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为什么几乎没有喷雾器?


说起日本农业,很多人会说到观光农业、旅游农业,尤其是精致农业,更是啧啧称奇。然而,作为岛国,日本国土面积狭小,可耕作土地少,“小而乱”的自然地理条件,把日本的农用土地分割成各个小块;而且,老龄化问题突出,导致劳动力严重缺乏。先天条件诸多不足,日本又是凭借什么,成为了世界农业版图上精致农业的代表?

带着种种疑问,7月23日-27日,笔者随同所就职企业,在日本协友公司的大力支持下,前往日本,寻找答案。

举足轻重的农协

7月24日凌晨4点,一行5人,在夜色中出发了,前往位于滋贺县守山市的富士农业协同组合,进行参观交流。

富士农协晨会,安排当天施药作业

出发前,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需要这么早就动身?

据随行的协友公司海外部担当部长山岸政司先生介绍,原来今天要参观的是无人机喷药现场作业,在日本有相关规定,喷施农药要求在上午7点以前或晚上7点以后,才能作业。这个时间段,作业现场行人较少,容易保护现场,减少农药或无人机带来的不必要的人员意外伤害。另外,当地农协一般会在水稻孕穗期发起为时一周的集中施药,因时间集中,施药窗口期短,作业安排非常紧凑而紧张。

在现场,我们看到,富士农协的全体人员凌晨4点半就已经集中完毕,经过简短的操作后,即开始了当天的作业安排。据介绍,农协会根据当地的水稻病虫害发生规律,制定当地的病虫害管理日历,当地农户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与农协签订整个水稻种植季的农事服务方案,农协则会根据签订情况,进行有序安排。这种订单式服务,能极大提高农事服务效率,同时也提高了农协的运营效率。日本人对精细化运营的追求,由此可见一斑。

木村理事长(左一)在布置当天的作业安排。

其后,我们跟随其中一个作业小组来到了无人机喷施作业现场。无人机在国内方兴未艾,但是目前因统防组织不完善、履约风险高、配套产品欠缺等问题,进展缓慢。而在日本,使用无人机防治已成主流,特别是在水稻孕穗期,市场占有率高达70-80%。那么,日本是如何做到的呢?

在无人机作业现场,笔者看到了几个有意思的现象。

首先,是规范的作业现场。无人机作业小组,一般由4人组成,一个机手,一个现场安全员,以及两个配药员,可以看到,小组人员各司其职,操作流程化很高。

其次,完善的配套产品。日本飞防用药主要以杀虫杀菌混剂为主,即杀虫剂和杀菌剂的混合悬浮剂,这样可以有效减少农药助溶剂的使用;而且,农协组织基本以6种成分轮换用药为主,每季一般使用一次,从而有效减缓抗性产生。

最后,统一的农田管理。虽然日本的自然地理条件过于“小而乱”,而且土地实现私有化,一般情况下,农田管理很难做到高效规划,但得益于20世纪50年代开展的土地改良活动,日本民间灌溉管理组织“土地改良区”蓬勃发展,仅2011年日本共有4943个土地改良区,覆盖面积达3990多万亩,占耕地总面积的57%,占灌溉总面积的90%。同时,在政府大量资金投入下,大力推动了农田标准化建设。在现场可以看到,作业周边田地,基本都是7米宽的标准田块,极大方便了无人机高效作业。

由此可见,基础条件与配套设施的完备,是日本无人机防治盛行的先决条件

杀虫杀菌混剂

机手在做飞防准备

从业10余年,第一次看到日本农业的操作现场,还是被震撼了。而回到富士农协,进行交流时,则进一步被日本农业的精细化管理所触动。

1992年4月始,日本推行农业协同组织,围绕生产资料购买、生产管理、农产品销售、农村公共事业建设,几乎形成了农业产业链闭环。当天所见的无人机作业,即是其受托经营事业中的一个环节。实际上,农协最大的作用在于把当地农家进行了有效整合,以互助共赢的精神,建设更美好的农村社区。这样的理念,侧面解决了日本高达35%的老龄化带来的劳动力短缺问题和农业现代化问题。

而反观我国与农协功能类似的农民专业合作社,目前仍然处于发展初期,协同能力、运营能力、契约精神等还很存在诸多问题。从交流过程中,可以感觉到,日本农协的层级管理、全面的业务管理、执行效率等,都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因此可以说,日本农协对日本农业取得的成绩,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与富士农业协同组合主要经营人员交流

日本为什么几乎没有喷雾器?

在富士农协交流过程中,笔者曾经问过一个问题,就是日本现在还有多少背负式喷雾器使用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呢,因为笔者以为,像日本这种地形狭小,丘陵较多的国家,应该会有零散的农田存在。而对方的回答是,背负式喷雾器几乎没有。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局面呢?

这个问题,7月25日在茨城县,参观有人直升机喷雾作业以及与协友公司关东支店的交流中,得到了更清晰的答案。

现场参观有人直升机喷施作业

有人直升机飞一趟60公顷,但使用趋势在下降,无人飞机正在快速替代。

茨城,是日本最集中的水稻种植区,日本160万公顷的耕地面积里,仅茨城就占了7万公顷的水稻种植面积,据协友公司关东支店长石塚望介绍,7万公顷的茨城水稻种植面积里,使用飞机喷雾作业的面积占了4.5万公顷,使用率超过64%。但是,这仅仅是水稻孕穗期用药的使用率,而实际上,按照目前日本主流的水稻病虫害管理方式,飞防用药主要就是一季用一次,集中在水稻孕穗期,主要防治穗颈瘟、纹枯病、飞虱等。但是这次防治却不是100%,仍然有很多农户不选择喷药。除开病虫害发生较轻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日本秧盘处理技术的广泛使用。

据石塚望先生介绍,以他负责的关东地区来看,约80%的农田都会选择以颗粒剂进行秧盘处理,预防水象鼻虫、水稻负泥虫、水稻潜叶蝇、二化螟、稻纵卷叶螟、飞虱等主要水稻病虫害。

日本的育苗箱颗粒剂,叫“箱粒剂”

如此高的使用习惯,是如何形成的呢?这个问题,是笔者此次前往日本主要的考察对象。

据协友公司介绍,以及多方了解,日本秧盘处理技术的兴起,主要经历了三个阶段。

一、机插秧的普及。二次大战结束后,日本百废待兴,人口向城市建设转移,农业劳动力奇缺,为解决劳动力,促进农业发展,日本从1960年开始进入插秧机械化,1962年后更是急速发展,到1975年后,插秧机的普及率已达90%-100%。为适应机插秧的普及,秧盘处理技术,应运而生。当时,以黑尾叶蝉及水稻负泥虫为主要对象,广泛登记丙虫磷、杀螟单、残杀威等产品用于进行秧盘处理。

二、水象鼻虫入侵日本。1976年,水象鼻虫入侵日本,影响面积急剧扩大,因水象鼻虫的生活特性,秧盘处理进行早期防治,成为主要解决方案。在这个背景下,秧盘处理技术开始普及化。

三、超强内吸成分上市,推动省力化普及。当时的秧盘处理剂产品,因为缺乏超强内吸,持效期不长,影响了秧盘处理技术的进一步发展。直到1992年,吡虫啉上市,以及1998年氟虫腈的推出,才进一步促进了秧盘处理剂的普及性。日后,利用秧盘处理抑制叶瘟病的一次性药剂上市,以及“长效型的杀虫杀菌剂”复配混剂也陆续推出,终于形成了当前的秧盘处理主流技术,并沿用至今。

可以说,为解决老龄化带来的劳动力短缺问题,为达到省力化,而衍生的机械化需求、重要病虫害的预防需求,使得日本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基本淘汰了背负式喷雾器,基本实现了轻简化、省力化植保。以颗粒剂为主的秧盘处理习惯,也日渐形成。

所以,现在日本的水稻病虫害管理,简单点说,主流方式就是一撒一飞,80%的农户会选择秧盘处理,管控到水稻孕穗期,如有虫情,则酌情使用飞防进行补治。

对省力化的追求,以及轻简化植保技术的流行,使得日本几乎没有喷雾器。

变态的精致农业

前文所说,日本是精致农业的代表,那么精致到什么程度呢?7月25日下午,参观完茨城县龙崎市的横田农场后,我选择了“变态”这个词。

众所周知,日本观光农业、旅游农业的得来,主要源于“一村一品”的农业发展理念。这一理念在1979年开始推行后,迅速成为日本提高农村地区活力、振兴地域经济的有力抓手。而我们拜访的横田农场,即是这个理念的执行者和受益者。

与横田农场横田先生交流

据横田农场现役代表取缔役(类似董事长)横田先生介绍,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自从日本推行土地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后,他的父辈就在当地种植水稻,1996年成立法人化,历经20多年发展,从原来的不足20公顷,发展到现在的150公顷,现拥有包括博士学历在内的社员9名,水稻产量在750吨/季。

在交流过程中,有几个数据引起了笔者注意。

首先,他的社员构成里,基本都是高学历,甚至有博士1名。为什么如此高学历的人才,愿意在一个家庭农场里就业?或许,了解了横田农场的商业模式,会有助于回答这个问题。

横田农场的主营业务主要是4块,自有品牌网上消费者直供、餐厅用米直供、酿酒等深加工、政府收购,其中,前两项业务占了60%,换言之,虽然是农产品经营,但是横田农场的商业化程度很高,因此对人才的需求也较高。

横田农场自有稻米品牌

其次,150公顷的农场,只有1辆插秧机。这么大的种植面积,一台机器是如何满足作业需求的?原来,横田农场会根据自己的主营业务,通过大数据分析,种植不同品种的水稻,因此种植时间是错开的,从4月18日到6月18日,两个月时间内,一辆插秧机不停作业,利用时间差,进行高效的插秧作业。

最后,4%的农药投入与30%的人力劳动投入。交流过程中,横田先生引用日本农林水产省(相当于农业农村部)数据,进行了一个有趣的对比,日本15公顷规模以上的家庭农场,平均农药投入是7%,人力劳动投入是22%,而他的数据分别是4%和30%。这两组数据有趣的地方在于,日本的家庭农场农药投入占比为什么这么低,以及人力劳动投入占比为什么这么高。对比国内一般情况,这是截然相反的。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据横田先生分析,日本目前主流的秧盘处理技术,以预防为主,能极大减轻后期用药,是农药减量的重要原因,而这个数据也侧面反映了日本秧盘处理技术成为主流的必然性和正确性。至于人力劳动投入,从横田先生的员工学历构成,实际已经足以说明,在日本,职业农民的收入并不低,从日本杂志《PREIDENT》在2013年公布的“日本各职业平均收入”排名中可以看到,日本农民年均收入高达756万日元(约49万人民币),甚至还超过了公务员等诸多职业,而我国2016年上半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才6050元!

仅从这些数据,在感叹日本职业农民的社会地位之时,也不由感叹日本农业的“变态”之处。

横田农场办公室一角,随处可见的精细化管理

中国农业离日本有多远?

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努力,日本农业已经实现了现代化,农民收入水平超过城市家庭,在滋贺、茨城等农村参观过程中,对日本的农村基础设施及公共服务也深有感触,其发达程度已经不逊于城市了。那么,中国农业离日本还有多远?

或许,差距是全方面的。

不说前文已提及的土地管理水平,包括植保技术应用,甚至农产品的商业化运作,其实,作为农化行业从业者来说,对于农业的初心,我们就相差甚远。

首先,是农业生产者的初心。

日本农民从事生产的主要目标是追求质量,所以我们能看到,无论是横田农场,还是滋贺、茨城的水稻种植区,他们的大亩产能(1000平方米)大概是450公斤-480公斤,换算成我们的亩产能,也就是300-400公斤。对比我们追求的动则上千公斤的亩产量,品质管理的差异性可想而知。求质不求量,才有动力实现真正的药、肥双减,其背后是对高效病虫害管理的真正追求,而这也是省力化能在日本盛行的心理背景。

近年来,国家正在推动药、肥双减项目,河北千百季等公司也以秧盘处理技术在积极配合推动省力植保在中国的落地,但是因为国情的复杂性,实际上我们的路还很长。

滋贺县的成片水稻田

其次,是对高效农化技术的初心。

我国是农药生产大国,年产能近180万吨,但仅限于常规品种的生产,创制型成分极少。而日本恰好相反,日本人对于技术的追求,不断推出的新成分、新应用技术,使得其成为名副其实的农药研发大国。7月26日,参观了日本植物调节剂研究协会后,近距离感受日本人对技术的追求,感悟极其深刻。

植调研究所,是日本除草剂农药登记、研究开发的主要机构,拥有众多除草颗粒剂的专利技术。在交流过程中,通过高桥宏和所长的介绍与展示,可以了解到,目前日本水稻除草剂主流技术已经演变成以大粒剂和抛洒剂(类似油悬浮剂)为主,同样是以减少劳动力和用药次数为出发点。这些演变的背后,依然可以看到日本人对于提升劳动效率的追求。其实,创新的背后,效率的提升价值,一定是大于成本投入。反观国内目前一些现象,有些作物解决方案或者应用技术,往往过多地把出发点放在降低农民成本,而忽视了效率提升带来的附加值。

植调研究所内的除草剂试验小区

我们应该如何学习日本农业?

本次日本之行,确实感受到了与日本农业的差距,这种差距是全方面的。那么,作为农药生产企业,我们应该向日本农业学习什么呢?

首先,是生态理念。

在随富士农协参观除草剂试验时,笔者从特意看了一下水稻田,发现每一块田的水里,都有非常多的小鱼小虾、青蛙等水生生物。回想在国内下乡,又有几块田有小鱼成群?滥用、超量,已经使农药成为了破坏农村生态环境的***。而日本,基本已淘汰乳油类产品,而且主流的秧盘处理技术,通过早用药,避开与水生生物更多的直接接触,有效保护了当地的生态环境。

对自然生态,心存敬畏,或许才是日本农化企业最值得称道的价值观。

观察水田生态环境

其次,是对效率提升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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