 日本人把这次土地分配称为“八道国割”, 也就是完全征服朝鲜后, 有功大名们的大致势力范围。 大概在这些大名的心底也认定, 朝鲜的战事即将结束, 是时候以掠夺来的土地和财物好好犒劳各路将士了。 (下图为各军团被分配到的地理位置。)

八道国割

在 丰臣秀吉 亲自抵达朝鲜之前, 八道自然以 宇喜多秀家 所在的 京畿道 为首。 丰臣秀吉 还不太放心这个乳臭未干的义子, 特地委派了三名出色的“奉行”: 增田长盛, 石田三成 和 大谷吉继, 随行至 汉城, 辅佐其处理在朝鲜的政事。 军事方面, 则由四位久经沙场的老将: 长谷川秀一, 木村重兹, 加藤光泰 和 前野长康, 联合参赞军议。 丰臣秀吉 的安排可说是文武齐备, 用心良苦。

为了保障最北前线的 小西行长, 加藤清正 等人与后方的联络畅通无阻, 从 平壤 到 釜山 之间, 日军派重兵把守着各路要隘。 下表为 小西行长 夺取 平壤 之后, 各重要据点的守将与兵力配置。

据点将领兵力备注
开城户田胜隆3900
汉城宇喜多秀家20000大本营
龙仁胁坂安治1500
丑山福岛正则4800
阴城生驹亲正5500
忠州蜂须贺家政7200
清州
闻庆长宗我部元亲3000
咸昌
尚州稻叶贞通4000
善山宫部长房1000第十军团援军
垣屋恒总400第十军团援军
开宁毛利辉元30000
金山立花宗茂2500
高桥统增800
筑紫广门900
小早川秀包1500
仁同木下重坚850第十军团援军
南条元清1500第十军团援军
锦山小早川隆景10000
大邱斋村广英800第十军团援军
明石则实800第十军团援军
釜山丰臣秀胜8000

如此, 以 釜山 至 平壤 之间的一条大路为主干, 日军各路部队便如开枝散叶般地伸向尚未被征服的城池。 整片国土被人家大卸八块, 套一句 柳成龙 在《惩毖录》中的话说:“三都守失, 八方瓦解。” 实在一点也不夸张。

  血战黄海, 闲山岛大捷

话分两头。 海军惨败的消息很快传到 名护屋, 丰臣秀吉 怒不可遏。 率领千军万马打了一辈子仗的 太阁殿下 当然明白, 没有补给的8个陆上军团想在朝鲜站稳脚跟, 无异痴人说梦。 6月23日, 丰臣秀吉 亲笔致书 胁坂安治, 要求他与 九鬼嘉隆 和 加藤嘉明 会师, 组成一支联合舰队, 务必击溃 李舜臣 水军。

其实, 不用 太阁 吩咐, 这些水军将领们早就开始准备了。 复仇心切的 胁坂安治 等不急 九鬼嘉隆 等人, 径自于7月中旬就率领自己部下水军离开 釜山港, 一路向西, 寻找朝鲜水军决战。

全豁出去了! 胁坂安治 水军本以为海上无事, 便帮着陆军攻城略地, 并得到了守卫 龙仁 要冲的重任。 可是听说日军运输舰艇被 李舜臣 打得落花流水后, 胁坂安治 亲自赶回 釜山, 只在 龙仁 留下数名家臣驻守, 但还是在 泗川 吃了败仗。 留守 龙仁 的家臣们倒是非常得力, 于6月5日击溃了朝鲜将领 李洸 号称5万大军的进攻, 并斩首数千级。 这次 胁坂安治 为了雪 泗川 知耻, 把在 龙仁 立过大功的家臣 胁坂左兵卫 和 渡边七右卫门 都调了来作副将, 并带出73艘战舰, 包括36艘 安宅船, 24艘中型船和13艘快艇, 数量上比 全罗道 的全部水军还要强。 只要小心谨慎, 别中了 李舜臣 的诱敌之计, 就让 胁坂家 重现和 龙仁之战 一样的荣耀吧!

唐项浦海战 大胜后的朝鲜水军也没有松懈。 回到 丽水 稍作修整后, 7月2日, 李舜臣 再次邀集 李亿祺 和他的水军与自己会师, 并联合操演自己新发明的战法:“鹤翼阵”。 鉴于之前的战斗虽然重创敌军舰队, 但许多日军水手仍能跳船逃生, 游回岸上。 “鹤翼阵”的发明就是要补足这一缺陷, 务必将敌人的有生力量全歼于海上。 顾名思义, “鹤翼阵”排开后就像展开双翅的仙鹤, 重型船只居中, 两翼为较轻型战舰, 负责迂回包抄, 将敌舰围入“鹤翼阵”的中心, 并以优势火力击沉之。 在朝鲜舰艇的团团包围下, 幸存的敌军想游回岸上, 也不那么容易了。

7月5日, 全罗道 水军操演阵法完毕, 与 元均舰队 会师于 露梁。 朝军联合舰队的规模和上个月相似, 也仅有55艘战舰, 包括3艘 龟船。 7月6日, 数艘日军的侦察船出现在海平面上, 但很快掉头而去, 显然是向 胁坂安治 报讯去了。 元均 起锚就想追, 但被 李舜臣 制止。 李舜臣 认为, 胁坂安治 的舰队所在水域太浅, 不利大船作战。 更理想的战场, 是在吃水深, 离岸远的 闲山岛 一带。 随即, 李舜臣 派出几艘战船前往 见乃梁, 目的就是诱出 胁坂安治 到 闲山岛 决战。 果不出所料, 胁坂安治 见朝军人少, 决心吃掉这几艘朝军战舰, 为屡战屡败的日本海军冲冲喜, 全军出动, 一路追到了 闲山岛 以北, 结果又中了 李舜臣 的伏击。

虽然操练仅三天, 但朝鲜海军却完美地布出了“鹤翼阵”, 将上当的日舰团团围在垓心。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炮火猛烈轰击, 挤成一团的日军舰艇被打得樯顷辑摧, 狼狈不堪。 朝鲜水军将领们各个奋勇争先, 将敌舰击伤后, 纷纷率部下跳上敌舰, 效法日军战法, 与敌人肉搏, 抢夺船只。 两军在 闲山岛 海面激战一整天, 日军终于不支。 胁坂安治 率着部下且战且走, 往 见乃梁 方向撤退, 终于趁着夜幕降临, 逃离战场。 (下为 闲山岛之战 示意图)

闲山岛之战

此役, 日军损失惨重。 73艘出战舰艇只逃回14艘快船。 朝鲜军捕获日舰12艘, 击沉47艘, 被杀或溺毙日军将士8000余人。 (数字出自 李舜臣 《乱中日记》, 或有夸张, 因为日方记载 胁坂水军 全军才1500多人。 也可能再加上一些从其他部队调来的帮手。) 水军副将 胁坂左兵卫 和 渡边七右卫门 俱战死。 真锅左马允 剖腹自杀。 约200残兵跳水逃生到附近的岛屿上, 但附近都是些无人小岛, 不但没吃的, 连淡水也找不到。 这些可怜的人们只有仰天等死的份了。 身中数箭, 老本赔了精光的 胁坂安治 只能带着剩下不到1000人逃回了 金海湾, 向 九鬼嘉隆 和 加藤嘉明 求援。

败报很快传到 釜山, 九鬼嘉隆 和 加藤嘉明 大吃一惊, 急忙尽起全军共42艘战舰, 包括21艘 安宅船, 前来接应 胁坂安治。 但日军不敢过分西进, 只开到 安骨浦 附近, 便抛锚驻扎。 九鬼嘉隆 决定不再让 李舜臣 挑选战场。 这次, 日军要在自己有利的位置迎击朝军。

7月9日, 李舜臣 得到日军在 安骨浦 扎营的情报, 便与 李亿祺, 元均 一道, 立刻起兵沿 巨济岛 东海岸线北上, 直扑 安骨浦。 7月10日, 朝军舰队抵达 安骨浦 外, 只见港内的日军早已严阵以待了。 由于 安骨浦 附近水面较浅, 不利朝军大船作战, 李舜臣 想故伎重施, 要求 李亿祺 的舰队在港外深水处埋伏, 自己和 元均 则逼近 安骨浦, 挑发日军出港。

可是, 吃足 李舜臣 诱敌之计苦头的日军这回长了记性, 任凭朝军如何挑逗, 也只是远远地发炮回击, 死也不出港。 李舜臣 只得改变策略, 将舰队分成数只小分队, 轮流对港内的日军展开攻击。 按照 李舜臣 的命令, 朝军火力集中指向日军舰队中一艘高达三层, 看样子像是旗舰的 安宅船。 该船正是 丰臣秀吉 为出征朝鲜定做的“日本丸”号, 船身高大华丽, 并装饰着绣有 蓬莱仙岛 图纹的绸缎, 此时正借给 九鬼嘉隆 作旗舰。 在朝军集中攻击下, 这艘豪华的战舰很快着火沉没。

埋伏在外的 李亿祺 闻得港内枪炮声大作, 知道诱敌失败, 也赶忙撤了埋伏, 赴援 李舜臣。 朝军士气随即大振。 只见朝军舰队使出车轮战法, 一支分队退下, 另一支立刻补上, 万炮齐鸣, 不给敌人丝毫喘息之机, 竟与 上杉谦信 “车悬阵”的奥义不谋而合。 海战

另一面, 日军在 九鬼嘉隆 和 加藤嘉明 的指挥下也抵抗得分外顽强。 与以往的日军不同, 这次 九鬼嘉隆 的部下并没有一遭到攻击就弃船往岸上逃, 而是奋力以舰炮回击。 日军小艇在大船间往来穿梭, 将战死者和伤员运上岸, 但马上又载回来一船援兵, 继续战斗。 惨烈的血战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海面上漂浮的, 不是战船的碎片, 就是断肢和尸体。

虽然日军仗着有利地形奋战, 但由于舰船配置火力远远低于朝军战舰, 终于被朝军渐渐压制。 当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 42艘日军战舰除了数艘小艇, 全军覆没。

按着 李舜臣 的意思, 先留着这数艘小艇不打, 免得日军没了战船, 全数退回岸上, 骚扰百姓。 不料当天夜里趁着天黑, 九鬼嘉隆 和 加藤嘉明 竟冒险偷划了小艇出港, 狼狈逃回 釜山。 李舜臣 追之不及。

接连两场大战也耗尽了朝鲜水军的弹药和粮草。 李舜臣 等人决定暂时解散, 回到各自的基地补给休养。 路过 闲山岛 海域的时候, 李舜臣 发现被困在无人岛上的日军竟然还活着, 便交由 元均 看住这些残兵, 以确保饿死这些可恶的入侵者。 可是在 李舜臣 退后, 元均 接到了日军大举来犯的假情报, 吓得赶紧撤离 闲山岛, 终于被这批已是“煮熟的鸭子”的日军编了木筏, 逃出生天。

闲山岛 和 安骨浦 两场血战, 是整场“文禄之役”的战略转折点。 据被俘到 名护屋 后, 被迫充当翻译文书的朝鲜人回忆, 败报传到, 日军在这两场战役中的伤亡高达9000之众。 丰臣秀吉 怒极攻心, 命令驻守 壹歧岛 的 藤堂高虎水军 立即启程增援 釜山, 并命令日本海军全军从此以后不得与朝鲜海军作正面冲突, 等来年自己亲赴朝鲜, 再与 李舜臣 决一死战!

朝鲜方面, 据 李舜臣 的奏疏, 仅战死19人, 伤114人, 战舰损失:0。 朝廷大喜, 升 李舜臣 “三道水军使”之职, 总帅 忠清, 全罗 和 庆尚 三道水军。 自此, 日本人绝了从海路增援和补给侵朝陆军的念头, 陆军的攻势也应声缓了下来。

  血肉长城 - 义兵蜂起

国家危亡, 社稷倾覆。 在此国难当头之际, 不单有象 李舜臣 这样的武将在前线为国奋战, 家园饱受蹂躏的朝鲜百姓也纷纷拿起武器, 与侵略者决一生死。 后人把这股自发的民间力量称为“义兵”。

朝鲜民间自古就有反抗侵略的传统。 当年 蒙古 入侵, 朝鲜民间就过兴起 义兵, 与 元军 作艰苦卓绝的斗争。 这次日军上岸后, 杀人屠城, 无恶不作, 更激起了朝鲜人反抗的怒火。 1592年5月中旬, 就在日军登陆 釜山 后仅1个月, 各地 义兵 燃起的烽火已经烧遍了朝鲜全土, 日军不得不分散兵力, 在多条战线与 义兵 纠缠不休。 各路 义兵 中最有名的, 当属 庆尚道 的 郭再佑, 金沔, 郑仁弘, 全罗道 的 高敬命, 金千镒, 忠清道 的 赵宪 等。

郭再佑, 1552年生于 庆尚道 宜宁 的一个地主家庭, 早年参加过科举考试, 可惜由于太过直言, 惹得考官不快, 不中。 此后 郭再佑 不再参加科举, 而是靠着家里的田产, 过着春夏读书, 秋冬狩猎的写意退休生活, 直至1592年日本大举入侵。 眼见朝鲜官军在日军先进的火器面前溃不成军, 郭再佑 挺身而出, 召集当地百姓, 鼓励他们武装自己, 保卫家园。 很快, 郭再佑 属下就聚集了1000多人。

郭再佑 出战的时候喜着一件大红袍, 故自称“天降红衣大将军”。 据 郭再佑 自称, 这件大红袍是由少女初潮之血染成, 是件充满至阴之气的宝衣, 足以抵挡日军铁炮至阳属性的铅弹。 (虽然对朝鲜的民族英雄有点不敬, 但 区胜 很难想象, 作为朝鲜精英的所谓“两班”阶级, 见识竟然和 义和团 差不多。 只是不知道 郭某 到底从哪里能搞来那么多奇怪的血。)

虽然见识有点迷信, 但 郭再佑 却是当时朝鲜人中难得一见的游击战天才。 小西行长 登陆 釜山 北上后, 郭再佑 便以家乡 宜宁 为基地, 从西侧打击日军的进兵和补给路线, 给日军造成很大困扰。

4月19日, 第六军团的 小早川隆景 抵达朝鲜, 并立即兵分两路, 向自己的防区 全罗道 进军: 小早川隆景 主力先北上至 尚州, 再左转向西, 以 全罗道 北部边境的 锦山 作为南下基地。 部将 安国寺惠琼 则打算从 昌原 出发, 渡过 洛东江, 从东部 杀进 全罗道。 郭再佑 的 宜宁, 正坐落在 安国寺惠琼军团 的西进路线上。

5月中旬, 安国寺惠琼 率部抵达 洛东江 东岸。 他们不知道, 郭再佑 早就掌握了这支日军的动向, 并已经偷偷在河两岸布下伏兵。 渡河前一晚, 安国寺惠琼 遣探子在水浅的地方打下木桩, 准备第二天徒步涉水。 可是趁着半夜, 日军都睡着的当儿, 郭再佑 派人将木桩拔出, 重新打在水深的河段。 第二天, 不明所以的日军果然上当, 被湍急的河水困住动弹不得, 阵势大乱。 郭再佑 趁机纵兵从两岸夹击, 安国寺惠琼 大败, 只得退回 昌宁 再作打算。

洛东江 一战使得 郭再佑 名声大振。 他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法让日军整日里提心吊胆, 以致在军中谣言盛行, 说 郭再佑 通妖术, 能在眨眼之间以奇门遁甲将部队运送到他指定的任何地方。 据说有一次日军和 郭再佑 的部队交战, 郭军 撤走, 留下一只大箱子。 日军以为箱里有什么宝物, 大喜过望, 连忙打开查看。 不料, 箱中一阵嗡嗡作响, 竟然飞出一大群马蜂, 蜇得日军哭爹叫娘。 郭再佑 随即反攻, 日军大败。 不久, 日军再次缴获了 郭再佑 留下的箱子, 但学乖了, 不再打开箱子, 而是直接丢到火里。 可是, 日本人做梦也没想到, 这次箱子里装的却是大量的炸药。 结果可想而知。

当 郭再佑 想尽办法打击侵略者的时候, 却引起了 庆尚道巡查使 金 的不满。 这位下令全道各地百姓散入山中, 不要与日军正面冲突的总督认为 郭再佑 冒犯了他的权威, 指责 郭再佑 的义兵实际上是反政府武装。 郭再佑 闻讯大怒, 干脆直接上书流亡的 宣祖 朝廷鸣冤。 幸亏朝廷已经昭告天下, 要求各地招募新兵。 命令抵达 庆尚道, 郭再佑 的抵抗组织才得到了法律上的承认。

却说 安国寺惠琼 在 洛东江 吃了个瘪, 没法想, 只得沿 小西行长 等开好的道路继续北上, 寻找其他突破口进入 全罗道。 可是天不遂人意, 安国寺惠琼 没走多远, 就遭到数股 义兵 的打击。 特别是 高灵人 金沔 在 居昌 一战, 诱敌深入山谷之中, 打得 安国寺惠琼 损兵折将。 最后, 安国寺惠琼 彻底放弃东进的计划, 撤回日军控制的安全地区。 小早川隆景 兵分两路攻打 全罗道 的计划宣告破产。

在 全罗道, 各地 义兵 也如雨后春笋般兴起, 为抵抗 小早川隆景 的攻略, 前赴后继。 其中最悲壮的, 当属 光州人 高敬命 发动的 第一次锦山之战。

和 郭再佑 一样, 高敬命 也是科举不第的“两班”。 日军入侵的消息传到家乡, 高敬命 不顾已是60高龄的老躯, 亲自游说乡里, 欲组织 义兵 上京勤王。 民众感于这位老人的忠义, 纷纷投效, 不久就聚集了7000人。 消息传到朝廷, 宣祖 大喜, 下旨嘉奖, 并指派了一位叫 郭嵘 的武将带了数百官军, 作 高敬命 的军事顾问。

一切准备就绪, 高敬命 立刻率军北上。 但他们还没走出 全罗道, 就得到消息: 全罗道 最北边境的 锦山 已经被 小早川隆景 占领了。 高敬命 当即决定转攻 锦山。

众所周知, 小早川隆景 是号称“西国第一智将” 毛利元就 的三子, 从小就随父转战日本 中国地区, 创下十几个藩国的家业, 是这次“文禄之役”出战阵容中资格最老的名将。 虽然和 高敬命 同岁, 但 小早川隆景 戎马一生得来的军事经验, 却是这位朝鲜老人无法比肩的。

7月9日, 高敬命 和 郭嵘 抵达 锦山城 外, 并立刻发动进攻。 高敬命 亲自擂鼓助威, 义兵们士气高涨, 部分士卒爬上城墙, 向城内投掷火炬, 烧毁不少建筑。 可是, 在 小早川隆景 坚实的防御阵线面前, 义兵很难再取得什么进展, 只得在天黑后退兵。

第二天, 高敬命 领兵再来, 自己攻南门, 郭嵘 则负责西门。 早在前一天的较量中, 小早川隆景 已经看出官军的士气远不如 义兵, 决定从这里打突破口, 拿官军开刀, 把所有的铁炮手都调到了西门。 不出所料, 官军遭到日军铁炮迎头痛击, 死伤惨重。 郭嵘 见势头不妙, 也不通知 高敬命, 带着剩下的部众仓惶逃离 锦山。

小早川隆景 随即调转枪口, 反攻在南门的 义兵。 高敬命 左等右等, 也不见 郭嵘 来援, 正在焦躁。 忽然有人大叫:“看! 官军逃跑了!” 义兵 阵中一声大哄, 也很快丧失斗志, 纷纷向四面溃散。 小早川隆景 更不给朝鲜人丝毫喘息之机, 催兵猛攻。 眼见败局已定, 左右劝 高敬命 赶快逃走, 但被 高敬命 拒绝了:“败军之将, 唯死而已!” 终于没于阵中。 同时战死的还包括他的小儿子, 高英厚, 部将 柳澎老, 安瑛 等等。 (可惜 高敬命 脑筋不像 郭再佑 那么灵活, 只知道蛮干死拼, 不明白敌进我退, 敌退我打的道理, 结果白白损失数千生力军。)

虽然 高敬命 和他短命的 义兵 失败了, 但他们决死抵抗的决心明显震撼了日本人, 让他们终于明白朝鲜不是人人都像官军那样忪的。 长子 高从厚 命大, 没战死在 锦山, 而是逃了回来。 他组织了更多义兵, 扛着一面“报仇雪耻”的大旗, 继续和日军作战。 想不到民间的抵抗竟会这么激烈, 日本人的头开始有点大了。

趁着战胜 高敬命 的余威, 小早川隆景 第二天就率兵南下, 打算一股作气攻下 全罗道。 扼守在日军南下必经之路 全州 的, 是曾经在 龙仁 败给 胁坂家 的 全罗道巡查使 李洸。 除了自己驻扎在 全州 的主力, 李洸 还派出两路部队, 意图夹击 小早川隆景: 一部 义兵, 以 郑湛 为首, 到 全州 以北的 熊岭 山区布阵, 部将 权慄 则带官军在 梨峙 一带埋伏。

防守 熊山 的 义兵 不幸迎头遭遇了 小早川隆景 亲率的主力。 虽然凭借着山地苦战, 包括 郑湛 在内的数百人战死, 但还是被 小早川隆景 突破了防线。 残存的 义兵 部队不得不趁夜撤回 全州。

日军也并非进展顺利。 在 梨峙 一路, 小早川隆景 的偏师遭到 权慄 伏兵攻击, 损失惨重。 李洸 也在 小早川隆景 必经之路上遍布火炬旗帜, 以为疑兵。 鉴于 李洸 在 全州已有戒备, 另一路日军又被 权慄 击溃, 再加上日军已经连战三日, 人困马乏, 小早川隆景 只得下令撤回 锦山, 再作打算。 撤退之前, 小早川隆景 将在 熊山 战死者的尸体收集起来, 集体埋葬, 并在坟头上立一块木牌:“凭吊朝鲜国之忠肝义胆”, 以表达他对 义兵 血战不屈的最高敬意, 也同时宣布了 第一次锦山会战 结束。 (这个 小早川 好像有给人收尸的喜好。 当年攻打 四国 长宗我部家 时, 他也曾这样对待 金子氏 战死的士兵。 )

凑巧, 梨峙之战 与 安骨浦大捷 都发生在7月10这天。 朝鲜双喜临门, 真是个该好好庆祝的黄道吉日。 权慄 以此战成名, 其军事天才很快为朝廷发觉, 并将他晋升为高级将领, 成为“文禄庆长之役”中后期朝鲜陆军为数不多的中流砥柱之一。

幸得 义兵 的奋战, 朝鲜人面对名将 小早川隆景 竟也打了个2胜2负的战绩。 (2胜: 郭再佑, 金沔 击退 安国寺惠琼, 权慄 梨峙大胜, 2负: 高敬命 败死 和 熊山义兵被击溃。) 这大大拖延了日军攻入 全罗道 的战略进程, 保障了 李舜臣 的后方。 更重要的是, 在 义兵 和像 李舜臣 这样的朝鲜军官的奋战下, 日军始终未能在朝鲜站稳脚跟。 等到 大明 的援军赶到, 终能给整盘“文禄之役”计划以最后的致命一击。 (下图 义兵出征图)

(遗憾的是, 今天的史学界普遍认为 “文禄庆长之役”失败的关键是朝军官兵和义兵的奋战。 至于 大明 的援军则是可有可无。 就算 大明 不支援, 朝鲜一样能击退日本, 取得胜利, 只不过要耗时久一点罢了。 不单是朝鲜的史家, 区胜 采用的主要参考资料作者, Samuel Hawley 和 Stephen Turnbull, 都持这个观点。

区胜 认为, 最终能击败日本, 李舜臣 的水军, 各地的义兵, 和 大明 的援军三者之力皆缺一不可。 李舜臣 保证了在朝作战陆军后勤不继, 义兵让本已人少的日军不得不在各条战线同时作战, 互相不能接应, 从而给 明军 与日军作战创造了有利条件。 但如果没有 大明 的援军, 日军将能逐步镇压下各地的反抗, 并从陆路夺下 李舜臣 的海军基地, 这样朝鲜就完了。 君不见, 终日本战国乱世, 老百姓造反的所谓“一揆”, 各路大名还对付的少了么? 其实, 义兵运动早在 蒙古 入侵, 和后来的 满清 两次入侵, 以及 甲午战争 期间都曾兴起过。 但由于没有外力支援, 结果统统归于失败!

为当年 大明 官兵的血战确认应得的历史地位, 国内的史学家们任重而道远。)

  僧兵出山 - 光复 清州

百姓们勇赴国难, 出家的和尚们也不甘落后, 纷纷提刀出世, 超度侵略者们前往“极乐世界”。

眼见日军登陆后一路势如破竹, 宣祖 朝廷手足无措, 唯能想到的对策除了向 大明 求援, 只有广募新兵了。 民间虽有义兵, 但好像还是不够。 宣祖 想到了遁隐山林的出家人。

说实话, 朝鲜政府作这样的要求, 心里应该觉得很歉疚。 前面提到, 朝鲜 开国以后大力提倡儒学, 并认为佛教欺世盗名, 施行极力打压政策。 1419年继位的 世宗大王 强行将朝鲜国内诸多佛家派系合并为“教宗”和“禅宗”两系, 以便管理。 朝廷不但肆意没收寺庙田产, 奴婢, 而且把佛家的学院: 都会所, 赶出了京城。 此后佛教日渐势微, 虽然信者仍众, 但社会地位低下。

日军入侵后, 朝廷为了增加兵员, 打算与佛教妥协。 可是, 历经这么多年压制, 佛家能那么容易就与朝廷一笑泯恩仇吗? 宣祖皇帝想到一位解铃人: 西山大师 休静。

休静休静和尚 年轻时也是“两班”之一, 因为没有中举而改行做了和尚, 自此广结善缘, 掌管过“教宗”和“禅宗”两家的 都会所, 在平民和僧众之间有很高声望。 1589年, 一批佛教徒聚众造反, 希望能以武力改变他们在社会中低下的地位。 这批起义者借用 休静 的名头, 企图号召更多的民众起来一块闹革命。 暴乱被镇压以后, 当局自然要找 休静 的麻烦。 幸亏 宣祖 看了报告, 认为 休静 与暴乱无涉, 才免了一场宗教灾难。 (左图 休静 像)

休静 虽然一口答应, 但让这位得道高僧最后决定出山的, 不仅仅是还 宣祖 一个人情, 借机改善朝廷打压佛教的政策也是另一项诉求。 受命之后, 休静 在 顺安 法兴寺 募僧兵1500, 大弟子 惟政和尚 在 杵城 乾凤寺 募兵700, 二弟子 处英 在 全罗道 募兵1000, 三弟子 灵圭 在 公州 甲寺 募兵700, 等等, 在全国共募得僧兵8000。 一时间各地寺院闻风而动, 大有“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气势。 宣祖 听说募兵顺利, 大喜, 下旨册封 休静 为“八道十六宗总都摄”, 统领全国各路僧兵。 (朝鲜八道, 每道设“教”“禅”二宗, 共16宗。 ) 自此朝鲜 义兵 队伍中光头滚滚, 成为另一只不可小视的抗日力量。

僧兵部队第一次大规模参战于光复 清州 之役。 清州 是 忠清道 经济与军事重镇, 并积有大量的囤粮。 1592年4月26日, 第三军团长 黑田长政 在北上之际攻陷此城, 并成为日军重要据点之一。 这时镇守 清州 的, 是 第五军团 的 蜂须贺家政 与其数千部下。

1592年7月, 休静 的三弟子 灵圭 会师 义兵将 赵宪 包围了 清州城, 欲图夺回这战略要地。

说起这位 赵宪, 曾是当年令朝廷之上人人避之不及的刺儿头。 不像其他 义兵将, 赵宪 的身份是朝廷高官, 以耿直诤言闻名。 1588年末, 丰臣秀吉 派遣使者要求“假途伐明”, 朝鲜政府上下为如何对付争吵不休。 铁杆鹰派 赵宪 指控 丰臣秀吉 是个弑主篡位的逆贼, 强烈要求斩使者以绝日本之念。 日本发动侵略之前, 赵宪 就已认定战争不可避免, 要求整兵备武。 可惜朝廷置之不理。 为了让国王纳谏, 赵宪 曾在 景福宫 外连磕了3日3夜响头。 战争打响以后, 赵宪 辞官归故里, 散尽家财, 亲募 义兵 抗敌。

齐集 清州城 外的朝军, 共有 赵宪 募得的义兵1100, 灵圭 率领的僧兵700, 和500官军。 而 蜂须贺家政 虽有7200部下, 但由于需要镇守于 清州 和 忠州 之间的各城镇, 兵力分散。 清州城 内, 只有寥寥数百守军。 官军将领见己方人多, 赢面很高, 便要求义兵和僧兵同归自己指挥, 使自己成此大功。 赵宪 拒绝了。 他认为官军纪律松弛, 兵无斗志, 只会拖累自己。 反而 灵圭 的僧兵才是最佳的拍档。

8月1日, 清州之战 打响。 城内的日军见攻城部队尽是写拿着锄头木棍的农民与和尚, 禁不住大有轻敌之心。 一部分铁炮手更放弃城防, 出城杀入朝军阵中。 不料, 这正是 赵宪 的诱敌之计。 只见受到日军直接攻击的中间部队且战且退, 但两翼的友军却渐渐展开, 将这部分日军团团包围起来。 待得日军反应过来上当, 已经太迟了。 义兵和僧兵们一拥而上, 将这股铁炮部队全数歼灭。

胜了一场的朝军士气如虹。 虽然不会使刚刚缴来的铁炮, 但拿来当烧火棍打人也挺趁手的。 朝鲜人呼喝着逼近 清州城 城墙, 正要发起总攻, 忽然天上乌云滚滚, 霎时滂沱大雨劈头盖脸地打下。 赵宪 无奈, 只得暂时撤围。 (右图, 义兵攻占 清州。)

幸得这场大雨, 蜂须贺家政 和城内的残兵才免遭全军覆灭的命运。 但大雨挡得朝鲜人一时, 却挡不了一世。 第二天一早他们肯定还会再来, 清州城 是守不住了, 趁早溜吧。 当天夜里, 蜂须贺家政 带了手下弃城而逃。 胜利实在来得太快, 连 赵宪 自己都不敢相信。 当城中一位朝鲜妇女告诉他日军已经逃跑的消息时, 赵宪 还以为她是日军派出诱敌的奸细呢。

清州 是第一座被朝鲜人光复的城市, 意义非凡。 由此战可见, 日本人一路挺进得实在太快, 后方还非常不稳, 最后连 清州 这样的重镇也被2000多朝鲜杂牌军给夺了回去。 “闪电战”落下的后遗症, 该谁来擦屁股?

  第二次锦山之战

清州 一战, 义兵 僧兵 官兵 通力合作, 终于取得前所未有的大胜。 本以为三股势力用鲜血凝成的友谊牢不可破, 但朝鲜人爱内斗的性格却在战后叙功的时候暴露无遗。

官军首先毫不客气地将光复 清州 的荣誉归于自己, 并顺便表扬了一下僧兵。 至于作为战斗主力的义兵么, 对不起, 谁叫你们不听号令来着? 朝廷封赏统统没有义兵的份! 赵宪 闻讯大怒, 牛脾气又开始发作。 他找了朝廷里的旧识, 向国王申诉官兵非但懦弱无能, 还谎报战功。 公说公有理, 婆说婆有理。 战后不到一个月, 义兵 僧兵 和 官兵 之间已经闹得撕破脸, 谁也不愿搭理谁了。 联盟已形同破裂。 朝鲜人也不想想, 在日军仍在境内耀武扬威之际, 这是闹意气之争的时候吗?

8月中, 借着光复 清州 之势, 朝廷下达了发动 第二次锦山战役 的命令, 要求 义兵 僧兵 和 官军 务必同心协力, 再取光复 锦山 的荣耀。 可是, 朝廷大概万万没想到, 再要这些人合作, 简直比要他们的命还难了。

赵宪 首先抗命。 他拒绝和官兵会师后再进军, 坚持要单凭自己的力量收复 锦山。 灵圭和尚 力劝, 称义兵部队在攻打 清州 时损失也不小, 1100人如今只剩下700。 而 锦山 守将 小早川隆景 早已严阵以待, 并得到了附近的守军如 立花宗茂, 安国寺惠琼 等人的增援, 把一座城池守得固若金汤。 如果 赵宪 执意单独行动, 无异飞蛾扑火。 但要牛脾气低头, 又谈何容易? “君辱臣死,” 赵宪 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攻不下 锦山, 我死在那里便了!”

8月18日, 赵宪 的义兵部队开到 锦山, 并夜宿城外, 准备来日决战。 可惜, 赵宪 再也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小早川隆景 早就看出城外这支义兵孤立无援, 便打算乘机歼灭之, 给朝鲜人一个下马威。 当夜, 一股日军悄悄摸出锦山, 绕到义兵宿营地之后。 一切布置妥当, 锦山城 城门大开, 小早川隆景 和 立花宗茂 当先杀出, 与绕到义兵营后的日军两面夹击。 尚在梦中的义兵猝不急防, 阵仗大乱。

败局已定, 但 赵宪 仍率众拼命反抗, 并不停激励部下:“生命只有一次, 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朝鲜人跟着主将奋力反击, 无奈日军是有备而来。 在敌人的优势兵力和装备跟前, 700义兵将士最终全数战死, 无一生还。 (700人都死了, 日军中也没人听得懂朝鲜语, 赵宪 激励部下的言语又是怎样记录下来的?) 七百义冢

第二天, 赵宪 的弟子们赶到战场, 发现师父已经永远地倒毙在“义”字大旗之下。 赵宪 的儿子也死在父亲身旁, 身上却穿着 赵宪 的战袍, 想是希望以自己引开敌军注意, 给父亲杀出条血路吧。 众人将700义兵的尸骸聚拢, 葬在一起, 就是今天的“七百义冢”(右图)

赵宪 战死的消息很快传开。 灵圭和尚 闻讯, 悲愤莫名。 大概怀着未能支援战友的愧疚之情吧, 灵圭 和他的僧兵 也不等大队官军到来, 径自向 锦山 发动攻击。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3天3夜, 但朝鲜官军的援兵始终未曾开到。 不断遭到日军从城墙上居高临下的火力打击, 僧兵部队损失惨重, 最后 灵圭 也在城下壮烈阵亡。

第二次锦山之战 以朝鲜方的再次告负而结束。 纵观此战, 朝鲜人输在不够团结, 各自为战, 结果被 小早川隆景 集中兵力逐一击溃, 教训惨痛!

但令 小早川隆景 意想不到的是, 自己作为进攻 全罗道 桥头堡的 锦山, 如今却变成了被朝鲜人群起围攻的众矢之的。 高敬命, 赵宪, 灵圭和尚 等人发疯似地前赴后继, 全不把宝贵的生命当回事。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 硬的怕不要命的。’ 有名将之称的 小早川隆景 面对如此敌手也只能困坐城中, 动弹不得。 更惶论夺取 全罗道, 消灭 李舜臣 水军了。 从这一点来看, 虽然朝鲜人损失惨重, 但在战略方面却是赢了。

  强弩之末 - 加藤清正 的 咸镜道 攻略

援兵和物资迟迟不见踪影, 而后方又不停遭到义兵的骚扰, 小西行长 等占领了朝鲜北部的将领觉得日子越来越难过。 虽然从 平壤 夺得7000吨粮食, 但只是保证不饿肚子罢了。 日军军备必需的铁炮, 火药, 铅弹, 战刀, 铠甲等等, 却不可能从本已贫瘠的朝鲜内陆筹措得到。 而从 釜山 一路杀来, 战斗部队的减员也一直没得到补充。 此时日军的状态, 已是的的确确的“疲敝之师”了。 叫这样的一支军队继续向 大明 前进, 无异羊入虎口。 许多日军老将们的信心开始渐渐动摇, 甚至祈祷战争早日结束了。 比如 小西行长, 自从占领 平壤 后, 除了向 宣祖 递交几封恐吓信, 要求 朝鲜 投降外, 整整一个月没任何动静。

加藤清正但就算全世界都对 丰臣秀吉 好高骛远的侵略计划丧失信心, 还是有一个人始终不肯怀疑主君的英明。 他就是以“忠诚”为后人称道的 加藤清正。 虽然后方不靖, 补给不灵, 但 加藤清正 还是坚持要向偏远的 咸镜道 进军, 以实现 丰臣秀吉 先踏平朝鲜, 再直捣 北京 的战略。 (左图 加藤清正 像)

5月27日, 开城 沦陷, 加藤清正 便与 小西行长, 黑田长政 分道扬镳, 率领第二军团直扑 咸镜道。 经过1星期的急行军, 加藤军 就已经攻到 咸镜道 边境, 并一路拔关夺寨, 不曾遇到任何抵抗, 如入无人之境。 原以为 咸镜道 地处极北苦寒之地, 朝鲜人如果借地固守, 日军必定进展困难。 想不到竟是如此顺利, 连 加藤清正 自己也觉得大出意料之外。

原来, 正是由于 咸镜道 地理位置差, 且与蛮族 女真 接壤, 人种混杂, 朝鲜政府向来不把此地和此地的人民当自己“亲生”。 非但赋以苛捐重税, 还把 咸镜道 作为政治犯重犯惯犯的流放之所。 因此当地人民对朝鲜政府也非常不感冒。 闻得日本兵到, 咸镜南道兵使 李浑 抛弃部下士卒, 扭头就往北跑, 结果在半路上被反民抓住, 乱刀砍死。 咸镜道监司 柳永立 则被吓得屁滚尿流, 也想学 李浑 逃跑。 部下将士气不过, 干脆把 柳永立 捆了作见面礼, 向日军投降。 加藤清正 不费一枪一弹, 就活捉了 咸镜道 的最高长官。

接着, 加藤军 就如疾风一般沿着海岸线, 以每日百里的速度横扫了 元山, 咸兴, 北青, 金策 等重镇。 加藤清正 留下部将 锅岛直茂 留守 咸兴, 自己则继续挥师北上。 在 端川, 日军抢到一个银矿, 加藤清正 兴奋地给 丰臣秀吉 写信报喜。 直至离 咸镜道 北部边界不到200公里的 吉州, 加藤清正 才遇到了 咸镜北兵使 韩克诚 稍微像样的抵抗。

韩克诚 的部下都是北方六镇的精兵, 专职对付 女真, 从没想到更为可怕的敌人竟然会从南方打了上来,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话虽如此, 但兵来了将就得出面去挡。 得知 咸镜南道 失陷的 韩克诚 立刻聚齐精兵猛将, 南下迎击 加藤军。 7月16日, 双方在 吉州 附近的粮仓: 海汀仓 狭路相逢。

两军甫一交战, 韩克诚 的部队就显示了入朝以来日军从未见过的勇猛。 不愧是长年与 女真 周旋的精锐, 这支朝军弓马娴熟, 箭矢如下雨般落向日军阵中, 射得日军伤亡很大。 同时, 朝军骑兵凭借地形发起冲锋, 将猝不及防的日军战阵冲得七零八落。 加藤清正 不得不下令退入 海汀仓, 将粮草堆成草垛, 抵挡朝军的弓矢和骑兵。 韩克诚 随即率军将 海汀仓 团团围住, 不停向里面射箭, 并组织突击队准备强攻。 (干吗不用火矢?)

惊魂甫定的日军很快在草垛后面布好了铁炮手。 在密集的弹雨面前, 突击队数次冲锋都被击退。 更由于朝军兵力密集, 日军一颗铁炮子弹射来, 竟轻易贯穿3~4人, 反而损失了不少人马。 韩克诚 只得下令暂时撤退休整, 来日再战。

可惜, 加藤清正 没有给朝鲜人再次进攻的机会。 当天夜里, 日军悄悄从 海汀仓 溜出, 趁着雾气掩护, 将朝军驻地团团包围, 只留下一个直通沼泽地的缺口。 天色将明之际, 睡梦中的朝军忽听营外枪声大作, 四面日军喊杀震天, 不知道有多杀人围了上来, 吓得魂不附体, 仓惶往没有日军攻击的缺口逃去, 希望冲出包围圈, 重组阵势。 不料, 这正中了 加藤清正 之计。 冲出没多远的朝军很快发现自己身陷沼泽地中, 动弹不得。 日军长枪兵和铁炮兵齐上, 杀得朝军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 主将 韩克诚 仅以身免。

海汀仓 一战失利, 咸镜道 再也找不到能与日军抗衡的军力。 不久, 加藤清正 占领了已无人防守的 咸镜北军 大本营, 镜城。 接着, 日军马不停蹄地从海岸线转道内陆, 并于7月23日攻陷重镇 会宁。 在这里, 日本人得到了开战以来最大的战利品: 临海君 和 顺和君 两位王子。

原来是无巧不成书。 随着日军不断向北快速挺进, 原本被派往 江源道 的 顺和君, 与被派往 咸镜道 的 临海君 也都被赶鸭子似的一路向北逃亡。 不幸的是, 咸镜道 作为被朝廷遗忘的角落, 人们对这两位如丧家之犬的王子也缺乏热情。 当两人抵达 会宁 时, 县吏 鞠景仁 更起兵造反, 攻占县衙, 并活捉了他们。 很快, 日军杀到 会宁 城下, 鞠景仁 便将城池和两位王子作为礼物, 送给 加藤清正。 不久, 老冤家 韩克诚 也被反民绑送日军大本营。 朝鲜政府在 咸镜道 的军政组织彻底被瓦解。

原本与 临海君 同往 咸镜道 的 漆溪君 由于在半路病倒, 并没有同往 会宁, 侥幸躲过一劫。

虽然 加藤清正 亲自给两个被捆得如粽子一样的王子松绑, 并锦衣玉食款待, 但其他的官员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们被集中关在一间潮湿阴暗的小房子内。 许多人因受不了折磨而病倒。 柳永立 和 韩克诚 先后从牢狱中逃出。 虽然忠诚可嘉, 但朝鲜政府还是无法原谅他们的过失。 柳永立 遭罢免。 韩克诚 更惨, 被军法从事, 斩首示众。

派了小队人马将两位王子和众俘虏押送回后方, 不知疲倦的 加藤清正 便继续向北进发, 跨越 图门江, 侵入 女真 的领地。 在3000朝鲜伪军的帮助下, 约8000日军很快包围并攻陷一座 女真人 的据点, 并屠杀了城中所有百姓。 可是第二天天还没亮, 接到警讯的 女真 各部落军队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要为族人报仇。 3000朝军吓得屁滚尿流逃回 图门江 南岸, 只留下 加藤清正 孤军奋战。 所幸日军火器有效的压制了 女真人 的攻击, 并将其击溃。 据 加藤清正 的日记记载, 图门江 一战, 斩首8000级。 但此战也使 加藤清正 认识到 女真人 的难缠, 只得暂时退回 图门江 以南, 再作打算。 (据 区胜 考证, 这支吃了大亏的 女真部落 可能属当时 建州三卫 的一部。 此时满洲内乱频繁, 努尔哈赤 统一 女真 的大业才刚刚起步。 右图 加藤清正 攻打 建州。)

如果把 建州三卫 看成 大明 属地的话, 加藤清正 是整场“文禄之役”中唯一踏足 大明 领土的日军将领。 虽然只呆了不到一天, 但总算能给 丰臣秀吉 一个交代。 这下 太阁 终于可以大言炎炎地称, “假途伐明”的计划已经实现了! 9月中, 得意洋洋的 加藤清正 回到后方, 并向 丰臣秀吉 报捷: 咸镜道 全土已被平定。 虽然局部地区仍有反乱, 但都是小打小闹, 不足挂齿。

无情的现实很快打碎了 加藤清正 的美梦。 当初甫定 咸镜道, 加藤清正 就派人四处张榜安民, 收买人心。 可是 加藤清正 带来的部队并不全属其直辖。 一些军纪败坏的部队摆出胜利者的架势, 到处烧杀抢掠, 激起普遍民愤。 人们终于发现, 前门赶走的是狼, 后面的日军却是更为凶残的老虎。 各地 义兵 由是纷纷兴起, 甚至一度冲击 锅岛直茂 镇守的大本营 金策城。 不久坏消息传来, 日军最亲密的战友, 大朝奸 鞠景仁 被民众抓住, 活活打死。

民众的反抗也还罢了。 令 加藤清正 大为震惊的是, 在自己远征 女真 的当儿, 大明 的军队已经进入朝鲜, 并向 平壤 发动了第一次攻击。 更为棘手的敌人终于出现了, 小西行长 那个药贩子挡得住吗?

   大明出兵 - 第二次平壤之战

辽东军区 镇抚 林世禄 的报告抵达 北京 已经是6月底的事了。 在此之前, 大明 朝廷之上为了这场战争的性质争吵不休。 到底是小股 倭寇 作乱, 是朝鲜人伙同日本人心怀不轨, 还是真如朝鲜使者所说, 是日本的大规模军事入侵? 最后根据 林世禄 的报告, 大明 终于确信朝鲜国的社稷已经危在旦夕, 到了急需援助的时候了。

6月中旬, 一支1000人的 辽东军 在 参将 戴朝弁, 游击 史儒 的带领下首先进驻 鸭绿江 彼岸的 义州, 保护逃到那里的朝鲜国王 宣祖 一行。 7月初, 辽东军区 副总兵 祖承训 也带骑兵5000入朝。 有了这么多兵力, 明军的战略方针随即从保卫朝鲜王室, 转为主动向日军进攻。

也难怪 祖承训 信心满满。 在这位刚从 宁夏 前线立功凯旋的将军而言, 日本人再猖狂, 也不过是一股规模较大的倭寇作乱罢了, 怎敌得自己得胜之师的铁蹄? 在 宣祖 面前, 祖承训 夸下海口, 在自己的百战军团面前, 日本人就如虫蚁一般不堪一击。 他们还占着 平壤 不肯撤退, 乃是老天赐给他立功的机会! 日军 釜山 登陆以来, 宣祖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令人热血沸腾的豪言壮语, 不由得也认为“天兵”一到, 日军将望风披靡, 不战自溃了。 (如此看来, 祖承训 担当市场营销部主任, 比做将军合适。)

分兵3000继续保护 宣祖 后, 祖承训 随即率领剩余兵力杀奔 平壤。 当然, 明军这次出兵完全凭着一股血气之勇。 别说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庙算, 就是在 平壤 城里的敌人他们也没搞清楚是何方神圣啊。 7月16日凌晨, 明军开到 平壤城 北门外。 此前夜里, 平壤 附近下了一场大雨, 道路泥泞难行。 明军官兵冒雨走了一夜, 个个淋得像落汤鸡, 筋疲力尽, 狼狈不堪。

可是, 这场大雨也同样给日军带来不便。 当天早晨由于乌云密布, 天亮得特别暗, 日军做梦也没想到有敌人会在此时发动攻击, 因此防守松懈马虎, 给明军突袭创造了有利条件。 祖承训 也看出这一点, 顾不得士卒疲敝, 下令立刻从 七星门 突入 平壤城! 遭到突袭的日军士兵大骇, 还没来得及关上城门, 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许多守军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 就丢了脑袋。 负责镇守 七星门 的 松浦镇信 腿上也中了一箭, 幸被部下拼死救出。 松浦家 家臣 日高喜 战死。 城门很快失陷, 3000明军一拥而入。

可日军也不愧是历经战国乱世的老兵, 很快便从起初的慌乱中镇静下来。 眼前的敌人显然不是朝鲜人, 而很可能是 大明 的正规军。 虽然他们偷袭得手, 士气高涨, 但好像只有数千人, 兵力方面处于劣势。 小西行长 决定诱敌深入, 然后在城内围歼之。

明军果然上当。 眼见日军纷纷后撤, 明军官兵更加紧追不舍, 人人争先, 都希望立下复夺 平壤 的大功。 原本人数就不多的明军散开至各条街道, 更显兵力单薄。 等到各自为战的明军发觉有异, 已经来不及了。 从街道两边的房顶上冒出许多日军弓弩手铁炮手, 向骑在马上的明军一通齐射。 明军猝不及防, 被打得人仰马翻。 日军步兵趁机反击, 势单力薄的明军很快被击退, 纷纷向 七星门 方向后撤。

小西行长 哪肯给明军组织反击的机会? 大批日军随后压向 七星门, 把来犯之敌全部赶出了 平壤。 战败的恐慌加上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明军战意尽失, 刚退出城便仓皇向北逃窜。 可是由于道路泥泞难行, 败兵怎么也摆脱不了日军的追击, 只剩下被屠杀的份。 此战明军败得极惨, 3000人马几乎全部覆没, 尸体塞满了通往北方的道路。 将领 戴朝弁, 史儒, 马世隆, 张世忠 皆战死。 祖承训 仅以身免。 明军一战而下 平壤 的梦想随之破灭。 (下图日军将明军赶出 平壤)

第二次平壤之战

回到 义州 的 祖承训 安慰 宣祖, 保证将会带更多大军帮其平倭。 但一转头, 祖承训 就向 北京 报告, 谎称朝鲜人不够合作, 后援不继, 结果导致铁定能赢的仗也打输了, 把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幸亏 北京 没有相信 祖承训 的鬼话。

祖承训 的失败也使 大明 明白自己小看了这股‘倭寇’。 时兵部尚书 石星 认为日本入侵朝鲜, 确是向他们自己的口号一样, 假道入明, 野心不小, 力主以大兵团消灭日军于入华之前! 由是朝议决定倾全力助朝抗倭。 9月29日, 万历皇帝 致国书 宣祖, 声称已钦差兵部和户部两位大员前往 辽东 前线, 组织10万精锐健卒, 不日入朝。 同时, 江南诸省水军戒备待命, 准备反攻日本本土。 另外, 万历 还下诏 琉球国王, 要其出兵助战。 (可笑 琉球 这么几个珊瑚礁, 却让日本和大明都惦记着不放。 难道要逼 琉球人 自己出兵打自己吗?)

按惯例, 大明 在所有敌酋的首级上都安上了一笔丰厚的赏金: 1) 有生擒或杀死 丰臣秀吉 者, 封万户侯, 赏格从优。 2) 有生擒或杀死 丰臣秀次 者, 封万户侯。 3) 有杀死或生擒 小西行长, 宇喜多秀家 及其同级别敌将者, 赏银5000两。 4) 有出谋划策能驱逐敌虏, 恢复朝鲜一国和平者, 赏银1万两, 封伯爵世袭。 (不知道后来 德川家康 有没有领到这一大笔钱?)

  缓兵之计

万历皇帝 牛皮吹破天, 说有10万大军即将援朝。 可是 大明 自己的后院正忙着救火呢, 哪里调得出这么多兵? 更别说派遣水军反攻日本本土了。

就在 釜山之战 打响前两个月, 即1592年2月, 大明‘九边’军事重镇之一的 宁夏镇 发生叛乱。 蒙古族 出身的 都指挥使 哱拜 因为与当地 巡抚 不和, 举兵2万反, 打得 大明 措手不及。 鉴于 宁夏 和 蒙古 接壤, 而 哱拜 很可能与 蒙古 勾结, 献出 宁夏。 若如此, 陕西 将不复为 大明 所有。 所以, 扑灭 宁夏 叛乱成了 大明 当时的首要战略目标。

平定 宁夏 叛乱是迟早的事, 但仍然需要一段时间善后。 这就意味着 大明 不可能立刻派出一支大军入朝。 虽然 建州女真 领袖 努尔哈赤 已经致书 大明, 要求带兵入朝, 为那些遭日军毒手的族人报仇, 不过被 大明朝廷 礼貌地拒绝了。 大明 认为 努尔哈赤 出兵朝鲜, 万一被他成功击退日军, 日后怕再也镇不住这支边境的新兴势力了。 (努尔哈赤 对决 丰臣秀吉, 过程和结局又将如何? 令人遐想无限。)

而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稳住日军的攻势, 直到 大明 能腾出手来的那一天。 最有效的方法自然莫过于以谈判拖延时日了。 但派谁出使最合适呢? 堂堂 大明朝廷 却也找不出一位能说日语, 甚至了解日本的官员啊。

为此, 兵部尚书 石星 特地推荐了他小老婆的同乡, 嘉兴商人 沈惟敬, 接下这趟差事。 这位 沈惟敬 可说是明代下海搞民间对日贸易的先驱之一。 据说其出身乡曲无赖, 为谋生计, 冒险渡海到日本做过几次买卖, 粗通日语, 也了解日本人的风俗民情。 虽然 沈惟敬 有靠走后门升官的嫌疑, 但用他作为谈判使臣却是当时最合适的不二人选。

8月中旬, 沈惟敬 带着 万历 的敕书, 来到 义州 面见 宣祖。 朝鲜政府 见来的不是雷霆大兵, 却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文官, 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祖承训 不是回 辽东 搬兵去了么? 怎么现在却来了个和日军谈判的使臣? 当 宣祖 小心翼翼地询问援军的下落时, 不料却碰了个钉子。 沈惟敬 摆出一副天朝上使的架子, 教训 宣祖 不谨慎, 不知兵, 并提到上次 祖承训 贸然出兵大败, 就是没有顺应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 今后要多多注意。

无缘无故被羞辱一通, 朝鲜政府 上下虽然嘴上没说什么, 但自此再也不相信这位夸夸其谈的‘天使’。

沈惟敬 则继续南行, 奔赴 平壤。 8月28日, 沈惟敬 与 小西行长 会面, 受到隆重接待。 可是, 为什么刚打了胜仗的日本人对败方的使臣如此礼遇呢? 小西行长 当然有自己的算盘。 虽然击败了 祖承训, 但 小西行长 非常明白那只是先头部队, 接踵而来的肯定将是 大明 的主力部队。 而此时的 平壤城 几乎是一座孤城, 周围 义兵 蜂起不算, 望眼欲穿的援兵与物资也久久不见踪影。 如果 大明 全力来攻, 内外交困的 平壤 肯定是守不住的。

无奈, 小西行长 于8月6日亲赴 汉城, 面见 宇喜多秀家, 商讨对付危机的办法。 同时与会的还有 黑田长政, 小早川隆景 等几路军团长。 会议决定, 全面收缩战线, 只保证从 釜山 到 平壤 之间的战略要地牢牢掌握在日军手里。 万一北方有事, 小西军 能顺利南撤。 为此, 小早川隆景 放弃‘鸡肋’ 锦山, 转防三都之一的 开城。

希望有朝一日能击溃 李舜臣 水军, 重开海上补给线吧。 为了等到这一天, 就和 沈惟敬 周旋一番又有何妨? 小西行长 也是求之不得啊。 话说回来, 沈惟敬 手无缚鸡之力, 竟也学 关云长 单刀赴会, 孤身一人就敢进入 平壤, 连 小西行长 也不得不对他佩服有加呢。 况且, 沈惟敬 是商人, 小西行长 也是商人, 两人谈国事如同做买卖, 讨价还价, 还真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啊。

作 沈惟敬 谈判对手的, 还有 宗家 的外交僧 景辙玄苏。 靠着 沈惟敬 那口洋径浜的日语, 和以汉字手书, 双方交流也还算顺利。 景辙玄苏 首先拿出早前对付朝鲜人的那套, 声称 丰臣秀吉 唯一的愿望就是与 大明 建立稳定良好的外交及贸易关系。 然而朝鲜人从中作梗, 挡在半道不肯让路, 逼使日本不得不动用武力达到目的。 最后, 景辙玄苏 希望通过 沈惟敬 向 大明朝廷 致意, 并要求重开通商之路。

沈惟敬 当然不会不知道 景辙玄苏 在信口雌黄。 一路的所见所闻, 以及朝鲜官员提供的证词, 都指控着日军的累累暴行。 他们所要求的, 绝对不是通商那么简单, 而是彻底的占领和殖民。 可是从 北京 出发之前, 沈惟敬 已经得悉 万历 的悬赏榜文, 凡能使朝鲜恢复和平的, 赏银万两。 如果真能以贸易换取和平, 沈惟敬 不就立下了平乱第一功? 到时候白花花的银子入账, 可抵得几年风里来雨里去, 起早贪黑地跑买卖了。 所谓利令智昏, 沈惟敬 决定妄顾事实, 向 北京 传达日本人希望贸易的假信息, 并努力促使议和达成。

最后, 沈惟敬 与 景辙玄苏 议定休战50日, 使其能有时间回 北京 转达议和条件, 再把 大明 的回复带回 平壤。 消息传出, 朝鲜政府上下一片哗然, 大有被欺骗和背叛了的感觉。 但由于是宗主国的外交决定, 朝鲜人又不得不遵守这个停战协定。 日本人可就得意了。 此时正值收获季节, 日本兵大摇大摆地走出 平壤城 收割稻麦, 根本不用担心朝鲜人突然袭击。 看着自己辛苦种下的庄稼被敌人捡了便宜, 朝鲜人两眼冒火, 肺都要气炸了。 许多朝军将领和士兵鼓噪着要求出击, 但都被朝鲜政府压了下去。

却说 沈惟敬 兴冲冲地回到 北京, 却发现朝廷已经不像当初送他去 平壤 的时候那么热情了。 官员们一个个都冷若冰霜, 爱理不理。 沈惟敬 热脸贴着冷屁股, 一打听, 原来 宁夏之乱 已经在9月中旬被平定了。 朝廷抽调了足够兵马钱粮, 准备以武力解决朝鲜问题, 已经没有兴趣继续与日本人议和了。

不久, 朝廷下达出兵命令, 以 兵部右侍郎 宋应昌 为 经略, 以 宣府总兵 李如松 为 提督, 率 蓟、辽、冀、鲁 四省精兵3万5000, 准备入朝平倭。 李如松 的两位弟弟 李如柏 李如梅 分任副总兵, 随兄一同出征。 62岁高龄的 宋应昌 名为 经略, 节制各路人马, 但由于其出身文官, 不懂军事, 因此实际指挥战斗部队的是43岁的 提督 李如松。 这支‘李家军’的父亲正是因镇守 辽东 而赫赫有名的 李成梁, 戎马世家, 从小就学习军事和武艺, 是当时 大明 少有的一个军官家族。 在平 宁夏之乱 之中, 李如松 立下大功, 因此被钦定为入朝军队的总指挥, 荣光一时无以复加。

仗是打定了, 1万两银子也飞了。 心灰意懒的 沈惟敬 于11月17日回到 平壤, 向 小西行长 宣诏 大明皇帝 的圣意, 要求日军全部退回 釜山, 才有可能再开谈判。 小西行长 等了3个多月, 竟然得到的是这个‘不通人情’的消息, 当然满口拒绝。 但不脱商人本质, 小西行长 又开出条件, 只要 大明 肯重开与日本贸易之门, 退兵之事好商量。 沈惟敬 得到这个许诺, 觉得议和又有望了, 高兴地踏上回 北京 的道路。 当然, 利欲熏心的 沈惟敬 肯定想不到这还是 小西行长 的缓兵之计, 旨在拖延 明军 入朝的日期罢了。 难道 丰臣秀吉 辛辛苦苦凑起30万大军, 耗兵费饷, 就仅仅为了一个贸易协定? 日本人可不像爱做赔本买卖的啊!

所幸, 大明 也对贸易协定没兴趣, 不会上这个当。 12月, 沈惟敬 渡过 鸭绿江 时, 惊奇地发现 宋应昌 李如松 大军早已陈兵岸边了。 万事具备, 大明 已经磨刀霍霍。 只等来年开春, 冰雪融化, 3万5000大军将以雷霆之势攻入朝鲜, 与日本决战!

  1592年底的朝鲜局势 - 庆尚道

大明 要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才能出兵。 支撑朝鲜危局的重担就全落到了朝鲜官军和各路义兵的头上。 幸得朝鲜人以死相拼, 才给后来的明军入朝参战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在最早遭到入侵的 庆尚道, 官军有组织的抵抗早已被瓦解。 但出人意料的是, 八道之中, 竟以此地民间力量抵抗得最为激烈! 包括前面提到的 郭再佑 在内, 庆尚人 以热血和生命证明了自己是个不屈的民族。

首先遭到 庆尚道 义兵反攻的是战略要隘 善山。 善山 位于 尚州城 南面, 保障着通往 金山, 大邱 等地的道路, 由 丰臣秀吉 手下僧将 宫部继润 的儿子 宫部长房 率兵1400镇守。 可惜这个 宫部长房 没有继承半点其父的将略。 7月中旬, 善山 遭义兵围攻, 宫部长房 没守几天, 就把城池丢还给了朝鲜人。 远在 汉城 的 宇喜多秀家 闻讯大急, 赶忙派 细川忠兴 和 长谷川秀一, 木村重兹 共带着1万2000人马南下, 复夺 善山。

细川忠兴 虽然年仅30, 但已是在战阵中摸爬滚打15年的老将了。 他果然不负众望, 很快杀退义兵, 于8月7日重夺 善山。 但这也给日军好一场虚惊。

平静没几天, 8月20日, 尚州城 又遭到义兵攻击。 虽然守将 稻叶贞通 拼死抵抗, 终于等到援军。 但义兵也很快退走, 没有受到多大损害。 相反,百姓纷纷加入这支义兵, 队伍很快扩充到了1万5000人。 9月10日, 义兵将 赵仁弘 再次攻打 尚州, 只因 毛利辉元 的援军赶到, 才没有成功。

郭再佑 也没闲着。 就在 赵仁弘 猛攻 尚州 的同一天, 郭再佑 也领兵攻破 玄风城。 9月11日, 日军败退至 昌宁 重组防线。 但 郭再佑 得势不饶人, 继续猛攻 昌宁, 逼得日军不得不放弃城池, 退守 尚州。

凑巧, 同在9月11日, 义兵将 金沔 的部队攻陷 茂溪, 史称 茂溪大捷。

虽然古时通讯不发达, 但 庆尚道 的各路义兵们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般, 同时向日军发难。 打得日军手忙脚乱好一阵, 辛辛苦苦筑起的 洛东江 防线仿佛一下陷入四面楚歌, 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朝鲜版9·11)

残存的朝军也一改开战之初懦弱怯战的形象, 屡屡向日军主动发起攻击。 早在7月, 位于 庆尚道 中部的 永川 被一个叫 权应铢 的下级军事教官带着一帮乡勇攻陷, 直接威胁被日军占领的重镇 庆州。 以 永川 为基地, 新任的 庆尚道左兵使 朴晋 发动了收复 庆州 的战役。

8月21日, 朴晋 率1万人马围攻 庆州。 守城日军乃是“贱岳七本枪”之一 福岛正则 的部下。 一开始朝军攻击顺利, 烧了城周围好些房屋。 可惜由于立功心切, 朝军竟然忘了防备后翼。 日军见有机可乘, 派一批精锐士兵溜出北门, 从朝军身后发动突然袭击。 朝军大溃。 朴晋 狼狈逃到 庆州 以北15公里的 安康城, 收拾残兵再图进取。

9月7日, 朴晋 卷土重来。 这次他学乖了, 再也不肯玩命攻城, 而是带来了一件秘密武器。 守城日军正奇怪为何城外的朝军迟迟不发动进攻呢, 突然朝军阵中一声炮响, 一个大铁球飞进城中。 铁球上连着咝咝燃烧的引线, 在地上滴溜溜转个不停。 日军士兵感到好奇, 纷纷聚拢上来看个究竟。 不料此时引信烧完, 大铁球轰地一声爆炸, 藏在球体内的铁蒺藜四下横飞, 周围的日军顿时被炸死炸伤30多人。

原来此物叫“飞击震天雷”, 乃是朝鲜巧匠 李长孙 的最新发明, 据说受了 大明 传来的“霹雳火炮”的启发, 是世界上最早的飞击震天雷延时炸弹。 此弹又由一种叫“大碗口”的迫击炮装置发射, 可达500步之遥, 威力非常。 (右图 飞击震天雷)

日军被“飞击震天雷”一炸, 还没缓过神来, 更多的大铁球已经飞过城墙, 四处开花。 城里一片鬼哭狼嚎, 剩下的日军早被吓得战意全失。 朝军趁势攻城, 日军大败, 仓惶逃往 西平浦。 庆州 光复, 同时缴获日军留下的军粮万余石。 这下连 蔚山 釜山 等城也暴露在朝军眼皮底下了。

当然, 早已立功无数的朝鲜水军当然不会让陆军专美。 8月23日, 日军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海上的噩梦 李舜臣 驾临 釜山!

闲山岛, 安骨浦 两场血战后, 李舜臣 带着水军修整了一个多月, 又再次踏上征途。 同行的当然还有老搭档 李亿祺 和 元均 两位主将。 此时 釜山港 里聚集了 九鬼嘉隆, 胁坂安治, 加藤嘉明 三人联合起来的水军残部, 加上新从 壹歧岛 赶来增援的 藤堂高虎, 共470多艘战舰。 而 李舜臣 带来的仅173艘船, 包括92艘体型较小的 挟船。 加上朝军远来疲敝, 而日军却以逸待劳, 李舜臣 难道不惜代价拿下 釜山 吗?

不但战舰数量占优, 日军在海岸线上也筑起了炮垒, 将在历次战役中缴获的朝军火炮搬到 釜山港 外, 以对付 李舜臣。 当朝军舰队驶近 釜山港 之际, 岸上火炮齐发, 碗大的石块如雨点般砸下。 舰载火炮也同时开火, 企图先下手为强。

这下可是大出 李舜臣 意料之外, 不但日军兵力大增, 而且还聚在一齐布成防御阵, 死也不肯出港海战。 无奈, 李舜臣 只得先打掉日军岸上的火力点, 再转头对付日军舰艇。 朝日两军近700艘战舰在 釜山港 外往来冲突, 拼死奋战, 异常壮观。 李舜臣 李亿祺 身先士卒, 胁坂安治 等也不甘落后。 混战当中, 朝军 鹿岛万户, 正四品武将 郑运 中炮战死。 李舜臣 部将 尹思恭 也伤重而死。 但在朝军优势火力的猛烈轰击下, 日军舰队损失惨重, 470艘战舰被当场击沉128艘!

大战一直持续至夜幕降临, 两军方才散开。 第二天, 李舜臣 下令全军后撤。 9月2日, 李舜臣 水军回到 丽水。 日军总算暂时保住了 釜山。 按 李舜臣 向朝廷递交的奏疏, 朝军本是可以夺下 釜山 的。 可是如果作战成功, 败退的日军必将四散, 以当地百姓泄愤。 所以 李舜臣 才决定暂缓攻击 釜山。 按照 李舜臣 向朝廷的建议, 待到某天陆军有能力攻打 釜山 的时候, 再以海军夹击。 如此, 夺下 釜山, 全歼日军将如同探囊取物。 可惜现在条件还不成熟。

釜山攻击
李舜臣 攻击 釜山

最后, 李舜臣 向朝廷报告己方战死者仅6人, 受伤25人, 战舰无损失! (如此大战, 歼灭日军海上力量约四分之一, 朝军付出的代价却如此轻微。 如果不是朝鲜全军上下有金刚不坏之身, 就是 李舜臣 有欺君罔上之嫌了。 就算是实弹演习伤亡也不会那么小吧, 更何况是双方杀红了眼的死斗? 朝军有名有姓的高级将领都战死两人, 底下士卒就更不用说了。)

日军以压倒性兵力优势, 也不肯出港决战, 固然是忌惮 李舜臣 了得, 但也可能是因为主将病重。 当时驻守 釜山 的第九军团长 丰臣秀胜 染有重疾。 李舜臣 退后不久, 9月9日, 丰臣秀胜 就死于 巨济岛, 年仅23岁。 这是 丰臣家 为侵略朝鲜而付出的第一笔沉重代价。

在 李舜臣 水军的影响下, 庆尚道 沿海各港口都遭到朝鲜民众自发的袭击。 8月初, 泗川 失守, 守将 龟井兹矩(就是那个丢了宝扇的 琉球守)逃遁至 高城。 8月24日, 昌原 失守, 龟井兹矩 被迫退还 釜山, 随后便被派到 釜山 东面的要冲 机张港 驻防。

可是, 昌原 乃是战略要地。 此地一失, 熊川 和 高城 两地顿成孤城, 并直接危急到 金海 和 釜山 的安全。 为此, 总司令 宇喜多秀家 决定, 以在 善山 立下大功的 细川忠兴 为主将, 长谷川秀一, 木村重兹 为副将, 率兵2万, 重夺 昌原。 计划第二步以 昌原 得胜之兵继续向西前进, 夺下重镇 晋州。 如此, 即可打开进入 全罗道 的东大门, 并从陆路攻击 李舜臣 水军的大本营!

大军压境, 全罗道 的局势再次危若累卵。

  第一次晋州之战

9月25日, 细川忠兴 率部从 金海 出发, 直逼 昌原。 守将 庆尚道左兵使 柳崇仁 组织部下和义兵奋力迎敌。 但由于实力悬殊, 朝军被打得大败, 残部逃至 咸安。 日军复夺 昌原 的第一步计划实现。

10月1日, 日军攻入 咸安。 柳崇仁 带着部下逃往 晋州城。

金时敏晋州城 是座大城, 城墙高大坚实, 易守难攻。 守将 晋州牧使 金时敏, 字 勉吾, 1578年武科及第。 1592年日军攻入 庆尚道 的时候, 金时敏 担任 晋州判官。 原 晋州牧使 战死后, 金时敏 因收拾混乱世局, 恢复 晋州 治安有功, 被擢升至 晋州牧使。 (左图 金时敏 像)

10月5日, 柳崇仁 败退至 晋州城 外, 命令 金时敏 开城让自己进去。 按理说 柳崇仁 作为 金时敏 的上司, 他的命令当然应该被遵从。 可是 金时敏 担心败军中混有日军奸细, 任 柳崇仁 大叫大骂, 就是拒绝打开城门。 柳崇仁 无奈, 只能返身与日军追兵野战, 最终全军覆没, 自己也战死沙场。 (金时敏 作出正确的决定, 却不得不残忍地看着自己的友军惨遭屠戮。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 所言非虚啊!)

细川忠兴 带着主力部队很快将 晋州 围个水泄不通, 并随即展开攻城。 一开始, 日军组织了1000名铁炮手向城内开枪, 希望用震天的枪声吓坏守军, 最好让他们不战而降。 这一招是入朝以来日军用惯的, 往往只要一阵铁炮枪响, 守军就被吓得逃匿无踪了, 非常有效。

可是这次好像不太对头。 铁炮烟幕散开后, 晋州城 上朝军的战旗依旧巍然不动, 而且城内鸦雀无声, 也不知道守军在搞什么鬼。 眼看天色已晚, 细川忠兴 下令全军在城外安营扎寨, 只等天亮便发动进攻。

原来 晋州城 虽大, 但 金时敏 部下却仅有3800人, 远不是2万日军的敌手。 为此, 金时敏 把有限的兵力只集中在几个战略要点, 并严令士兵在日军施放铁炮的时候伏地, 不得擅动。 这也是为什么 细川忠兴 看不见城内任何动静的原因了。 当晚, 金时敏 找了个乐手, 跑到城头吹起笛子, 以显示自己军心镇静, 稳若泰山。 (这倒仿佛有 平敦盛 的雅兴。 可惜当年‘韩流’还没盛行, 金时敏 妄图用朝鲜音乐感化外国人, 无异对牛弹琴。)

第二天天亮, 攻防战打响。 日军造了数个十几米高的攻城塔, 从塔顶向城内放枪射箭。 同时, 日军步兵架起以竹子或松树做成的云梯, 蜂拥爬上城墙。 城内朝军也早有完全准备。 滚木擂石自不必说, 还有大量长枪箭矢, 带尖刺的盾牌, 筒装炸药等一切能想得到的防守武器都被堆在城头。 妇女们也被组织起来煮开水, 待日军快爬上城的时候迎头浇下。

战斗干开始之际, 日军斗志高昂, 都以为己方人多势众, 兵锋到处, 所向披靡。 数百武士争先恐后爬上云梯, 都欲夺下‘一番枪’的荣誉。 一位 细川家 的勇士(细川兴元? 细川忠兴之弟)甚至扬言谁跟他抢功他就砍谁的脑袋。 可惜他刚爬上城头, 还没来得及接受底下友军的欢呼, 就被一拥而上的朝军乱枪戳死, 丢到护城河里喂了鱼。 日军为之气夺。

战斗方酣, 忽听城头朝军阵中一阵铁炮枪响。 冲锋在前的日军又被打死了好几十个。 后面的日军大骇! 怎么朝鲜军中有人会使铁炮? 难道有自己人反水? 难怪日本人胆寒。 铁炮可是日军专有的火器, 一路抢关夺寨都是靠这件法宝。 要是朝鲜人也拥有铁炮, 那还得了?

可惜这世上任何发明都有专利权, 唯独军火没有。 开战以来朝鲜人一直吃着铁炮的大亏, 血的教训终于震醒了一批有识之士。 金时敏 就是其中之一。 晋州之战 打响前, 金时敏 专门仿造了170门日式铁炮, 并配置火药150斤, 铅弹数千发。 铁炮射手也通过精挑细选的考核, 并加以训练。 自此, 新式铁炮的应用再也不被日军专美。 晋州之战

虽然吃了点亏, 但数千日军仍是源源不断地爬上云梯, 拼死攻城。 城上朝军的箭矢, 铁炮, 石块, 滚木纷纷砸下。 日军士兵刚爬近城头, 就被打下云梯, 还连带着多米诺骨牌效应, 把后面的日军也拉下去一串。 朝军还用烧红的铁棍, 带刺的盾牌, 滚烫的开水对付日军。 双方喊杀震天, 城上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这时从城中飞出许多捆烧着了的柴草, 落在城外墙角下。 开始日军不以为意, 不料柴捆之中却包有炸药。 不久火烧着引线, 爆炸的威力把几排云梯都给掀翻了。 云梯上的日军非死即伤。 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一整天, 但 晋州城 依旧巍然不动。

第二天, 战斗复炽, 还是不分胜负。 第三天, 晋州城 危急的消息已传遍了 庆尚道。 各地官军和义兵纷纷赶赴战场, 以图救援。 10月8日晚, 离 晋州 最近的义兵将 郭再佑 率兵1200抵达。 为了迷惑日军, 郭再佑 命令部下每人背上背5根火炬, 让敌人以为朝军大举来援。 可是日军并未受骗。

10月9日, 另一股义兵2500人在 崔庆会, 任启英 的率领下也来到 晋州城 外。 庆尚北道 的义兵将 郑仁弘 也遣兵500来援。 城中士气大振。 这下 细川忠兴 不得不分兵防备后翼, 但他的主力仍以 晋州城 为主要目标, 大有不夺下城池誓不回军的气概。

10月10日凌晨, 日军兵营灯火通明, 许多士兵忙前忙后地收拾兵器粮草, 作出一副要撤退的样子。 朝鲜人正准备欢呼胜利呢, 忽然, 日军火把统统熄灭, 两路士兵分别奔赴东门和北门, 发动了整场战役最猛烈的进攻。 在铁炮弹幕的掩护下, 日军再次蜂拥爬向城头。 此时城墙早被打得千创百孔, 上面也尽是烟熏火燎, 血肉模糊的痕迹。 晋州城 历经3天的攻防战, 早已弹尽粮绝了, 但城内军民仍在死斗。 危急时刻, 金时敏 亲至北门指挥, 以激励士气。 城头箭矢铅弹乱飞, 一颗流弹忽地正中 金时敏 左额。 将军应声倒地, 昏迷不醒。

攻守双方被这突变惊呆了。 细川忠兴 见机不可失, 下令全军猛攻北门。 本以为朝军士气会因主将受伤而大跌, 想不到却激起了守军更高的斗志。 城内军民同仇敌忾, 奋力反击, 宁死不退。 日军还是不能前进寸步。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候, 南江 上忽然漂来几十艘帆船, 满载着各种军需物资, 驶入 晋州城 内。 是附近的官军来增援了! 守军士气随之更加振奋!

细川忠兴 见状, 知道已经破城无望, 自己反而陷入朝鲜人官军义兵的重重包围。 日军打了4天大战, 早已筋疲力尽。 而今只有先撤回 昌原 再作打算了。 趁着当时天降暴雨, 日军总算安全退回 昌原, 而朝军也无力追赶。

晋州之战 是日军主力部队第一次遭遇挫折, 全罗道 也随之转危为安。 虽然 丰臣秀吉 对战果气得暴跳如雷, 但其属下将领都对 金时敏 和他的部下崇敬有加。 据朝鲜文献《日月录》记载, “时一韩崩溃之余, 无一人敢为守城之计。 而 时敏 独守孤城, 内无精兵, 外无蚁援。 贼悉兵来围, 云梯地道, 尽九攻之术。 而应之如神, 只以忠义激励士卒, 历十四昼夜(原文如此, 应为四昼夜), 杀伤无算, 捍蔽湖南 (全罗道 简称 湖, 庆尚道 简称 岭), 使贼不得长驱内地, 大败而遁。” 证明 晋州保卫战 意义之重大。

可惜战后不久, 金时敏 便伤重不治, 死后被追赠为 领议政, 谥 忠愍。

  黄海道 - 延安之战

不单 庆尚道 烽烟滚滚, 朝鲜各地民间反抗也是风起云涌。 对此最感到憋气的, 莫过驻守 黄海道 的 黑田长政 了。

黑田长政作为第三军团司令, 黑田长政 随着 小西行长 和 加藤清正, 一路过关斩将, 毫无阻拦。 后来 小西军 与 加藤军 继续北进, 而 加藤军 则作为留守部队, 驻扎 黄海道, 并以 海州 作为其大本营所在地。 (左图 黑田长政。 他的头盔设计比较特别, 像一张鼓满了风的帆。)

为了支援 小西 和 加藤 的“北伐”, 为他们提供足够的后勤供应, 黑田长政 变本加厉压榨 黄海道 的朝鲜人, 终于逼起当地民众的反抗。 一股500多人的义兵队伍在当地文官 李廷馣 的带领下, 聚集 延安城, 拒不纳捐。 另有2000平民陆续赶到此城, 以避日本人的压迫。

延安城 座落于 海州 与 开城 之间, 交通位置极为重要。 为此 黑田长政 决定亲自出兵镇压 延安 的反乱, 同时杀鸡给猴看, 要全 黄海道 的朝鲜人都看看反抗的下场。 在 黑田长政 看来, 自己一路势如破竹, 这区区500人防守的弹丸之地, 还不手到擒来? 8月24日, 信心满满的 黑田长政 兵发 延安。

不出 黑田长政 所料, 日军即将杀到的消息震得 延安城 上下人心惶惶。 大家找到 李廷馣 说己军并非正规部队, 也没有政府正式命令要求守城, 何必死守? 理应暂避锋芒才对。 李廷馣 闻言泣不成声, 回答道自己一身老骨头, 恨不能随侍出逃的王上。 如今大军压境, 又怎能一走了之? 更何况那些从外地赶来的百姓哪。 如果撤退逃跑, 那些百姓不就要惨遭荼毒之苦了吗? 为了表明自己誓死守城的决心, 李廷馣 还把自己一家老小全部搬进城内, 与城池共存亡。 由是军心大振, 都决定随 李廷馣 死守。

大概以为吓唬吓唬朝鲜人就可以让他们全部逃跑了吧, 黑田长政 带来的人并不多。 但大出其意料之外, 日军首轮火攻竟被突变的风向打乱了阵脚, 结果烧着了自己的营盘, 引来朝鲜人一场哄笑。 黑田长政 于是下令全军攻城, 也被从城上飞下的箭矢, 擂木, 开水打得伤亡惨重。 日军无奈暂退。

8月27日, 心有不甘的 黑田长政 再攻 延安。 这次他带来了3000大军, 决心以雪前耻。 第二次 延安之战 由是更为激烈。 战斗之时, 日军将木材堆到城下, 以作攀城的垫脚。 不料此计被 李廷馣 识破, 朝鲜人从城上丢下火把, 木材堆反变成了一堵火墙, 日军根本无法靠近。 但日军还是想法找到了突破口, 大批士兵蚁附攻城。 李廷馣 大急, 命令儿子将自己放到柴火堆上, 声称宁愿自焚也不要做俘虏。 朝鲜人深感这视死如归的老人, 都奋力反击, 将日军撕破的缺口又补了回去。 日军又造箭塔, 企图居高临下向城内发射铁炮, 但却被朝鲜人用火矢烧个干净。 据说战斗最激烈之时, 全城百姓, 不分男女老幼, 皆上城助防。 人人都知道 釜山城 破后, 全城8000多军民的血渍仍未干啊。

在 延安 全城百姓的死战下, 3000 黑田军 竟不能撼动此城分毫。 双方死斗4天, 都伤亡惨重。 黑田长政 终于支持不住, 下令撤退。 更由于打不下 延安 这根钉子, 连 海州 的安全都不能保证了。 黑田长政 干脆退个彻底, 放弃 海州, 退守 白川。 如此一来, 除了从 釜山 到 平壤 之间这条交通要道外, 黄海道 几乎是被放弃了。

  江原道,忠清道,京畿道,咸镜道 - 烽火连三月

江原道 守军是 毛利吉成 率领的第四军团。 日军刚入侵之际, 就遭到 江原道 守军绝壮的抵抗, 守将 元豪, 金悌甲 等先后与城池共存亡。 随后, 义兵反抗的烽火也烧到 江原道。

8月, 江原道 第一次义兵在 铁原 起义, 但被驻守当地的 伊东佑兵 击败。 不久, 平昌 义兵又起, 被 秋月种长 讨平。

10月, 一股 江原道 义兵越境进入 京畿道, 直逼 汉城。 大本营里的 宇喜多秀家 大为震惊。 幸亏 伊东佑兵 及时赶到, 于10月18日凌晨向还在睡梦中的义兵发动突袭, 阵斩了义兵首领。 丰臣秀吉 派在 汉城 监军的 石田三成 闻讯大喜, 重赏了 伊东佑兵, 并要求把义兵首领的脑袋传到 汉城, 以示庆贺。

江原道 日军主力乃是 岛津义弘 岛津忠丰 叔侄率领的1万多 萨摩兵。 10月底, 一股没摸清敌人底细的义兵围攻 岛津忠丰 驻防的 春川。 驻守 龙坪 的 岛津义弘 火速来援, 解了 春川 之围。 但 岛津义弘 退后不久, 义兵复来。 这次年轻气盛的 岛津忠丰 不等叔父援兵来到, 便独自杀出城, 大破义兵。

可是由于义兵前赴后继的抗战, 终1592年, 第四军团所占领的地盘仅限于 原州, 春川, 金化, 龙坪 等几个离 釜山<->平壤 交通线不远的边境城市, 并未能深入 江原道 腹地。

忠清道, 义兵将 金千镒(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个有钱人)带人占领了 汉城 附近的 江华岛。 凑巧的是, 江华岛 也是当年 蒙古 入侵 高丽王朝 时, 高丽王族避难和反抗之地。 金千镒 大概是受了古人的启发而抢先占领该岛的吧。 由于日本人没有海军, 无法出海, 四面环水的 江华岛 竟成了一块绝佳的义兵基地。 依据此岛, 金千镒 展开游击战术打击日军, 严重影响到日本人在 汉城 附近的统治。

10月24日, 金千镒 的义兵猎获了令人振奋的战利品, 日将 中川秀政 的首级。 中川秀政 是 丰臣秀吉 手下大将 中川清秀 的长子。 父亲在 贱岳之战 战死后, 中川秀政 继任家督, 一直受 丰臣秀吉 器重, 并随军征战朝鲜。 这一日 中川秀政 带了少数随从外出猎鹰, 不料中了 金千镒 的埋伏, 死时年仅25岁。 (猎鹰的被人给猎了, 怎一个惨字了得。) 一时间, 闹得 汉城 附近的日军人人自危。

京畿道, 宇喜多秀家 大本营所在地, 被朝军将领 权慄 攻入, 直抵离 汉城 南部不远的 秃山, 虎视耽耽旧都里的日军。 在 梨峙之捷 后, 权慄 再次展现其过人的谋略, 留下了“白米洗马”的传说。 原来 秃山 沦陷后, 宇喜多秀家 为了拔除这根卧榻边的钉子, 大举围攻 秃山。 围城数日, 秃山 开始缺水。 但 权慄 为了让日军错以为己军水源充足, 特地跑到两军阵前, 把白米一筒一筒地倒在马身上。 在阳光照耀下, 白米濯濯发亮, 宛如水珠。 日军远远看去, 还以为朝鲜人水多到用来洗马呢, 渴死敌人的计划落空, 只得撤围而去。 (区胜 以为这个故事可信性不大。)

不管怎样, 权慄 的军队守住了 秃山, 为第二年光复 汉城 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鉴于领内义兵蜂起, 而 加藤清正 驻防的 咸镜道 又山高路远, 总司令 宇喜多秀家 和诸位老臣参谋商议后, 决定暂时放弃, 以应付 大明 即将入朝的援军。

但此时 加藤清正 想从 咸镜道 脱身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 9月7日, 加藤清正 从 建州 回师 咸镜道, 本打算抚境安民, 为未来的大战做准备。 没料到保民官没做上几天, 咸镜道 多路义兵揭竿而起, 加藤清政 和 锅岛直茂 等人又不得不重披战袍, 镇压民众起义。

11月, 一股义兵两次袭击了 锅岛直茂 镇守的首府 咸兴, 但都被日军击溃, 损失惨重。 但 咸镜道 的人民并没有气馁。 同月, 在义兵将 郑文孚 李鹏寿 等的率领下, 5000义兵包围了 咸镜道 北部重镇 吉州城。 吉州城 守军出城应战, 反在 长坪 一带中了伏兵, 被打得大败, 只得退守待援。 吉州 附近 临溟, 双浦 两地日军听说友军被围, 急忙来援, 不料中了 郑文孚 围点打援之计, 中伏溃败。 不久, 端川 的日军也来赴援, 又被 郑文孚 迎头痛击, 败走。 北关大捷碑

郑文孚 三战三胜, 大大鼓舞了 咸镜道 军民抗战的信心, 史称“北关三大捷”。 第二年1月, 加藤清正 亲自领兵2万来解 吉川之围, 双方大战于 摩天岭, 白塔 一带。 朝军 李鹏寿, 许大成, 李希唐 等高阶将领战死, 日军 加藤清正 部下 山口与三右卫门 战死。 虽然 加藤清正 最终救出 吉州 守军, 并一同向南撤退, 但被朝军随后追击, 一战下来损失极为惨重。 捷报传到 义州, 宣祖 大喜, 特封 郑文孚 吉州牧使 之职。

为纪念这场大捷, 朝鲜政府于1708年竖立了一块“北关大捷碑”。 在后来的 日俄战争 中, 这块碑被日军夺走, 放到了 靖国神社。 2005年11月, 在南北韩政府的通力合作下, 终以外交手段取回了这块碑, 供奉原地。 此乃后话。 (右图, 南韩总统 卢武铉 参观北关大捷碑。 只是碑上全是汉字, 不知道他到底看不看得懂?)

日军从 咸镜道 南撤的过程极为悲惨。 据《朝鲜日记》记载, 时值严冬, 从 西伯利亚 吹来的寒风, 伴着漫天雨雪, 尽情地折磨这支撤退中的队伍。 第二军团大多是 九州兵, 根本无法适应如此苦寒的天气。 大量士兵仅穿着草鞋, 因为手脚冻伤而不得不忍痛切除。 许多人被冻死。 更有甚者, 因为四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导致目不能视, 得了雪盲。 据 锅岛家 的记载, 仅 锅岛直茂 的部下, 撤退途中死亡的高阶武士竟多达十几人, 更不用说普通的小兵了。 等到了目的地, 清点损失, 第二军团人马几乎减半!

综观1592年底的局势, 日军在各路都不得意, 完全丧失了战争刚开始时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由于 李舜臣 水军有力地打击了日军补给线, 造成朝鲜境内所有日军供应短缺。 加上各路义兵蜂起, 骚扰得日军更加疲敝不堪。 从以上几场战例可以看出, 日军战斗力和士气普遍不高。 如 延安之战, 晋州之战, 都是稍遇挫折便即后撤, 根本无法和朝鲜人以死相拼的意志对抗。 因此, 1592年底之际, 日军战线没能继续推进, 战局进入相持阶段, 也就不可避免了。

此时日军的控制范围, 集中在最北至 平安道 平壤城 以北50里, 最南至 釜山 的一条交通要道上。 由于后勤补给供应不及, 小西军 眼睁睁地看着 宣祖 朝廷近在咫尺的 义州, 伸手可及, 却再也无力北上。 咸镜道 和大半 黄海道 已被放弃, 江原道 只控制着寥寥4城, 全罗道 根本没能打进去。 虽然 京畿 忠清 庆尚 三道大半在日军完全掌握之中, 但为了对付星星之火般的义兵, 三道也无法调出兵力增援其他战线。

随着12月底, 柳条边 一声炮响, 迎来了 大明 入朝参战的部队。 命运的天平开始向朝鲜方倾斜。

资料来源:

www.wikipedia.org
www.google.com
Hawley, Samuel, The Imjin War,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Korea Branch/UC Berkeley Press, 2005
Turnbull, Stephen, Samurai Invasion: Japan's Korean War, Cassel, 2002
剑桥中国明代史
黄仁宇: 万历十五年
高拙音: 龙战三千里
柳成龙: 惩毖录, 朴钟鸣 译注, 平凡社东洋文库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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