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见证日本历史时刻的中国小人物

二十多年前,在图书馆偶然看到一套复刻版的线装书《大日本古文书 幕末外国关系文书》,随手翻阅了一下,发现书中描绘着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佩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 1794 – 1858)和随行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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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佩里率领的“黑船”(蒸汽船)逼迫日本打开国门,签订不平等条约是日本近代史上的重要事件,这个事件引发了长州藩和萨摩藩等地方的年轻武士们奋起革命,拥立天皇反对当政的幕府,成功迫使幕府将军德川庆喜下台,从而实施了明治维新,进行广泛而且彻底的政治,经济,社会变革,在亚洲率先走上了现代化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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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画册是用毛笔在宣纸上描绘的人物画,有佩里和随行武官、翻译、军乐队,人物众多,且惟妙惟肖,当我翻到最后一页时,出乎意料,竟然看到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穿绸缎衣服,留着长辫的中国人——这就是佩里舰队的汉文翻译罗森,一个见证日本近代史上关键时刻的中国人,可惜却被历史遗忘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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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2年以后,俄国,英国,美国的船只不断出没于日本周边的海域,他们有的进行测量,有的试图交易,有的送回遇难的日本船民,有的则寻找在台风中漂流的外国商船。

1797年~1809年,美国的商船一直为长崎出岛的荷兰商馆提供补给,因为荷兰参与拿破仑战争,无暇顾及日本的贸易,远东的商馆处于孤立状态。

1837年,美国商船“莫里森号”载着传教士和贸易商以及7名日本漂流民,抵达距江户湾很近的浦贺近海,以此主动示好,希望达成与日本互利通商的目的。不料日本幕府的执政者根本不领情,按照《异国船驱逐令》下令炮击,迫使其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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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6年,美国海军准将詹姆斯·贝特尔率领两艘美国军舰前来日本要求开国,但被江户幕府拒绝。为什么美国三番五次要求和日本通商呢?

近代工业革命在英国成功之后,纺织机昼夜不停地开动,对于照明用的灯油以及机器润滑油的需求不断增加,当时使用鲸鱼油做灯油和润滑油,美国的渔船需要在太平洋沿岸捕鲸提炼油脂,美国的贸易商船去中国的广州进行贸易,赚取更多的财富,这些渔船和商船都需要在沿途补充淡水、煤炭和食物,台风季节还要避风以及修理破损的船只,因此需要日本开放港口。

但是日本的幕府自1639年全面禁止葡萄牙商人和商船入境,并实行一连串的闭关锁国政策,只有荷兰和中国的商人被允许进出长崎的出岛,进行贸易。

其背景是:其一,1638年秋天发生了“岛原之乱”暴动,幕府怀疑西方传教士与暴动有关,于是驱逐葡萄牙商人,并严格禁绝天主教。其二,同属于新教的欧洲后起之秀荷兰和英国蓄意要将旧教派的葡萄牙和西班牙赶出日本市场,故意向幕府官员中伤传播旧教的传教士。

由此可见,早在17世纪,亚洲的国家政策已经受到了欧洲人的影响。美墨战争之后,美国获得了加利福尼亚州,从而取得了太平洋的出海口,战后的海军舰艇过剩,于是便组成了东印度舰队,在东亚沿岸寻找落脚点。

1853年佩里率领东印度舰队来到澳门,雇用Samuel. Wells. Williams (卫三畏)作为首席翻译官,途径上海时又雇用了Anton L. C. Portman(波特曼)作为荷兰语翻译。卫三畏原是传教士,1833年来到中国,在广州经营美国基督教公理会的印刷所,通晓汉语并编辑出版《中国丛报》。其间,他结识了漂流到广东的日本渔民,向他们学习了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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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3年7月8日(阴历6月3日)下午5时,佩里率领的两艘蒸汽船和两艘帆船到达浦贺,这是日本人第一次看到巨大的蒸汽船(俗称黑船),此前,日本人只见过美国,俄国和英国的帆船。

佩里的舰队发射了几个信号炮,巨大的炮声震惊了江户的武士和百姓。佩里一行要求面见日本的“皇帝”(幕府将军),浦贺的地方官则要求他们按照惯例去长崎接洽,但是遭到佩里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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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幕府官员在久里滨会见了佩里舰队的官员,美方向幕府的官员递交了美国总统菲尔莫尔的国书,要求日本开放港口并缔结通商关系。会见仅持续了30分钟,据说接受国书时,幕府官员始终一言不发。当时,12代将军德川家庆病重,幕府内部意见对立,无法立即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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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佩里舰队表示第二年春天再来等候答复。这次接触,双方沟通不畅的原因,一是日方首次亲眼见到蒸汽轮,惊恐不安所致,二是双方的语言沟通能力的不足。当时,日本对外交流使用的是荷兰语,幕府官员是武士出身,在藩校受到过古汉文教育,而这两方面,正是佩里舰队的翻译缺乏的语言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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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里率领舰队返回香港置办赠送给幕府将军的礼物,比如蒸汽机车模型、有线通讯机、望远镜、钟表之类。这时,首席翻译官卫三畏雇佣了汉文翻译罗森。卫三畏虽然懂得汉语,并略通日语,但是要起草合约,他的汉文水平不足。罗森不但可以和卫三畏交流,还可以和幕府官员用汉文笔谈,并能起草合约文本。

罗森是广东南海出身,字向乔,我们对他的身世背景了解不多,现在只能从卫三畏的日记中知道他是私塾的教书先生,具有较高的文化修养且不吸食鸦片(I have secured the assistance of Lo. a teacher of good attainments and no opiumsmoker.)。从标记的罗森的姓(Lo)来看,卫三畏和罗森之间的交流很有可能使用的是粤语和英语。

1854年2月13日(嘉永7年1月16日),佩里再次率舰队经过琉球来到浦贺,此次舰队有9艘军舰,其中有3艘蒸汽轮船,6艘帆船,庞大的舰队集结在江户湾,震惊了幕府官员,也引来了众多好奇的百姓。双方互设宴席,款待对方之后,便开始了谈判,3月8日(2月10日),佩里率领舰队的500名官兵分乘27艘小艇登陆,舰队各鸣放17响礼炮以示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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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横滨村,舰队的官兵举行了阅兵式,根据画师的记录,其中有30名官兵进入了谈判会场,走在最前面的是提督佩里、参谋长阿达穆兹、佩里的儿子O.H.佩里、首席翻译官卫三畏、荷兰语翻译波特曼,走在队伍最后的就是罗森。

日方的首席代表是大学头林复斋,会谈结束后,日方为舰队官兵准备了300人的午宴,3月21日(2月23日),美方修筑了圆形轨道,展示了蒸汽机车模型,22日(2月24日),美方又表演了有线通讯实验和照相机,而且还展示了救生艇和农具。

3月24日(2月26日),日方向美方回赠了漆器,瓷器,绸缎等工艺品和大米、鸡等食物,还派遣90多名相扑力士搬运大米,每人手举两三包,不一会就将几百包大米运到海边,而且力士们还表演了大相扑,相扑大力士的神力令美方官兵吃惊。这也是林大学头的策略,当时日本人身材矮小,只有请来相扑大力士才能震慑住身高马大的美国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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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月的会谈,幕府官员看到了西洋人的军队军容整肃,通讯机比响马迅速,蒸汽机车胜过马力,知道无法战胜对方。

3月31日(3月3日),幕府与佩里签订了《日本国亚墨利加合众国和亲条约》(简称《日美和亲条约》),条约规定,日本开放下田、箱馆(函馆)两港作为美国来往船只的停泊港,并给予美国最惠国待遇,终结了自3代将军德川家光以来实施的长达200年的闭关锁国政策。

美国舰队4月21日到达函馆之后,6月20日又在下田签署了《日美和亲条约》附属条款(简称下田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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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4年11月至55年1月,罗森在香港英华书院出版的汉文杂志《遐迩贯珍》连载了《日本日记》。英华书院原本是基督教新教传教士马礼逊和米怜于1818年在马六甲创办的,1843年迁到香港。《遐迩贯珍》是同年以英华书院名义发行的第一份中文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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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森在文中不但记录了日美外交谈判,还描述了他观察的琉球,横滨,下田,函馆的风景,风土人情以及与琉球官员,日本官员的笔谈,而且还记述了日本官员对于汉文和中华文化的崇拜。

他在描述下田的寺院时这样写道:“次日,提督上岸,馆于法顺山了仙寺。其寺有僧,名曰净,小徒二名,内有佛殿,殿旁坟所,各家信士信女之墓也。墓以石为坟塔,僧人时时扫净,供奉名花,寺后有石亭,小鱼池,花果等”。这段文字距今已经170多年了,但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日本寺院仍然固执地保留着传统,丝毫未改变,时光在寺院似乎凝固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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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森接着写道:“是日,在此烹茶,男女千百入寺观看,以物赏之。女亦不羞趋避,衣长委地,腰后有裙,以红绸束其髻,颜色亦多美艳。少年则朱唇皓齿。及至生育子女后,则以五倍粉,染黑其牙。再日往遊于市,见铺屋或编以茅草,或乘以灰瓦,比鄰而居,屋内通连,故曾入门见其人,再入别屋,而亦见其人也。女人过家过巷,男女不分,虽于途间,招之亦至。妇人多有裸裎佣工者,稠人广众,男不羞见下体,女看淫画为平常。竟有洗身屋,男女同沐于一室之中,而不嫌避者,每见外方人男女则趋而争看,双刀人至,则走离两旁”。

对于当时男女混浴的风俗,当年来日本的外国人无不表示惊讶。日本水源虽然丰富,但木材等燃料并不便宜,也由于较开放的风俗习惯,因此在公共澡堂男女混浴便成了日本人沐浴的一种风俗,而且久禁不止。幕府曾经禁止,明治政府为了顾及体面,也曾经明令禁止。明治时期曾经久居在东京的法国讽刺漫画家比戈(GeorgesFerdinand Bigot)的笔下就曾描绘过澡堂混浴的场面。即使到1980年代,在比较偏僻的温泉浴场,仍然可以看到混浴。

对于日本的社会治安,罗森感慨道:“夫一方斯有一方之善政。以日本虽国小于中华,然而抢掠暴劫之风,亦未尝见。彼其屋门,虽以纸糊,亦无有鼠窃狗偷之弊,此见致治之略,各有其能矣”。良好的社会秩序也能作为一种传统保持至今,这一点也值得关注。

4月16日,罗森随佩里舰队启航前往函馆,他在《日本日记》中如此记述道:“天气寒热,与盛京同。惟此处僻土偏壤,地多沙漠,生物不毛,故民之食货,恒取于别埠。(中略)房屋较下田而壮丽,衣冠人物,似富盛于下田。妇女羞见外方人,深闺屋内而不出头露面。风俗尚正,人民鲜说淫辞”。同时,他还描写了对于当时的社会观察,“百姓卑躬敬畏官长,人民肃穆,膝跪路旁,不见一妇人面,铺户多闭,因亚国船(美国船)初至此,人民不知何故,是先逃于远乡者过半,盖以温语安抚,百姓乃敢还港贸易”。

这段文字不但表现了函馆的风土人情,还生动地描述了当时的人们接触到外国船入港时,谣言四起,人们纷纷逃避的情景。

在下田,一个名叫明笃的日本人问罗森:“子乃中国之士,何归鴂舌之门?孟子所谓下乔木,而入幽谷者非欤?”言中对于来自孔孟之国的罗森充当洋人的翻译,颇有惊讶责难之意。罗森写诗回答他道:

日本遨游话旧因,不通言语倍伤神;雕题未识云中凤,凿齿焉知世上麟。

璧号连城须遇主,珠称照采必依人;东夷习礼终无侣,南国多才自有真。

从古英雄犹佩剑,当今豪杰亦埋沦;乘风破浪平生愿,万里遥遥若比邻。

这首诗的含义大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豪情,表达了罗森要走出国门,游历日本,适应新时代的远大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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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森在短期逗留期间,还进行了大量中日文化交流活动。他广交日本各界人士,除了负责接待美方的日本官员外,还与许多日本文人、学者、僧人接触。

很多人与他唱和汉诗,互赠书画,更多人请他题、写扇面。据其日记所载,在横滨,“一月之间,从其所请,不下五百余柄。”在下田,“一月之间,所写其扇不下千余柄矣”。因此,他受邀在扇面上题字竟达1500幅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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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美两国签署条约,不但交换了英文和日文版本,双方居然还交换了汉文译本,这在国际交往史上或许是一件奇事,这是因为汉文当时在汉字文化圈中是可以信赖的沟通语言和学术语言,另一方面也说明当时日本幕府使用汉文作为公文,同时也不能忘记于汉学家卫三畏和翻译罗森的功绩。

同时,罗森虽然是几乎被人们遗忘的小人物,但是他在访日期间进行的各种文化交流活动,与日本各界人士的交往、笔谈、题字、赠诗等等,在东亚历史的转折点中留下了足迹,他撰写的《日本日记》中收录了多首他与日本友人唱和的诗歌,记录了东亚各国面临历史转型时期历史场面和各种民间交流,是十分珍贵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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