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网红轻轨背后的日本援华路

沈晓阳退休后,住在重庆轻轨2号线李子坝站附近的江边。

从阳台上,可以远远望见高架在空中的两条轨道。“小火车”行驶到李子坝站时,钻进一栋高楼里,旋即,又开了出来。

重庆市轨道交通院士工作站专家沈晓阳是建设2号线的重要参与者之一,对这条线路很有感情。

李子坝站有个观景台,每次,沈晓阳在阳台眺望李子坝站时,都能看到很多人,从早到晚都没断过。哪怕是夏天,30多度的天气,“大中午,都有人站在太阳底下拍照”。

这条轻轨线,一面是山,一面是水,“小火车”穿梭在山水之间,而且又从8楼穿过,加上《疯狂的石头》《从你的全世界路过》等电影加持,变成重庆的一个网红景点。

重庆网红轻轨背后的日本援华路

少有人知道的是,这条网红轻轨是日本政府援助修建的。这条线路采用的跨坐式单轨列车形式,是从日本学习的经验,建设之初,日本的援华资金是重要的来源。

从1979年开始,日本对华实施政府开发援助(ODA),包括日元贷款、无偿援助和技术援助等,支持中国基础设施建设和技术发展。除了重庆网红轻轨,秦皇岛港、浦东机场、北京地铁等重要基础设施建设中,都有日本援助的影子。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谈及该类项目时曾称,日本对华官方资金合作在中国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中发挥了积极作用,日本也从中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这是中日互利双赢合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现在,这个中日双赢的合作,要停下来不再继续了。

10月18日,江苏无锡市惠山区前洲街道铁路桥村,一个旨在培养当地居民垃圾分类习惯,以及通过厨余垃圾再利用,实现循环型农业的项目竣工。这是日本对华援助的最后一批项目中的一个。

据日本驻上海总领事矶俣秋男介绍,1979年开始实施的日本对华援助ODA(Official Development Assistance),在2018年度终止申请新项目。

重庆网红轻轨背后的日本援华路

不得已的选择

重庆是山城,坡起坡落,道路起伏很大,基本没有一条直的道路。李子坝站就位于重庆市渝中区嘉陵江边,另一侧,就是绵延的大山。

轻轨穿堂而过的那栋大楼高19层,2号线“住”在6-8层。6楼是站厅,7楼是设备层,8楼是站台层。除了撑起居民楼的90根柱子外,楼里还有单独6根柱子,每根长约22米,托举着轻轨轨道。

靠着这些不同的柱子,轻轨和居民楼友好共处,相安无事。

这个成了网红、吸引很多年轻人打卡拍照的轻轨站,最开始,却是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上世纪八十年代,重庆为疏解中心城区主干道周边密集人口,规划在2号线周围建设大量安置房。而在李子坝及沿线车站附近,也已经有了很多旅游景点和居民,例如交通银行地下金库旧址和李子坝抗战遗址等。

据沈晓阳介绍,2号线的规划,当时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为周边居民提供快捷方便的公共交通出行服务,二是兼顾旅游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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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90年代国家相关部门的研究评价报告里,重庆在全国23个大城市当中,城市公共运输设施的综合发展水平排在倒数第二。报告指出,应尽快发展快速轨道交通、完善立体化公共交通网。

在这个背景下,2号线提上日程。

在规划建设时期,李子坝站属于一个绕不开的站点。但由于当地已经把该地块卖给了开发商建楼,为了解决矛盾,这才有了后来轨道与开发共建的创新与今天的网红车站。

此外,想依山傍岭建设轨道,投入巨大,重庆当时也遇到了资金问题。重庆市有关领导想到是否可以依靠对外开放政策引入日本资金。

1978年,邓小平访问日本,提出请日本方面帮助中国建立一座大型钢厂的邀请。之后不久,中国拉开改革开放大幕,日本新日铁公司援建宝山钢铁厂项目全面启动,历时七年,最终完成。

这期间,正值日本与美国发生严重的贸易摩擦,美国在纺织、钢铁、汽车、电子产品等领域,不断对日本提出限制要求。

为了应对来自美国的贸易风险,日本开始转向中国,希望能借中国改革开放的机会,抢占中国市场。这时候,中国也提出了援助邀请,日本因此成为首个对华援助的发达国家。

1978年,中日缔结和平条约,次年,ODA就开始实施。第一批包括北京到秦皇岛之间的铁路扩建、秦皇岛港口扩建,湖南五强溪水电站建设等6个项目。

与ODA同时进行的,还有中日各级政府间的合作。那是新中国成立后,中日交流的一个黄金时代。日本也借此开始在中国建立起巨大的影响力。

据媒体报道,中国与英国签署收回香港的联合声明后,英国曾派一个大型贸易代表团到中国,其中包含多位工业专家,时任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对此颇为自豪。但同样在那一年,也有一个庞大的日本代表团访华。邓小平接见了日本友人,英国代表团则没有受到这种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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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十年代,重庆市领导访问日本,就很重视日本的轨道交通技术,希望重庆能够引进。不过日本技术人员到重庆考察后认为,当时条件还不成熟。直到1990年代,中日在轨道交通上的合作才正式成形。

据日本国驻重庆总领事馆副总领事斋藤宪二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记录,以中国工程院施仲衡院士为团长、沈晓阳先生为副团长的城市交通技术调查团曾访问日本,并在东京都内举办了城市交通技术座谈会,实地考察了日本各类轨道交通。

根据多次考察结果,重庆市制定的城市总体规划与交通规划中,包括了修建共5条、总长117公里的轨道交通网。这其中,就有重庆轻轨2号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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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很轴”

2号线列车虽横穿居民楼而过,但因轻轨运量小、噪音很低,运行多年一直被誉为中国最安静的轨道交通线。

轻轨建设之初,施工方曾按照环保要求,在平安车站附近建了近百米声屏障,最后居民要求取消。沈晓阳介绍,“他们(居民)觉得完全没有影响,修这个东西反而遮挡景观。”

在2号线的佛图关站区域有一面重庆轻轨建设者纪念墙,纪念墙上,印着322名中日建设者代表的手印和签名。

“日本人很轴,达不到标准就不通过。”沈晓阳回忆道,当时中日在合作上,因为理念、政策等问题,也多有冲突,他半开玩笑地说,当时中日的技术人员,“有矛盾就吃火锅”,努力在沟通中取得共识。

在2号线的建设过程中,中国政府要求必须达到“国产化率70%”。但当时,国内缺乏生产相关设备的技术,厂家生产的设备达不到日方专家的要求。

为此,双方多次沟通,最后从日方购入了两列编组共8辆车,其余车辆由日本和中国企业进行技术合作生产。

中日之间文化、理念和国情的不同导致这样的“冲突”经常出现。中日最早合作的宝钢项目就曾因资金问题一度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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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12月21日,中日代表参加上海宝山钢铁总厂开工典礼(新华社 图)

据《上海党史》记载,日本方面当时反应速度很快,大批设备抢运到中国。中国由于刚刚开始恢复生产,资金面临很大问题,宝钢与新日铁签订的引进合同由现汇支付改为延期支付,合同一度推迟生效。之后,日方曾提出赔偿要求,中国也转而从德国进口设备。好在,这段插曲经过谈判最终得以解决。

之后,随着中国经济发展,以及中日关系的动荡,ODA项目也不断受到影响。

1995年,日本曾以“中国核试验”为由,正式冻结当年除人道和紧急援助之外的对华无偿援助资金合作计划。直到第二年,中日间关心的问题得到解决,很多无偿援助才又开始。但在日本国内,叫停ODA的声音也一直存在。

日本对华援助、中日间的技术、经济合作,就是在这样的冲突与和解中,不断前进。整个八十年代,中日合作的重点领域集中在基础设施建设上。

比如,在中国建设了359个万吨级别以上的大型船舶专用码头,建设了武汉、北京、兰州、上海等机场,建设了约20座水力和火力发电站……

之后,援助范围逐渐扩大。单是在重庆,除了轻轨建设,李家沱长江第二大桥也使用了日元贷款修建,按沈晓阳的说法,长江第二大桥的修建,除了缓解市中心交通压力外,还为重庆培养了一批大型项目建设的管理人才。

大桥建设完成之后,一些参与项目管理的人员组建的设计咨询公司,今天已发展成为世界知名的林同棪国际(中国)公司,承接了很多重庆及国内的跨江大桥和基础设施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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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华援助终止之后

日本国际协力机构(以下简称JICA)是直属日本外务省的政府机构,自中国改革开放以来,致力于援助中国经济建设及人才培养等,至今已持续约40年。其中通过JICA向日本派遣研修生,是中日两国间长期开展的一项科技合作项目。

重庆轻轨2号线开始修建前,JICA利用无偿资金组织日本专家,开始项目可行性调查。起初共有10条线路列入候选,根据居民出行调查和客流预测,缩小范围至5条,并最终决定2号线最为合适。

除了JICA之外,重庆轻轨2号线还有众多日本企业、机构参与。

社团法人海外铁道技术协力协会(JARTS)提供系统整体的咨询服务;日立制作所提供车辆、道岔、转向架;日本信号株式会社提供信号装置的技术指导等。

起初,很多援助项目主要集中在大城市和相对发达地区。比如,19世纪70年代,时任日本首相大平正芳与中国领导人达成共识,同意为中国建立现代化医院给予援助。

1981年,中日两国政府签订中日友好医院建设设计和施工赠款换文后,日本提供了总计164亿日元的无偿资金用于医院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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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12月2日下午,中日友好医院奠基典礼在北京举行(新华社 图)

JICA通过派遣日本专家指导,器材采购,赴日进修等形式开展合作,并以中日友好医院为据点,面向中西部地区培养卫生技术人才。

从1984年10月23日开院至今,中日友好医院已成功派遣本院及全国各地的2000余名医务人员赴日学习进修。他们回国后也成为了医院的骨干,与日本各地高校及研究机构保持着紧密联系。

2006年,进修回国的学员们成立了“JICA医学研修生归国人员同学会”,事务局就设置在中日友好医院,目前累计已有800多名成员。每年定期开展支持地方医院的义诊与学术活动等。

随着中国沿海和内陆地区、城乡之间经济发展差距和环境破坏问题逐渐突出。1998年11月,JICA组织召开中国援助研究会(成员由外部专家组成,研究会主席渡边利夫)提议将合作的重点转向中西部贫困地区,将合作领域转向了“消除贫困与地区发展差距”、“环保”等领域。

这一时期建设完成的中日友好环境保护中心,至今还在开展环境监测、环境保护体系建设、国民环保意识提升,以及推进垃圾妥善管理等方面的政策研究。

2009年开始,公益助盲组织“红丹丹”创始人郑晓洁还在日本援华利民工程无偿援助的支持下,从日本引进DAISY电子书模式,建立心目图书馆,为视障人士录制有声图书。

视障青年董丽娜利用DAISY电子书与健全同学一起上课,完成了中国传媒大学本科期间的课程。现在,她已经成为专业的语言工作者,为中国7所盲校的学生提供《声音梦想》项目支持,帮助视障青年从事声音工作。

2001年之后,对华ODA项目领域开始收窄。日元贷款不再用于开展沿海地区基础设施建设项目,转而调整为以内陆地区为主的环境治理和人才培养。无偿资金援助方面,除了人才培养领域外,均缩小规模。

在2005年4月的中日外交部长会谈中,两国确定2007年之后不再开展新的日元贷款项目。2018年10月,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访华期间表示,日本将不再启动新的对华援助(ODA)项目。

截至2017年年底,日本为中国提供日元贷款约3.3166万亿日元,无偿资金援助1398亿日元,技术合作约1849亿日元,总额达到了3.6万亿日元以上,共有1万多名日本专家及志愿者参与到ODA项目,共3.7万多名中国相关人士参加培训。

但中日合作不会就此停止。

“接下来我们将重点进行日本对华ODA项目的后续评估工作”,JICA中国事务所所长中里太治说,“虽然我们不直接参加到第三方市场合作的项目中,但我们仍会利用相关技术、人员、经验为构建新型中日关系献计献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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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13日,日本国际协力机构归国医学研修生赴四川地震灾区义诊(新华社 图)

目前JICA与中日友好医院合作的“中日合作流感大流行及新发再发感染性疾病对策”项目还在继续,项目除了让新疆、西藏、内蒙、甘肃等中西部地区的基层医师来中日友好医院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国内培训外,每年还会派出各医院的业务骨干参加赴日研修项目。

该项目将于2021年截止,但是,即便这个项目结束后,中日技术人员之间的交流与合作还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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